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老旧的盘山公路像一条热晕了的灰皮蛇,懒洋洋地趴在翠绿的群山之间。
刺眼的阳光透过山路一侧的高大乔木烤着铁皮盒里的人,程未感觉脸皮马上要晒干。她佝在后座瞪着那只不停对她哈气的肥美狸花猫,食指和大拇指轻轻抠着脆弹的西瓜皮,再三忍耐,最后实在没忍住用手机角杵了杵司机肩膀,“我说...现在是没别的路了,对吧?”
“...嗯。”江棂侧过头,轻轻咬住下唇往前看,“应该是那边封路后大家都过来绕行了。”
应该?!程未默默吐槽,这不是明摆着么我请问?这么大一条路又不是你家开的,看来不是在那边堵就是在这边堵。她心想要不自己干脆举着西瓜做几个臀桥,还能拍个照发给私教老师求夸夸。
耳边蝉鸣忽然变得十分聒噪,宛如几辆遥远的拖拉机猛地开到跟前,程未觉得耳朵眼儿痒痒,无奈地叹气,“这边三月就有蝉?”
“有。”前座那人倒是淡定,“是硫磺蝉,云南特有的一种蝉。”
“它怎么叫起来像吃塑料似的?”程未皱着眉指指窗外,“明明听着就在耳朵边上,可一只也没看见。”
话音未落,她面前斜来一方手机屏幕,画面是一张黄绿色翅膀的蝉,“它藏在树梢里,翅膀颜色像树叶,不细看很难看到。”
程未心不在焉地应着,心思被那人的侧影分去大半,她没空关心什么黄蝉还是绿蝉,心想这人说自己是少数民族,可看起来却不像路上那些晒得黑黢黢的本地人,反倒是皮肤白净、清秀挺拔。也许父母有一方是汉族?程未暗自揣测。
两人有几秒的尴尬对视,程未忽觉得口渴,转而去找矿泉水瓶。
太阳慢吞吞地往西南角斜过去。
前座的嬢嬢时不时呼扇几下头巾,不知从哪掏出来一袋樱桃,过会儿又不知从哪摸出来一包松子,给程未看得一呆又一呆。三人先吃樱桃,吃完樱桃又磕了两把松子,中间程未下车去拍了几张堵车的盛况和山地梯田,为数不多的卡路里又给她消耗干净。
她真饿了。
早上出门到机场只喝了杯美式,放飞机餐时她为了要里程积分在航司app上点了取消,落地昆明后又马不停蹄地上了高铁,直到从墨江火车站下车时她已经六个小时没吃碳水化合物。再到此时,已超过十个小时。
烦躁情绪在心里慢慢累积,就在她终于要发火时,前座那人忽然说,“前面车动了。”
...当然了!都快六点了大姐!程未没好气地“嗯”一声,想从书包深处抠出几块苏打饼干来。奈何亲妈魏女士太勤快,她连饼干渣都没摸着。
于是在江棂那踩一脚油门踩一脚刹车的龟速之下,太阳渐渐从白色变成金色,不久再变橘红,等人终于能够直视它时,灰蒙蒙的圆日只剩下一丝儿白边。
程未察觉到潮湿凉气渐渐从窗缝里渗进来,几个小时前她还穿着毛衣热得直冒汗,现在手臂上已起了鸡皮疙瘩,不是到底谁说这里四季如春?她决定再也不信旅游攻略,下次就该带三合一冲锋衣,纯牛马的标配。
天色刚转黑时,她的手机忽然“叮”了几下。打开一瞅,哦是组长赵钰发来的。
[还没到?你不会搭黑车被人拐了吧?]
[见到柳明溪没,给我回个信息。]
[程未,怎么不接电话?!你人呢?]
诶?她一看,原来是山区信号不好,此刻微信消息全都扎堆来了。当然连带还有好几个未接电话,赵钰的,魏女士的,虞杉的,她人生中为数不多的几个女人此刻终于统一战线,无一例外地赶问她路在何方。
刚要回复赵钰时,她忽觉身体有一秒失重感。程未抬头一瞧,白色私家车不知何时已驶进了一条野路,周围黑黢黢的连个路灯都没有,月亮仅剩一道浅浅的白弧伶仃挂在夜幕中,衬得此情此景更像是荒村惊魂的恐怖故事前戏。
程未心里不免有些嘀咕。
真不是她刻板印象,主要这天高路远、月黑风高,她好歹是个如花似玉哦不好意思是个端庄大方的女孩,审时度势后她语气忽然出奇得温柔,“江小姐,我们这是...去哪?”
江棂开口淡然且干脆,“抱歉程记者,我先送她回家,她寨子在竜坪隔壁,很快就到。”
程未闻言,怀里的大西瓜忽然也跟着沉重起来,她感觉有必要先给赵钰发个定位,万一...呸呸呸,刻板印象不由地更加重了。
她来之前做过不少攻略,墨江县地属云南普洱市,下县多为山区但大多都有公路。当然这些路都是十几二十年前上海援南时修建的,早已坑坑洼洼,当地不少乡镇都在申请拨款重修。
不过她确实没想到如今还有这种原始的搭车方式,一开始以为江棂跟这嬢嬢认识,没想她们非但不认识,甚至都不在同个寨子。要不是她程未身上带着采访公务,恐怕换个外地女孩在这黑灯瞎火的山沟里怕早就要吓死。
她正胡思乱想着,白色私家车忽然“吱——”一声刹车。
车灯照出去十来米的视野,前面有条非常窄小的土路,下过阵雨后的地面蒸腾出一层土腥气,混着空气中有机肥料发酵的臭气,程未刚吸了两口,脑仁一下子就清醒了。
再往前望去,不远处稀稀落落地映出几点灯光,程未心想大概是嬢嬢住的寨子。这时江棂下车走到后备箱搬东西,她便抱着西瓜也下了车,顺便冲那只大肥狸花猫哈了几口气。那嬢嬢立在一旁背起竹篓子,手脚麻利地把大包小包挂在身上,又冲两人笑眯眯点头挥手。
告别嬢嬢,两人上车时程未瞥见副驾上有个塑料袋,装了一堆红色果子不知是杨梅还是樱桃,她犹豫了几秒干脆又回到后座。
没过几分钟,白色私家车重新拐到大路上。程未暗暗松了口气。
她在钉钉上迅速回了一叠工作消息,抬起头看着前路心有戚戚地问,“这边经常有人搭车吗?我看过你们镇上的宣传片,这两年镇上和村里大部分应该都有班车了吧?”
程未这次要采访的那位驻村书记柳明溪,她所在的龙潭镇上级单位也就是墨江县才摘掉贫困县的帽子没几年,全县及下属地各项公共设施都正在完善。按理说在交通上一向最好做政绩,那位柳书记很年轻,听说还在新加坡留过学,程未见多了这种来基层“镀金”的年轻干部,随便一想这龙潭镇场面功夫也要做做足。
“有两班,早七点和下午四点,站点太远有的老人不方便过去,他们习惯在路边搭车,只要有座本地人一般都会捎上。”
“那你还蛮有人情味的。”程未若有所思。殊不知这话听起来其实有点阴阳怪气,但她并没想那么多,忽记起下午路过别车时有人喊她“江老师”,于是又问,“你是老师?不是村委的办公人员?”
“嗯。”
好好好。程未不免有点恼,这家伙还真是属牙膏,问一句答一句。明明长得挺好看,可惜像个哑巴。
一路再无话。
两人像坐摇摇车似地晃荡到龙潭镇下属的竜坪寨时,已过晚上十点。村委门口静悄悄,大敞亮开,确切地说是连“门”这东西都没有,一条白底黑字的木牌挂在门柱右侧,印着“墨江哈尼族自治县龙潭镇竜坪村委会”几个字。
下车后,江棂轻车熟路地带她来到村委会二楼,那里有间特意给她腾出来的干部宿舍。
“明溪还在寨子里,你稍等下。”江棂说完就往下走,来到一楼台阶处指着隔壁屋,“这是厨房,程记者自便。”
程未听着听着忽然笑起来,不知怎么脑筋一短路就想逗她,她站在楼梯的转弯平台上微微挑一挑眉,冲楼下那人问到,“看来你跟柳书记很熟呀?”
江棂抬头时眉毛微微凝着,没理睬她那句若有若无的撩闲,径自往大门方向走去。
“哎江老师等等,你不饿吗?”程未察觉失言,赶忙噔噔噔追下去,这家伙连玩笑也开不起。那位柳书记还不知何时才回来,她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只好逮住江棂不放。
两人站在车前,程未目光灼灼地穿透玻璃,盯着副驾上那袋鲜艳的樱桃计算起卡路里来,最后理智还是被饥饿打败了,“这个...是刚才那嬢嬢送的吧?”
“是,送我的。”那位特意把“我”字咬得很重。
这会儿你又成抑扬顿挫的小百灵鸟了?程未腹诽,悻然抿了抿唇,“好吧。”
没等她继续,江棂已行云流水般驶出村委大门。
私家车后视镜内隐约映出她纤巧的下巴,那双薄唇上飞快地掠过一抹极淡的弧度。
程未:(嬉皮笑脸AUV~)你跟柳书记很熟呀?
江棂:(内心OS:这人什么脑回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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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分钟后:
程未:(饥饿中)这个...是刚才那嬢嬢送的吧?”
江棂:(我要是给你算我输...)是,送我的。
程未的胃:(真服了,你说你惹她干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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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夜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