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未是被冻醒的。
云南三月春暖花开，可山区昼夜温差较大，白天气温高达二十几度，一到夜里就下降到十几度。程未带的衣服厚的太厚，薄的太薄，简直精准避开了所有正确选项。
昨晚她在村委二楼的宿舍里饿得干瞪眼，透风的窗户不时飞进几声不知名昆虫叫，瞪着瞪着，困意终于战胜了饥饿感，她完全不记得何时囫囵着衣服睡了过去。
醒来时，她身上盖着一件细腻的卡其色灯芯绒衬衫。
诶？她抓起来一闻，嗯，有香气。程未那鼻子属狗的，对气味特别灵敏。这香味是某个开架货品牌的招牌香水，淡淡白茶味，沁人心脾。
这让她恍惚有两秒钟回到了公司附近繁华的嘉里中心，每次走进大堂时空气中漂浮着各种各样的高级香水味，连她都觉得自己身价倍增。当然，面前这一抹单调的白茶香肯定不会出现在那种地方。“要被人笑的呀，”她耳边响起好友虞杉的声音，“你那个姐不是嫌弃你用开架货嘛？”
“当当！”
薄如纸的旧门板掉了几块黄漆，透进来温柔的女声，“程记者醒了吗？我是柳明溪。”
程未“蹭”地从床板上跃起，慌忙扭开化妆镜掏出粉扑，一边往脸上扑扑散粉遮住油光，一边回应外面那人，“我醒了，柳书记。”
昨晚她和驻村干部柳明溪说好，等人从寨子里回来先见面打个招呼。不料程未等啊等，等啊等，只记得最后一眼看表是十二点半，随后她便在饥寒交迫中沉睡过去。
没办法，在办公室里她一天三四杯美式吊着神，但凡失去咖啡因摄入她就等同于废物。
开门时，一阵湿润冰凉的空气闯进来。
程未冷不丁打了个喷嚏。趁那两秒钟的暂停，她赶紧组织好语言，“柳书记你好，我是澎渤新闻的程未，不好意思给你们添麻烦了。”
“哪里的话。”对方稍矮她几公分，视线微微抬起来看她，一双眼睛宛如皎洁的月。
又大，又亮。
程未暗自感叹，柳明溪今年才28岁，身上却有种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成熟和稳重，并非那种自以为是的老成与傲慢，而是种清澈的踏实感，如一捧山涧清泉。
她刚想称赞，又想起昨天那个江棂，也许这边的人比较朴实不喜玩笑客套，她默默咽下那句赞美，余光扫到床边的灯芯绒外套，程未拎起来问，“柳书记，这是昨天你借我的？多谢。”
宿舍床上本有简单的被褥，但昨晚她等着等着就睡着了，压根没盖被子。
柳明溪接过外套，说了句“不谢”，又见程未已把相机包挎上，于是笑问，“程记者还没吃饭吧？现在就开始工作了？”
她语气又柔又缓，让一向行动如风的程未有些招架不住。
“那倒不是，”程未抬头对柳明溪解释，“这几天跟访我可能会抓拍一些照片，不过你放心，都是在你工作期间我才拍，随身带好相机，万一你有什么紧急情况我可以立刻出发。”
谈话间，柳明溪探进屋内认真地扫视一圈，随后示意她往外走，“这里比较简陋，请程记者勉强将就下。哦对，昨天我让阿姨在楼下给你留了晚饭，我看你都没吃，现在肯定饿了吧？我先带你去吃早饭。”
什么？昨天给我留了饭！不是这事儿我怎么不知道！
她一路跟在柳明溪身后，想了又想终于忍不住问，“我记得江老师说...晚饭在那间屋对吧？”
说着，程未指指一楼的楼梯拐角隔壁，那间屋看起来确实像厨房，窗顶的排风扇上沾满了灰色油烟。
“嗯，”柳明溪边下楼梯边问，“你从上海过来，吃不惯这边的菜？”
吃不吃得惯也得先吃上再说吧。
程未咬了咬牙，心想昨天那个姓江的未免太小气，才调侃她两句就报复心这么强，什么都不说，给她饿了一整宿！毒妇啊，江棂。
堪堪下楼梯的功夫，她已划开那人微信页面，在设置里点击了“删除联系人”。
楼下厨房门口有一张木质长桌，桌边围了两男一女正在吃饭，三人看见柳明溪和程未，抬手笑着招呼，“来吃米干，今早刚送来的。”
柳明溪摆好板凳，端起一只空碗给她示范，先挑起几缕淡粉色米皮，“本地人早上一般就是吃米粉或者米干，你也尝尝。”
她说完又在旁边的汤盆里舀了半勺热汤倒进碗里，汤盆周围摆了几样小菜和葱姜碎，她又到处拣了小菜在碗里拌起来，“寨子里没饭店，程记者这几天就跟我们在村委食堂一起吃吧。”
程未素来没忌口，她依样学样，“OK，我是真饿了。”
不到半小时，几人吃完饭各自散去，这个去寨子里走访，那个去龙潭镇上汇报专项情况...最后只剩下柳明溪和程未两人边吃边聊。
程未吃得浑身暖洋洋，闲聊得知柳明溪是下派驻村干部，编制并不在竜坪寨，刚才那两男一女分别是村长、副村长和大队会计。
基层人力有限，原则性问题之外没太多职责边界，他们彼此都商量着来。即便这样四人总是忙得脚不沾地，村委经常只剩一个做饭的阿姨。
说到柳明溪，她两年前通过公务员考试进入普洱市统计局，原本被下派到墨江县财政局培养，后来她得知龙潭镇缺少驻村干部，便自告奋勇来到龙潭镇。恰逢当时竜坪寨的村支书退休无人接替工作，她便被安排过来暂代。
目前她驻村刚满一年，按照干部培养计划要求，至少要满两年她才能再次申请调动。
程未听她说话时还分心想着来时路上写的采访提纲，趁机问，“当时你怎么想到镇上甚至是寨子里？在墨江县城至少不会这么辛苦吧？”
那双皎月般的大眼闪了几闪，“还是不一样。”
柳明溪没有如她预期地展开什么长篇大论，而是站起来自然地示意，“要不要去寨子里看看，边走边说？”
程未痛快答应，两人径直起身出门。
走了没多远，程未看见两栋建筑物在破旧的公路边十分显眼。一栋外墙涂满天蓝色，还画着海洋世界的卡通画，另一栋在马路对面，铁红色大门被郁郁葱葱的灌木遮挡住了一半。
“这是幼儿园和学校。”柳明溪看出她疑惑，语气透露出一丝骄傲，“竜坪小学建校比较早，生源和教学资源还不错。幼儿园是去年新建的，除了竜坪也招收附近寨子里的小孩。”
程未着实惊讶。她原以为在如此深入的山区不会有正规幼儿园，加之近年来西南山区生源大减，不少学校都在纷纷撤并。竜坪寨规模不算大，能同时拥有小学和幼儿园实在罕见。
但她并未表露出来，仅是自然地点点头，没再多说。
这个话题并不适合展开讨论，她离开以后大概率也不会再来，这超出了她的任务重点。从事新闻采编工作以来，程未体会到一个深刻的真理，要时刻收起自己无谓的圣母心和优越感，以免在报道中被情感左右，带入非客观视角。
柳明溪对此毫无察觉，她伸手将走到马路边缘的程未拉回，笑了笑继续，“这是少数民族聚集区，很多人连普通话都不会讲，只会说方言，当时组织找了几个人都不合适，我小时候和外婆在这住过十多年，会讲一些哈尼语...”
“那你就来了？”程未闻言又想起昨天那个江棂，忍不住问，“那...你也是哈尼族？我记得江棂也是，看来你们从小就认识？”
“江棂呀，”柳明溪停顿了几秒，随即点头，“我们都在竜坪长大，一直到高中都是同学，后来她去昆明念书，我去了北京，再后来我出国求学就跟她没怎么联系了。”
“说起来——”柳明溪轻撇了下唇角，目光里有极淡的温柔，“去年我回到竜坪寨才发现她也回来了，不过...”
程未边走边拍照，心不在焉地问，“不过什么？”
“不过——”柳明溪刚要开口，似乎又想起来什么，“她好像不太喜欢别人讲她的事，我还是给你介绍我在寨子里的工作吧。”
程未压下若有若无的好奇心，也是奇怪，好奇她干嘛呢？两人对视一眼，继续往前走。
不远处公路有一段向下的陡坡，路基侧方往下连着一条蜿蜒的土路，土路再往前一段有几道分岔的小径，分别通往高低不同的梯田。此处临近红河州一带，这里的哈尼族人擅在梯田间种茶，三月茶树吐新芽，不少头戴草帽的农户正在地里忙活。
程未刚想邀请她去走土路，不料身后突然传来两声蹩脚普通话，“柳书记！柳书记等等！”
来人嗓门又大又急，令人忍不住要回去寻找来处。
后面两个身穿老旧黑色皮夹克的中年男子急匆匆追过来，柳明溪见状连忙摆手，“周七哥你慢慢走，等下腿又痛！”
话音刚落，她又转头对程未略带歉意地说，“程记者麻烦你等等，他的腿不好，我先过去听讲下什么事。”
程未心道这个镜头不错，于是爽快地应了，又对着柳明溪小跑的背影拍了两张。
在路边等了几分钟，柳书记似乎跟两人讨论起什么事来，一时半会儿脱不开身。程未不便去打扰她，又摄了几张近景后便沿着公路一直走，看见那条土路时犹豫了几秒便自行往下去了。
大约早饭吃得不错，程未心情飘飘然，沿着土路越走越远，忽见一处地陇边上围了几个人，她便悄悄凑过去想看热闹。
四五个穿藏蓝色镶花马甲的本地男女正呜哩哇啦地说着什么，表情看似不妙。她走近再看，才发现地上还蹲着个男的，他面前戳着一条很大的白色化纤袋，袋子里装的是绿色茶尖。
那男的即使蹲着还是能看出来身条五大三粗、淡眉细眼，不像本地人。他蹲在那呜哩哇啦地似乎也说不明白，双方边喊边用手势各自比划着，场景相当有趣。
程未权当在山里闲逛，想也没多想就举起相机按了两下快门。
“咔嚓”声突兀地响起来，瞬间吸引了那几人的注意力。
程未意识到不对劲时，似乎已经有些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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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