放学刹那，学生如同麻雀，一哄而散。
谈煜受不住了，趴下就睡。
最后一节生物课，谈煜也不知道中了什么诅咒，只要一上生物课，他就会神不知鬼不觉地昏死过去，毫无预兆的那种。
他都怀疑自己对生物过敏。
意识恍惚间，他听见有人喊左泠，左泠下意识应了声。
谈煜的困意突然断崖式消散，他没动，也没睁眼，直到张匡志拍他，他才直起身。
“走啊，快点我急着回家。”
谈煜没动，眼皮耷拉，“你女朋友下来了？”
“还没。”
“那你催个屁。”
“……”眼见谈煜又要趴下去，张匡志忙不迭拉住他衣领，给他拎起来，“不过快了，别睡了。”
“那我不跟你走了。”
张匡志斟酌一下，放手，“那行，我走了。”
“嗯。”谈煜趴回桌上，睁着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左肩冷不丁被拍了下，他以为是张匡志又回来了，没动。
“干嘛？”
“一起去吃饭吗？”
这声音不对，不是张匡志的。
谈煜猛地抬头，还是那张漂亮精致的脸。
他定定地看着左泠，没动。
“睡傻了？”
“没有，”谈煜噌地一下站起，“就是，为什么喊我一起吃饭？”
“我小姑今天中午不回家，我们得在外面吃。”
有些答非所问，谈煜才反应过来他现在寄人篱下，正是左泠姑姑家。
还没适应过来。
那这么一说，他岂不是天天都要和左泠一起回家，一起吃饭喽。
“哦，可以。就我们两吗？”
“还有一个，”左泠顿下，“我朋友。”
教室外，站着一个男生，是上次来找左泠的那个。
谈煜与他对视不到一秒，卫毅就撇开视线，去搭左泠的肩。
谈煜心里觉得不太舒服，还是走到左泠左边，“去哪吃？”
“食堂吃吗？”左泠扭头看他。
“可以。”
渊廷中学的食堂饭菜味道堪比薛定谔的猫，菜没到嘴里前，永远不知道是去是留。有的时候是眼睛放烟花，有的时候就是排遗大喷发，说白了就是能吃，死不了人。
三人好不容易打到饭，找到位置。
左泠坐在最右边，卫毅便跟着坐在他旁边，谈煜犹豫了下，坐到左泠对面。
总不能三人排排坐吧？
那怪尴尬的。
谈煜夹了块糖醋排骨进嘴，抬眸看见卫毅往左泠餐盘里夹菜。
“这个鱼香茄子好吃。”
“不用……”菜已经落在饭上。
“没事，你尝尝。”
左泠：“……”
谈煜看了眼自己餐盘里的鱼香茄子，尝了筷。
嗯——很一般。
左泠不动声色，心里的堤坝已经溃败！
他有洁癖！
龇牙咧嘴龇牙咧嘴龇牙咧嘴……
“……谢谢。”他差点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没事。”卫毅没察觉左泠的不对劲，朝他笑笑。
他俩氛围说不出的别扭，谈煜看得莫名其妙。
像那种不熟装熟的感觉。
左泠难为情，他没吃那块茄子，趁卫毅低头扒饭，把茄子扔桌上，再拿餐盘压住。
谈煜看完整个“作案”过程，他有些不解，又觉得怪逗的，咬紧牙关让自己嘴角不上扬。
下一秒，左泠毫无征兆地抬头，视线相撞，谈煜一秒老实，嘴角回归水平线。
左泠没料到谈煜在看自己，他无措，低头扒拉着饭。
那他刚才的所作所为岂不是都给他看到了？
他不会觉得我是那种虚伪的双面人吧……
左泠苦笑。
吃完午饭，三人回到教室。
左泠一直有午睡的习惯，现在已经趴在位置上睡着了。
谈煜午觉一般随心，他想睡时就会睡，不想睡，钉死在床上他也不睡不着。
也许是课上睡多了，谈煜睡不着。
他稍稍抬头，下半张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双攻击性极强的眼睛。
卫毅没回班，他坐在余逸的位置上。
谈煜虹膜乌黑，倒映着卫毅侧趴盯着左泠的画面。
卫毅伸手，想触摸左泠的头发，手浮在上方，没敢摸，又收回去。
好像撞破什么惊天大秘密。
谈煜震惊。
卧槽，男同？
见到活的了？
不能吧……
他俩一点都不配好吗……
转念思量，又不对，左泠对卫毅的种种行为完全不是喜欢啊。
反倒有点……嫌弃。
难道是他在追左泠，还是暗恋……
谈煜胸口忽然闷闷的，像噎了块面包。
他对自己身体的反应感到费解。
左泠应该不喜欢他吧……
他不像那啥啊……
谈煜觉得自己想太多，这是别人的事，关他屁事……
但卫毅对他的态度……
谈煜现在一想，倒真有种被当成情敌的感觉。
晚自习放学那刻，楼梯堵塞，卫毅还没下来。
左泠背起书包，转过身看到谈煜乖乖地站在他身后等他。
“你不和张匡志走了？”
谈煜没直接回答他的问题，“我们要一起回家哇。”
“你也可以先回去的。”左泠说。
“我不太认得路，而且我没有钥匙。”
谈煜身体又出现异样，胸口闷闷的，感觉零件坏了。
左泠颔首，“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卫毅这个时候刚好下来，往他们这走。
谈煜本还在犹豫要不要搭个肩，见他一来，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搭上。
果不其然，卫毅在看到左泠肩上的手的瞬间，表情差点没绷住。
即使是笑着，看得出笑得很僵硬，在硬撑。
谈煜心里顿时说不上的郁闷。
我靠，真男同……
给左泠摊上了？
丢，什么运气啊这是……
不知道哪根筋操纵，谈煜全当作没看出，搭着左泠肩头的手握了握。
“走吧。”谈煜对左泠说，看的却是卫毅。
走到校门口，卫毅全程没有任何动作，只是和左泠说着话。
一切都很正常。
等他离开，谈煜望了眼卫毅低沉模糊的背影思索自己是不是做得太过分。
如果他真的喜欢左泠，看着自己喜欢的人和别人那么亲密，很难受的吧……
可搭肩算什么亲密动作呢……他脑子像个浆糊，搅成一团，他下意识就那么去干了，也不知道为什么，一时冲动？
好像也不是，更像是故意而为之。
不过他是那样的人吗？
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
他好烦，干脆不管了。
回到左泠家，谈煜洗漱完躺在床上发呆，随手扔床上的手机忽然响起。
他不想动，伸手瞎摸好多次才摸到。
递到面前一看，来电人是妈妈。
他接通喊了声妈。
“欸，小鱼你中午怎么不接电话？”
“中午没回来。”
“哦，那你在左鹿姐姐家怎么样，还习惯吗？”
“还可以，左鹿姐他们人都很好，”谈煜坐起来，“你在迪拜怎么样，工作顺利吗？”
“一切OK，我这边挺顺利的，就一开始会比较忙。”夏素芸那传来窸窸窣窣的塑料声。
“你在左鹿姐姐家要好好照顾自己，有困难就和你左鹿姐说，不要怕麻烦，人家很好的，别到时候搞得一团糟，还要别人来给你擦屁股。”
谈煜：“……”
“您儿子在你心里就是这种人吗？”天冷，谈煜拿手机的手被冻僵，他缩回被窝，整个人闷在里面。
“我还不是怕你给人家添乱。”夏素芸背景音嘈杂，呲啦呲啦声最为明显。
“你在干嘛？”谈煜问。
“吃面包。”
“晚饭？”
“算是吧。”
谈煜有些无力，他最清楚夏素芸那忙起来不吃饭的德行，劝了也没用。
“你真是——别有了工作忘了吃饭，到时候胃疼有得你受的。”
此话刚落，对话那头的女人忽然笑起来，“臭小子，你还教育起我来了。”
“……”
“这不是工作需要吗。”
“胃也需要你的关心好吗？”谈煜无语，“你这么大个人了还不懂照顾自己，胃病不是小事，你都因为胃痛进了好几次医院了，您悠着点吧。”
“行行，我知道了，你别啰嗦了。”夏素芸心里欣慰。
迪拜与中国有四个小时时差，夏素芸看了眼时间——18：58
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间，橘子糖浆般的夕阳浸泡着都市，泛出甜滋滋的橘子香甜。
“小鱼，你那边快十一点了吧，早点睡别熬夜，上课少打瞌睡，读点书。”
“知道了妈。”谈煜无奈应着。
“知道了就要去做，不要做口头功夫。”
“嗯嗯，我懂。”
挂了电话，谈煜想着开局游戏就睡。脑海中又没由来浮现卫毅中午吃饭时看他的眼神。
挑衅、得意、充满敌意。
他还是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他当情敌。
难道自己长得很gay吗？
绝无不可能！
谈煜猛摇脑袋，把这种想法甩出脑海。
屁，他钢铁直男，直得发邪的那种。
他翻了个身，觉得左泠都可能在知情之外，于是又翻个身，要不要告诉他呢？
算了吧，那是他俩的事。
他辗转好几次，最后还是翻下床，走到左泠门口敲门。
只是轻轻地敲两下，门就开了。
“怎么了？”左泠穿着米色棉质睡衣，看着很乖，身后的暖气多得溢出来，温柔地缠住寒锋，冷流无处可逃，默默承受着软流湿润的吻。
没人不向往温暖的地方。
“就是，我有件事想问你。”谈煜想打退堂鼓，但突然走掉也不好，他还是硬着头皮说了。
“什么事？”左泠被冷空气冻着了，“你要不先进来。”
谈煜进来，左泠关上门。
左泠卧室几乎完全蓝调，深蓝色的史迪仔窗帘，窗帘紧闭，蓝白条纹的被褥枕套。白色书桌，黑色台灯，桌上的书略微杂乱。一条黛蓝色毛毯像张网罩住白色旋转椅，书桌下是张超大的藏青色地毯。整体感觉冷清高级，暖黄色的灯倒添了份温情。
好蓝！
这么蓝的房间真的睡得着吗？
“好暖和。”谈煜感慨，他的身体开始慢慢回温。
“嗯，开了暖气，客房也有空调，你可以开。”
他知道啊，但是在别人家就是不能像在自己家那么自在。
谈煜不好意思笑笑，“会不会不太好。”
“不会啊，没关系的，”左泠说，“你想开就开呀，不差那点钱。”
谈煜像弹簧玩具，快频率点几下头，“好。”
“但是这空调制暖慢，你要提前开。”左泠提醒道。
“嗯。”谈煜小鸡啄米。
“你很喜欢蓝色？”谈煜冷不丁问，全然把自己该问的问题抛之脑后。
“嗯，蓝色很好看，”左泠坐到床上，他拍拍右边，“坐。”
谈煜走过去坐下。
空调轻微轰响，暖流暗流涌动。
谈煜感觉自己略微在发烫，他手比较冰，抬手摸摸耳垂，真的好烫。
这空调好热啊。
“那个，你不是有问题要问？”左泠提醒。
“哦对，”谈煜表面风轻云淡，心脏尬得快拧作一团，“就是，那个，卫毅他……”
谈煜突然顿住不说了。
左泠：“？”
“卫毅怎么了？”
谈煜一咬牙，无声叹口气，“就是他和你什么关系？”
左泠不明所以，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脑际里忽然冒出中午吃饭时，谈煜看到他的所作所为那事。
他不会以为我讨厌卫毅吧？
但也没多喜欢。
“朋友吧，其实也不算，”左泠解释，“我跟他交集不多，他其实是我朋友的朋友，不过最近几天，我那个朋友家里有事情，然后要回家几天，所以我和他就被迫搁一块了。”
说完，左泠摆摆手，无辜地挑挑眉。
“哦——”这和谈煜的猜想完全不同，他们现在甚至连熟都不算。
但谈煜还是觉得卫毅对左泠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
“我就是觉得你两相处起来怪怪的，所以问了下。”
“哈哈，本来就不熟。”左泠笑着拍了下谈煜的肩。
谈煜本想着随便硬聊下去，可不巧，左泠手机响起铃声。
——是闹钟。
谈煜不小心瞄到屏幕。
——睡觉
他要睡觉了吗？
才十一点十分，这么早！
左泠刚关掉，就听到谈煜问：“你要睡觉了吗？”
左泠颔首，“有点困了。”
刚刚去关灯时，你刚好敲门，左泠心道。
“那你睡吧，”谈煜起身，左泠点头他才走，走到门那他又停住，“要我帮你关灯吗？”
左泠犹豫下，“可以，谢谢。”
谈煜回到客房，觉得比刚刚更冷，于是他打开空调制暖。
空调太久没用，有种轻微的异味，谈煜没在意，只是躺在被窝里等房间变热。
等了好久，等得他睡着，他也没等到左泠房间那样的暖气。
看来，这空调制热是真的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