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衍把一摞档案复印件带回家里，随手摊开在客厅茶几上，干脆盘腿坐在地毯上。纸页厚厚一叠：离职审批表、手术事故完整报告、当年医院同事与护士的询问笔录，他一页一页，沉下心逐份细读。
翻到护士问询笔录第三页时，他的指尖忽然顿住。
笔录里一名护士留下一句很细碎的证词：“周医生做手术有个小习惯，缝完最后一针，总喜欢把持针器在指间飞快转一圈再放下。我们私底下还给他起过外号，叫‘转圈周’。”
裴衍凝眸盯着这行字，沉默几秒，下意识抬起自己的右手。
他自己也有一模一样的习惯。
每一回缝合收尾，最后一针打结完毕，持针器便会在指缝间利落转上一圈，再轻轻落回器械盘。以前小刘总打趣他转得像耍杂技，他只轻描淡写说，不过是长年练手稳留下的副产品。
他继续往后翻。事故报告后附一张事发当日的手术记录单，主刀签名处赫然是周远航三个字，签名末尾拖出一道小小的上扬弧线，仿佛笔尖落下时无意带出来的一笔。
裴衍拿起复印件凑到灯下，光线透过后，那道弧线格外清晰——这个收笔的小动作，竟和郁辞星那份创口示意图上，她自己标注记号时的带笔习惯极为相似。
他放下纸张，拿出随身的小笔记本，笔尖稳稳落下：
签名收笔有上扬弧线，待进一步确认。
持针器旋转习惯，二者重合。
合上本子，他摸出手机，微信群里几条消息还停留在白天。指尖一动，一条消息直接发了出去：我打算追那个法医。
群里一共四个人：他、周肆、褚鸣、赵屿。短短一瞬直接炸开。
褚鸣几乎秒回：「？？？你疯了？别忘了上次她差点拿骨锯招呼我。」
裴衍：「她不会锯你，她只是嫌你脏。」
褚鸣：「这也算安慰？」
周肆：「建议你先买一份高额意外险，受益人填我。」
赵屿：「我举双手支持！等你成了，以后解剖报告能不能帮我们刑侦队走个加急？」
裴衍：「不能。」
赵屿：「那你这官宣图什么？」
裴衍：「官宣终于有人可以陪我好好吃饭。」
褚鸣：「说真的，你不是一时兴起？」
裴衍：「我什么时候做事不认真。」
褚鸣：「拉倒吧，上次说要追心外科那个护士，撑了三天就没动静了。」
裴衍：「这次不一样。」
褚鸣：「哪里不一样？」
裴衍删删改改打了好几遍，最后送出一行：「上次我做的红烧肉，她全部吃完，连盘底的肉汁都拿米饭蘸干净了。」
群里足足安静三秒。
周肆：「……那我改押，看能不能撑一个月。」
褚鸣：「我还是押追不到。我赌最后郁法医先收拾他。」
赵屿：「行，我押一个月，赌注呢？」
裴衍随手扔出去一个五毛的红包。
赵屿点开，屏幕上一串省略号，半晌才憋出一句：「抠得没救了。」
没过多久，周肆在群里发出邀约，晚上去他的小酒吧聚一聚，美其名曰「裴衍追爱战术研讨会」。
裴衍赶到的时候，褚鸣和赵屿已经坐在吧台边。周肆以前也在市局做过法医，后来辞了开酒吧，这会儿正站在吧台后面调酒。看见裴衍推门进来，他把一杯色泽沉黑的酒推过来。
「新品，名字叫『解剖台之夜』。」
裴衍拿起抿了一口，眉梢微挑：「朗姆加樱桃利口酒？」
「还有一点苦精。」周肆擦着玻璃杯笑，「专门调出一点类似福尔马林的味道，算是前法医独有的浪漫。」
裴衍放下杯子嗤了一声：「你恶心人的本事倒是一流。」
赵屿往他身边凑了凑，刻意压低声音：「说真的，你心里到底有谱没？郁辞星那种人，寻常路子根本行不通。」
裴衍把那叠档案复印件往吧台上轻轻一放：「先查案。案子一天不破，别的都往后排。」
褚鸣挑眉：「所以你到底是追案子还是追人？」
裴衍唇角扬起一点弧度：「两个，一起追。」
周肆靠在吧台边缘，神色认真几分：「以前局里开会我和她碰过几次。这人软硬不吃。你要是捧着鲜花送过去，她转头就能直接丢垃圾桶。」
「我不送花。」裴衍说得干脆。
褚鸣好奇：「那你打算送什么？」
裴衍略一回想：「送饭。」
周肆愣住：「你来真的？」
「上次那锅红烧肉不是试过了。」裴衍抬眼，「郁辞星这种人，愿意安安稳稳把一顿饭吃完，已经算是天大的情面。」
几杯酒下肚，赵屿话也多了些：「跟你们透个内部外号，局里不少人暗地里叫她『凶暴的解剖刀』。前前后后介绍三个相亲对象，全被她吓跑。其中一个还是法院的，吃完饭回头跟介绍人诉苦，说实在受不了约会途中听见『巨人观』三个字。」
听见这三个字，裴衍忍不住低笑一声。
赵屿瞪他：「你还笑得出来？就不怕以后哪次聊天踩雷，被她赶出去？」
「我天天守着手术室跟开颅手术打交道。」裴衍无所谓地摊摊手，「巨人观算什么。」
赵屿竖起大拇指：「还是你胆子大。那她还有什么软肋？」
赵屿皱着眉仔细回忆：「她最大的特点就是嘴硬，硬得像淬火钢。心里想的和嘴上说的几乎总是反着：她说『还行』＝还不错；她说『一般』＝可以接受；她说『不用』……那意思差不多就是『你可以试试看』。」
话音刚落，裴衍直接从口袋掏出那本小小的笔记本，低头一笔一划把这几条全部记下来。
褚鸣看见这一幕惊呆了：「不是吧？你还专门做笔记？」
「追人和做手术没两样。」裴衍头也没抬，「术前评估一定要做足。」
周肆弯腰从吧台底下拎出一瓶酒，给四个人都满上：「我有个思路。郁辞星值夜班几乎不会正经吃饭，我都记得清清楚楚，连着三天啃同一种便利店饭团——金枪鱼馅的。突破口就在这儿。」
裴衍有点不解：「一个饭团能有什么突破口？」
「因为那饭团味道实在一般。」周肆眨眨眼，「等她尝过更好吃的，自然就吃出差别了。」
褚鸣泼冷水：「前提是她愿意收、愿意吃。」
「裴衍手艺摆在那儿呢。」周肆看向裴衍，「以前你在医院食堂偶尔露一手，护士站一堆姑娘排着队蹭你的菜。」
裴衍淡淡道：「那都是很久以前。现在不去食堂做了，食堂的灶火候不行，控制不住。」
周肆：「……所以你做饭是真有东西？」
「废话。」
赵屿一拍吧台，当场敲定：「就这么定。明天你找机会去法医中心送饭，名头现成——过来讨论案情，反正连环案还悬着，没人挑得出毛病。」
裴衍颔首：「我也是这么打算的。」
褚鸣叹口气：「你们俩倒是想到一块儿了。」
周肆举起酒杯：「来，祝裴医生早日拿下『凶暴的解剖刀』。」
杯沿轻轻一碰，发出清脆一响。
「追到之前别乱喊这个外号。」裴衍提醒他们，笑意里带着一点警告，「这话要是传到她耳朵里，第一个遭殃的就是你。」
周肆立刻举手投降：「行，我记住了，以后不叫。」
褚鸣抱着胳膊：「我可是还押『追不到』，等着收钱呢。」
裴衍瞥他一眼：「你押了多少？」
「五百。」
「我出一千，你改押能成。」
褚鸣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行，我赌品很好。」
裴衍：「那你输定了。」
当晚十点有余。
法医中心办公楼只剩少数几间办公室还亮着灯。郁辞星坐在桌前，翻看裴衍送回来的那套档案复印件。翻至第三页那篇护士笔录时，一张小小的便利贴从纸页间滑了出来。
上面是裴衍随性有力的字迹：
第三页护士笔录提到周远航转持针器的习惯；签名末尾上扬弧线我觉得很关键，有空麻烦你帮忙核对旧案卷里有没有相同收笔痕迹。
郁辞星捏着那张便签，安静看了好几秒。
她拉开档案柜取出当年悬案卷宗，翻到嫌疑人签名记录那一页，举起来对着头顶的灯光细看。
没错。周远航每一次签名的末尾，都带着那道极其细微、向上扬起的弧线。
她没有出声，把这张便利贴小心撕下来，收进自己那本从不离身的硬壳笔记本里，恰好和先前裴衍钉在柜门、后来又被她留下的那张便签挨在一起。
两张字迹截然不同的纸片并排躺在书页之间。她凝视片刻，合上本子，关掉办公室的灯。走廊里传来她走远、走向电梯的脚步声。
第二天清晨。
小孙按时到岗，一抬眼就看见郁老师办公桌上压着一张崭新的便利贴，上面是郁辞星工整锋利的笔迹：
第三页护士笔录、签名收笔痕迹，已确认。
他还在微微出神的时候，郁辞星就端着一杯热茶从外面回来了，正好撞见他盯着便签看。
「归档。别多问。」她的语气平静无波。
小孙听话地把便签收进专用文件夹，心里悄悄嘀咕：郁老师明明自己抄了一张送去走流程，却把裴医生那张原件留在自己的笔记本里了。
当然了，这句话他是半个字也不敢说出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