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德国际学院是北市一所私立高中,一年单是学费就五十万起步,这学校几乎只有上流圈子的人才知道。
这所学校里大部分学生未来都会选择出国留学深造,而明德国际学院与世界众多一流大学有紧密的合作,只要学生去申请,几乎都能申请成功。
而河小鱼去的就是这所学校。
北市顶级豪门的继子要来学院上学,班主任早早便面带微笑等在门口。
即便是个没血缘关系的继子,那也是她惹不起的存在。
河小鱼还从来没被老师这么客气地对待过,他有些不知所措,和以前高中总是爱念叨鸡汤的小老头不一样,面前的精英女人更像是餐厅高级服务员,似乎每时每刻都在关注他的一举一动。
“河同学,我们班一共27个同学,以后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来找我。”
“好,谢谢老师。”河小鱼的教材早就被送到了他的教室,他只需要跟着班主任去签个字就行。
与学生拥挤的县城高中不一样,明德国际学院人非常少,教室异常空旷,全部采用最新教学产品,桌椅随意地摆放着,倒像是河小鱼在书上看的国外教育方式。
学生们三三两两分布着,看见班主任身后的河小鱼时,教室最后排的几个男生停下交流,被围绕的那个男生挑了下眉。
河小鱼怯怯看了一眼,在老师鼓舞下做了一个简短的自我介绍,下面的学生像是在打量稀奇玩意般看他。
自我介绍完,河小鱼立刻下了讲台走向自己的书桌,他想起妈妈的叮嘱,把背往上挺了挺。
学校的课不多,一天只有五节课,今天第一节是英文课,授课老师是个外教,中英文都说的极标准。
明德国际学院的学生个个非富即贵,从小都是接触精英教育长大的,平常假期就爱往国外旅游,英文对他们来说不值一提。
但对于从小接受哑巴英文教育的河小鱼来说,第一节课学起来就非常困难,外教爱让大家用英文交流对练,而且英文里夹杂着大量的专业名词。
“同学,你能否给大家展示一段呢?”外教老师见河小鱼一个人,没有对练对象,笑着走到他身边:“来吧,请把我当成你的贸易伙伴,让我们进行一段即兴对话。”
河小鱼刚准备站起来就被外教老师按住:“nonono,don't stand. ”
他坐如针毡,拼命地去调动自己积累的词汇,磕磕巴巴地一个词一个词往外崩。
河小鱼其实成绩不差,甚至可以说是优秀,年年都能拿到奖学金。不然班主任也不会在他退学时,还特意去给舅舅打电话。
但那都是他死记硬背得到的,在这种灵活教育模式下,河小鱼像只笨拙的丑小鸭,把应试教育的弊端一览无余地展露。
外教老师也没想到他的水平如此低下,尴尬地下意识道:“oh,no.”
身后几个男生已经笑出声来,学着外教老师的调调,夹紧嗓子喊:“oh~no~”
外教面色复杂,鼓励他:“别灰心,你还有很广阔的进步空间。”
后面那群男生已经笑成一团。
下课铃响起,河小鱼默默翻开教材,查阅书上的陌生单词,学校配发了学习专用平板,比翻阅词典要方便很多。
那几个男生抱着篮球经过他桌旁,不知是谁的脚撞了下他的桌子,边沿堆在一起的教材晃当一声撒了下去。
“啊,对不起了。”离他最近的一个男生散漫地道歉,但却没一点要帮他捡起来的打算。
“没、没事。”河小鱼弯下腰,准备去捡,却被人一脚踩住书本。他怔住,扯了一下没扯动。
那男生抱着篮球,眉尾锋利,唇角微微上斜,笑起来坏坏的,悠悠松开脚:“抱歉,没看见踩到了。”
他们都是北市最上面那个圈层出身的孩子,从小见多识广,随便去哪个会所都有一堆捞女凑过来。
对他们这种俯瞰惯了的人来说,这些捞女几乎都没被当人看过。况且谁不知道河曼莉以前给人当小四,被小三泼了一身油漆的事。
而现在这种人不仅真的麻雀变凤凰成何太太了,她儿子居然还和他们一个班,仿佛平起平坐了一样。
金玧其看不上这种人。
在河小鱼再去拿教材的时候,金玧其又一脚踩住了书。
河小鱼再木讷也看出来了,他们是故意的,故意来欺负他的。
妈妈说过,遇到这种情况不要吵不要闹,忍忍就好了,越是反抗便越会被欺负得更惨,对于他这种人来说,遗忘是最大的保命符。
金玧其挑眉,看着河小鱼仿佛一瞬间泄了气,没再挣扎去拿教材,一言不发,顿时有些噎。
不是吧,他妈那么厉害,能说会辩的,连何嘉豪都拿下了,这儿子倒是个闷葫芦。
他松开脚,悻悻地摸了把脖子,真是有够无语的。
“我说你们无不无聊啊,挡路了好吗。”一个长发披肩的女孩翻着白眼:“就你们这烂德行,迟早给自己惹祸上身。”
金玧其嗤笑:“霍灵你多管闲事上瘾了是吧,喻岱的事你要管,他的事你也管,你正义使者啊。”
听到喻岱的名字时,河小鱼全身僵硬住,看向那个锐利高傲的女孩。
霍灵道:“不好意思,我只是看不惯你们而已,跟管闲事无关。”她淡淡瞥过河小鱼素净的脸,示意前面挡她路的小紫毛让开,冷哼一声穿过去。
小紫毛啧了声:“家业洗白了,脾气倒还保留着原始基因。”他看了眼河小鱼,耸耸肩,跟在金玧其身后离开了。
而河小鱼还在想着喻岱。
那个从他十五岁起就出现在他脑海中无数次的人。
这是一本贵族学院文,而喻岱就是书里的主角。他是私生子,因为私生子的身份在学院里被金玧其一行人带头欺负。
但喻岱本人不仅没因为校园霸凌放弃自己,反而越战越勇,抓住一切机会报复金玧其他们,最后成功送这群人国外发配。
而喻岱从私生子成长为了喻家继承人,还和爱人飞去国外结婚,成为北市豪门圈里第一对结婚的同性恋人。
河小鱼目光追随着那帮男生离开。
—
河小鱼放学回到家的时候,河曼莉和何嘉豪两个人正在亲亲热热地准备行李。
河曼莉指挥着阿姨把行李整理妥当,而何家豪在一旁搂住她,不知听见河曼莉讲了什么,眼角细纹都笑出来了。
见到河小鱼背着书包回来,何嘉豪笑问:“小鱼,第一天上学怎么样?”
河小鱼:“挺好的。”
何嘉豪满意地揉了揉河小鱼的脑袋:“以前我也在这所学校上学,里面的学生都知礼热心。听说小鱼你以前成绩很好,好孩子,你会在学校学到很多东西,对你未来会很有用处。”
“嗯,谢谢叔叔。”
河曼莉瞟他一眼,伸手替何嘉豪整理领口:“嘉豪,行李收拾得差不多了,那我就先去上楼梳妆打扮了。”
何嘉豪有些无奈:“阿莉,我们七点的飞机。”
“我就去换一件衣服,用不了多久。你又不是不了解我,我心里有数,马上下来哈。”河曼莉娇嗔一声,摇着腰肢上楼,贴身的白色连衣裙随着她的动作飘逸。
河小鱼嗫嚅道:“叔叔,那我也回房间复习功课了。”
他没回三楼房间,反而去了衣帽间。
衣帽间很大,入眼是欧式宫廷般的贵气,复古拼花实木顺着地板向深处延伸,而河曼莉站在最中央,水晶吊顶在她身上撒下细碎灯光,河小鱼觉得这样的妈妈比以前还要好看。
河曼莉笑着,似乎很喜欢身上这件衣服,像个小姑娘一样兴奋:“小鱼,我好看吗?”
河小鱼点头:“妈妈很漂亮。”
但河曼莉只是红唇微微上扬,她随手拿起一个包包放到桌子上:“但没它漂亮。容颜易逝,可它们上绣的那个标永远吸睛。”
价值连城的钻石项链垂落在河曼莉白皙高细的脖颈上,她摸了下,冰凉凉的。
以前她也从其他人那里收到过项链,可她无论戴着多么漂亮昂贵的饰品,他们的眼睛永远都落在她的身体上。
而现在他们不敢再去看她的身体,只能去看她的项链,然后夸赞她。
“项链代表了你的价值,别人不会因为你多漂亮而对你另眼相看,但会因为项链决定对你尊重还是轻蔑。”
河曼莉轻声道:“所以要学会给脖子挂更多的项链。下次别再说那些话了,融不进他们圈子就如实告诉叔叔,何叔叔会可怜你的。听到了没?”
河小鱼攥紧绣着金属纽扣的袖口,抿着唇点头。他不是妈妈的项链,是妈妈用来得到项链的武器。
河曼莉整理完毕,对着镜子摆出最优雅的表情,提起包包:“我和你何叔叔大概一两个月回不来了,在家乖乖听话。”
楼下传来略微凌乱的脚步声,但只停留一会,就迅速消失了,随着汽车鸣笛声而去。
望着首饰盒里精美闪亮的一串串项链,河小鱼伸手摸了下,很凉,像是要吞噬他手指上的那抹温热。
他准备回房间继续学习今天的内容。
他要补习的内容很多,除了数学外,其他课程要学的东西很多很多。
衣帽间在二楼,二楼有个露台,河小鱼一走出衣帽间就看见正坐在摇椅上看报表的何荷。
何荷掀起薄薄的眼皮,见到他勾了下手,示意他过来。
河小鱼记得妈妈的话,要尽力讨好何荷,听话地走过去。
何荷摘下脖子间的项链,那是今年最新款式,小小的半轮月亮坠在黑绳下,在小鱼眼前晃了晃,然后被一把从阳台丢下去。
何荷恶劣地一笑,指着外面的花园道:“给我捡回来。”
手指蜷缩一瞬,河小鱼鼓起勇气露出笑容:“好,我现在就去。”
外面已是阴云密布,从天边翻卷而来,阵阵微风吹起报表。何荷一只手压住它们,下巴轻搁在另一只手背上,垂眼朝下面看去。
河小鱼正蹲在在花园里扒拉着高大的花草翻找,他抬头刚好对上何荷的眼。
河小鱼笑了笑,牙齿白的晃神,又继续扒着泥土翻找。
阿姨过来:“少爷,我替您收了这些吧,这快要下雨了。”何荷眸里映出草丛里那个笨拙的身影,轻轻“嗯”了声。
阿姨朝下看去,自然也看见花园里的身影,问道:“要不要叫河少爷进来,马上就要下雨了。”
何荷冷讥:“下雨了再笨的狗也知道往家跑。”说罢,便带着报表回房间里。
阿姨一时拿不准何荷的意思,但老爷不在,何荷才是家里真正的主人。阿姨犹豫着,还是决定少说话少做闲事,安安稳稳点好。
暴雨很快如期而至,先是稀稀拉拉的小雨,没一会就转为大雨,伴随着雷电交加而来。
何荷改好后将报表和文件一起放进书柜。屋内灯火通明,他翻开外祖父推荐的几本书开始翻阅。
不知是不是雷雨吵得心烦意乱,何荷集中不了注意力,总不可避免地想起那怯怯讨好他的小孩。
妈妈精明得很,自己倒是笨的要命。
又是一阵雷声电闪,何荷合上书蹙眉,打算让阿姨去看看。刚走到门前,就听见细微的敲门声。
何荷拉开门,只见河小鱼头发湿漉漉的,衣服几乎湿透了,紧紧贴着身体,脸上却是灿烂的笑容:“我、我在下雨前把它捡回来了,没让它淋湿。”
“哥哥,你的项链。”
何荷愣在原地,河小鱼捧着项链,手上满是泥,脏兮兮的,但项链却被完好地放在洁白的纸巾上。
外面还在下雨,何荷没想到河小鱼居然真的淋着雨去捡项链了。
在何荷眼里这根本就是不值钱的玩意,纯粹是他被河曼莉那番话恶心到了,想戏弄一番河小鱼。
河小鱼把项链往上举了举:“哥哥,给你……”
何荷眼眸沉了沉,伸手夺过那条项链,将它随手扔到一边:“你和你妈一样贱。别叫我哥哥,我嫌恶心。”
门砰得一声被关上。
河小鱼怔怔看着那条被甩到墙角的项链,漂亮的月亮坠上裂开了一道小口。
他小心翼翼捡起那条项链,咬紧了唇,轻轻抚摸那条裂缝,然后默默用纸巾擦干净项链。
项链很贵、很漂亮,他的手太脏了,不能把泥巴蹭上去。
河小鱼摸了把脸,一手的湿润,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