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时分,古里港在薄雾与不安中苏醒。沈昭几乎一夜未眠。阿维森老者拿到样本后,便将自己关进了与实验室相连的静室,除了优素福医师定时送去些饮食和药材,不允许任何人打扰。隔着厚厚的石门,偶尔能听到里面传来沉闷的器物碰撞声、低沉的吟诵,以及药材燃烧时奇异的噼啪声。
沈昭守在外间,背靠冰冷的石壁,目光落在静室的门上,也落在对面床上昏迷的哑姑身上。一夜之间,哑姑的脸色似乎又灰败了几分,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只有胸口极其轻微的起伏,证明生命之火尚未熄灭。那被绷带包裹的肩头,暗红色的污渍范围似乎在缓慢扩大,如同无声蔓延的死亡印记。
哈桑带来了简单的早餐和消息。拉希德先生经过一夜休整,已无大碍,只是体力透支,仍在静养。王玄策先生失血过多,伤势较重,但学院的医师已妥善处理,暂无性命之忧,只是短时间内无法下床。据他们醒来后零星的补充,在荒岛上最后突围时,确实是依靠沈昭制造的混乱和李澈船队与“净海盟”死士的混战,才侥幸从东南礁石区登上了接应的小船(并非沈昭来时那艘,而是学院安排的另一条备用船只)。他们离开时,看到李澈的船队似乎也遭到了不小的损失,正在收拢伤员和船只,岛上的战斗似乎也渐渐平息,但具体情况不明。
“还有,”哈桑压低声音,脸色凝重,“天还没亮,葡萄牙船队的人就到了总督府,之后又去了李副使的驿馆。我们的眼线说,他们似乎带了不少‘礼物’,会谈了很长时间。另外,港口今天开始,对所有进出船只的检查更加严格,尤其是对东方来的船只和人员,盘问得格外仔细。李副使的人,似乎……在找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
沈昭的心一紧。找什么人?是在找从荒岛逃脱的她和拉希德等人?还是……在找“血瘟母”样本的相关线索?李澈的动作果然很快。
“掌经人呢?”沈昭问。
“掌经人一早就被总督府的人请去了,说是商讨疫情和……接待葡萄牙使团的事宜。掌经人临走前吩咐,让你和拉希德先生、王玄策先生都留在学院内,不要外出,一切等他回来再议。”
留守,等待。沈昭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正在收紧。学院如同暴风雨中一座孤岛,虽然暂时安全,但四周的海浪正在不断升高。
早餐食不知味。沈昭强迫自己吃了几口,将大部分心思都放在观察哑姑和倾听内室的动静上。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
将近午时,内室的门终于“吱呀”一声打开了。阿维森老者走了出来,他看起来疲惫不堪,眼窝深陷,但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却燃烧着一种奇异的、混合了亢奋与沉重的光芒。
“阿维森先生,怎么样?”沈昭立刻迎了上去。
阿维森示意她到桌边,桌上摊着几张写满复杂公式、符号和草图的纸张,中央放着那个打开的样本扁盒。盒中的暗红色膏体似乎发生了一些变化,颜色变得更加暗沉,表面凝结出一层极薄的、泛着金属光泽的暗金色膜。
“我分析了这‘血瘟母’子体的成分和其中蕴含的‘指向性’。”阿维森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条理清晰,“它确实被一种极其精密的邪恶仪式‘激活’并‘标记’了。其中的‘链接’,指向一个非常具体、且……充满痛苦、仇恨与执念的‘源头’。我尝试用学院保存的几种最高阶净化药剂进行模拟对抗,发现单纯依靠外物,几乎不可能在不伤害宿主的情况下彻底斩断这种深层次的精神‘链接’。”
沈昭的心沉了下去:“难道……就没有办法了?”
“不,有办法。”阿维森指着纸上一个用朱砂重重圈出的、形似火焰与藤蔓交织的复杂符号,“云涯说的‘心火’净化,是关键。但这种‘心火’,并非简单的求生意志。它需要一种更强大、更纯净、更具‘共鸣’与‘净化’特质的精神力量引导,就像用最纯净的火焰,去焚烧最污秽的绳索。哑姑自身的心神被咒诅侵蚀,无法提供。我们需要一个‘引火者’。”
“引火者?”
“一个精神力强大、意志坚定、内心澄澈无垢,且……最好与哑姑有深刻情感连接或羁绊的人。”阿维森看着沈昭,“由这个人,进入一种深度的冥想或引导状态,将自己的精神与哑姑产生共鸣,然后用强大的、充满正面意念(如同情、守护、希望等)的精神力,如同火焰般,去冲击、灼烧那‘链接’的节点。同时,外部辅以我调配的、用这‘血瘟母’子体反向推导出的‘溯源净化剂’,内外夹击,才有可能成功。”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严肃:“但这过程极其凶险。‘引火者’需要直面那‘链接’中蕴含的邪恶意念和痛苦,自身心神不能有丝毫动摇和瑕疵,否则不仅救不了哑姑,自己也可能被反噬,轻则精神受损,重则心神崩溃,甚至被那‘链接’污染。而且,我们需要一个绝对安静、安全、不受任何干扰的环境,整个过程可能需要数个时辰,不能有丝毫中断。”
沈昭几乎没有犹豫:“我来做这个‘引火者’。我和哑姑一路生死与共,我比任何人都希望她活下来。我该怎么做?”
阿维森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我预料到你会这么说。你的心性坚韧,与哑姑羁绊深厚,确实是目前最合适的人选。但你的精神力是否足够强大稳定,还需要测试。而且,我们还需要几样关键的辅助药材,来炼制‘溯源净化剂’和稳定‘引火者’心神的‘守神香’。其中最重要的一味,‘月魄凝心草’,只在古里王室的花园和几处特定的圣地方有种植,且被严密看守,极难获得。”
月魄凝心草?王室花园?沈昭的心一沉。这意味他们必须与古里王室打交道,而在当前复杂的局势下,这绝非易事。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哈桑再次匆匆进来,这次脸色更加古怪,混合着紧张和一丝……难以置信。
“掌经人回来了!而且……古里国王的首席御医,还有王宫的侍卫长,也跟着一起来了!说是……国王陛下突发急症,高烧昏迷,身上出现诡异红斑,御医束手无策!总督大人和几位重臣推荐了学院的‘净化之火’疗法,也提到了沈姑娘在隔离区的表现……国王陛下有旨,急召沈姑娘即刻入宫诊视!”
国王急症?高烧昏迷?诡异红斑?
沈昭和阿维森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这症状……与“毒霉疫”的初期症状何其相似!难道连国王也感染了?还是……另有蹊跷?
“掌经人是什么意思?”沈昭沉声问。
“掌经人说,此乃危机,亦是转机。”哈桑快速道,“国王病情危急,若能救治,学院在古里的地位将截然不同,获取‘月魄凝心草’也非难事。但王宫如今各方势力眼线混杂,李副使和葡萄牙人必定密切关注,此行吉凶难料。去与不去,由沈姑娘自己决断。掌经人和御医、侍卫长就在议事厅等候。”
危机,亦是转机。
沈昭看向床上气息奄奄的哑姑。救治国王,获取“月魄凝心草”,就能救哑姑。但王宫是龙潭虎穴,李澈、葡萄牙人,甚至可能潜伏的“净海盟”眼线,都在那里。
她没有选择。
哑姑的命,等着这株草。
“告诉掌经人,我去。”沈昭的声音平静而坚定。她快速检查了一下随身携带的银针和几种应急药材,将那枚“静默信物”贴身藏好。“阿维森先生,请将‘净化之火’的配方和注意事项,以及针对疑似‘毒霉’感染的内服、外治建议,简要写给我。另外,我需要一些能即时验证‘毒霉’存在或某些特殊毒素的简便方法。”
阿维森点了点头,立刻伏案疾书。片刻,将几张写满字的纸和一个装着几种不同颜色粉末的小皮囊递给沈昭:“这是配方和应对思路。这些粉末,洒在可疑的血液、痰液或物品上,会有不同颜色变化,可辅助判断。记住,王宫之内,谨言慎行,多看,多听,少说。你的医术是你的盾牌,也可能是你的软肋。”
沈昭接过,郑重收好。她最后看了一眼哑姑,低声道:“等我回来,带药草救你。”
说完,她转身,跟着哈桑,朝着议事厅走去。
步伐沉稳,背脊挺直。
她知道,自己将要踏入的,是一个比荒岛更加复杂、更加危险的漩涡。
但这一次,她不是为了求生,也不是为了探查。
而是为了守护,为了交换。
用她的医术,去赌一个拯救同伴的机会。
用王庭的惊涛,去换取一线生命的微光。
下章预告:沈昭入宫,直面重病的古里国王。她能否在众目睽睽之下准确诊断并稳定病情?王宫之内,李澈、葡萄牙使节、各方势力又将如何博弈?国王的病症,是单纯的瘟疫感染,还是另有隐情的阴谋?沈昭能否如愿获得“月魄凝心草”?而学院之外,针对她的搜寻与暗流,是否已悄然逼近?医术与权谋的较量,在古里王宫的最高舞台,正式开场。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5章 王庭之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