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中奖了。奖品是演唱会门票。
回到宿舍,拆开饮料箱,就愣住了。
下单的时候,我就知道Z男团是它家最新的代言人,因为页面有弹窗广告。
但我没理由因为他代言了,就不买我一直回购的饮料,显得太过小气量。
我只买了一箱。这样也能中奖吗?
第一反应是挂出去卖了。
我盯着他们五个人的合照,盯了半天。舍友A都忍不住开玩笑,“怎么?要变成他们的粉丝了吗?”
我说:“我都分不清他们几个。”
除了柏浮,其他的我一个也不认识。
舍友A:“你也太夸张了吧,他们现在超级火,我不粉我都知道他们谁是谁了。”
她兴致勃勃跑过来,蹲在地上,从左到右挨个指着人说:“栗原,麻志谦,柏浮,边时金,梅伊。”
我随口问:“你喜欢哪个?”
舍友A:“我不追星!”
“不过硬要说的话……梅伊吧,我对他有好感,他是综艺x的常驻嘉宾,我经常刷到他的切片,可逗了。”
我已经不打算卖了。
我要去看柏浮的演唱会,在台下诅咒他倒霉,许愿他和我一样不幸福。
怀着这样的心情,我甚至有天就近找了个寺庙,一大早就去上香,祈求上苍保佑。
暑假我就去看了他的演唱会,坐火车去的一路上我都在怨恨,谩骂。
临近场馆,我的心情越来越复杂,我看见了很多很多小女孩,挂在周边应援,脸上洋溢着幸福激动。
对比之下,我像是一只下水道里的阴暗老鼠。
入场后,坐在旁边的女生年纪不大,过了一会,好奇地戳了戳我,问:“你是谁的粉丝啊?”
我唯唯诺诺了半天,最后憋出来一句:“我不知道。”
女生哈哈大笑:“多担是吗?”
她神神秘秘在我的耳边说:“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我也是多担,但是我的心肝只有一个,为了方便打架,对外我都宣称自己是唯粉。”
说的是中国话,可是听不懂。
夜幕降临,舞台突然变黑,音乐安静下来,又陡然变亮,他们出现了。
柏浮染了金发,黑色眼线拉出一条阴影,晕染亮亮的眼珠,睫毛长长扑闪,而莹白脖颈处戴了一条细细的银色项链,长长的,一路缀到深v领的上方两厘米处,落下尾端。那是一颗被爱心银线缠绕包裹的红钻,随着舞蹈动作,在沾满汗水的胸口肌肤上翻滚挑逗。
他和我的记忆中完全不一样了,变得更艳,更完美。
他每个动作都完成很好,跳的极具力量和美感,唱歌时挑眉微笑,嘴角轻轻弯起,意气风发。
我坐在台下。
此刻,我终于承认我的自卑。
看过他的出道舞台视频后,我就知道,我和他没可能了。他一定会越来越火的。
十六岁的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一点一点走远,除了自卑,什么也做不了。
即便我已经拼尽全力考上了很好的大学,但他已经在开万人演唱会,同时拿到顶奢代言,去巴黎看时装秀。
我是一只蜗牛,可我心爱的人坐的是火箭。要是只有喜欢不喜欢的问题就好了,我就不用承认,做什么都没有用,配不上就是配不上。
我仿佛回到了十六岁的屋子,每天晚上趴在枕头上狠狠地哭,心里一抽一抽地疼。
但我平静地看完了整场演唱会。
回去之后,我便不再抗拒他的一切消息,甚至好奇地点开了有关他的视频,看完了这些年他的舞台团综还有社交平台发的所有东西。
旧记忆里的人逐渐消失,变成了另一个人,他们长着同一张脸。一个叫柏单,另一个叫柏浮。
我也终于向前走。
回去之后,我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生活逐渐正常起来,我也没想到,恢复生命力的第一件事居然是购物。我买了很多可有可无的东西,慢慢热爱起周围摆放的一切。
我不再和自己做激烈的对抗。
因为我想看柏浮,所以我看柏浮,这样不会让我的心情糟糕,所以我看柏浮,一来二去,我居然真的真情实意在追星。
然后我就发现,实在太快乐了。
仿佛给我这种没有什么爱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人安了一个主心骨,从此生活可以围着团团转。
大三大四,那是我追星最快乐的时光,津津乐道Z团的每一个人,谁的黑料我一清二楚,光看妆造我就知道是哪个舞台,甚至偷偷去打工支持我的追星生活。
拿柏浮当明星追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已经快忘记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他变成了活在手机屏幕里完美无缺的美丽纸片人,定期出来从一个屏幕蹦蹦跳跳到另一个屏幕。
我毕业那年,家里的厂子经营不善倒闭了。实习期工资很低,我租了很远的房子,为了便宜几百块钱,每天晚上和妈妈打完电话,我都会偷偷哭,因为妈妈总是说对不起我,让我年纪这么小就承担起家里的负担。妈妈的两边长了很多白头发,我转正之后每个月都会往家里寄钱。
第一个公司压力很大,领导经常当众羞辱人,我那个时候经常睡不着觉,每天晚上只能听着柏浮的歌睡觉。我没有再幻想什么他是我的男朋友,我只是单纯的需要一个镇痛剂,让我暂时可以睡着,可以逃避现实。
后面搬了家,跳槽到现在这家公司,生活变得好了很多,我买了个柏浮的人型立牌放在房间里,用于忆苦思甜。
看完演唱会刚回公司的第一天,屁股还没坐热,旁边同事就凑过来说要告诉我个好消息。
“你知道谁要和我们公司合作吗?”
“谁啊?”
“就是你追的那个团的公司,YM公司,昨天和老板谈事情,打算把他们今年的生日周边策划外包给我们,先让我们做一个成员的试试水,效果好的话就全包给我们。”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已经在算每个成员生日月份了。
“昨天下午你请假了不在,我跟老板说你特别喜欢这个团,老板已经决定把这个案子交给你了,一会开会就宣布。”
是柏浮。他还有一个半月过生日。
我僵住了。
同事还在问,“高兴傻了吧?”
我完全笑不出来,有气无力地开口,想推脱:“我手里一堆事情,有个方案才刚开始做。”
但是没用。
老板以时间紧任务重,我对他们最熟悉,不需要额外花时间了解为由,笑嘻嘻地直接分给了我。
我安慰自己,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未来两个月都要加班而已。
欲哭无泪。
很快,我就和YM公司那边对接上了,他们拉了个群,柏浮是最后进群的。
我并不想柏浮知道群里的那个人是我,甚至临时给自己起了个土土的英文名。
因为我以前做过娱乐公司的策划,艺人基本不管,主要是公司那边要求很多。
我虽然忐忑,但自信不会被他发现。
但当我出了第一版方案之后,群里没人说话,柏浮发了个辛苦了的表情包时,我意识到大事不好。
——老师您这边方案很好,我对于这次周边策划也有一些想法想加进去,明天您看方不方便约个线上会议?
不方便。真的不方便。
我不想开会,从看台到舞台的50米是我和他的安全社交距离。
——好的柏老师,我约明天下午三点的会议可以吗?
——可以。
像魂一样飘回了出租屋,焦虑得我在屋子里到处乱走。我一点也不想听到他除了爱豆身份以外的任何存在于现实里的声音。已经不愿再想他是谁了。
整晚没睡着。
第二天线上会议,柏浮是倒数第二个来的,穿着白色卫衣,素颜没化妆,左耳戴着一枚黑色耳钉,头发很长,已经遮到眼睛了,整个人看起来没什么精神。和大家打了个招呼后就把摄像头关了。
我默默练习要讲的方案。然后打开屏幕共享,没有开摄像头。
我刚讲一句话,就听见那边传来叮了咣当的杂音。会议里有五六个人。
我停下鼠标,询问道:“是信号不好吗?可以听见吗?”
“可以听见。”柏浮沙哑地说。
在这一刹,整个会议,很安静。
我低下头,若无其事般,继续讲。
然后柏浮客气礼貌地阐述了他的想法,又询问我可以怎么做。我也公事公办的给了几个方案,几个回合大体敲定了要做什么。
会议工作快结束了,我正收拾手边资料。
柏浮突然开口:“覃佳?”
我的线上会议窗口上还挂着尴尬的英文名——Luna,另一个YM公司的人抬起了头,问:“谁是谭佳?”
我局促地说:“是我。”
柏浮若无其事般又继续说:“老师最快什么时候能做出来?”
我想了想:“最快下个星期一吧。”
“星期一我有空,您带着方案来公司吧,有些细节还是面谈比较好。”
“好的。”我说。
他还记得我。
会议刚开始的杂音是塑料瓶子掉到地上的声音,我迅速瞄了一眼屏幕。
没错,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