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衍最后一条消息发出去后,对话框彻底沉寂。
郁辞星再没有回过一个字。
他空等了整整一个晚上。次日清晨睁眼,第一件事便是摸过手机。屏幕亮起,聊天界面仍旧停在他那句带着几分戏谑的——「是你让我别多想」。
空白的对话框冷冰冰的,像无声的拒不接招。
裴衍盯着那行字静了两秒,随手将手机揣回白大褂口袋,眉梢轻挑,心底暗自失笑。
这人真是翻脸比翻书还快。
昨天还肯当众松口,承认他的侦查方向没错,一副专业公允的样子;今天转头就装死、视而不见,半点余地不留。
抵达市一院,裴衍先去了保卫科,托人对接私立医院的旧排班记录。对方答复跨院调档需要层层审批,流程繁琐,最早也要次日才能出结果。
裴衍道谢离开,坐回办公室座椅。
指间手术刀飞速轮转,银光在指缝间频频闪过。他没打算被动干等。三天流程,足够有心藏匿的人彻底销毁痕迹、抽身逃离。
耗不起。
他拨通老陈的电话,语气干脆:“周远航的全套旧档案、比对卷宗,是不是都在郁辞星那边?”
“对啊。”老陈答得坦荡,“那份手法比对报告就是她通宵出的,原始卷宗、旧案材料全归法医中心归档,都在她手里攥着。”
“我要调阅。”
老陈顿时为难:“这我批不了。法医中心档案归口郁法医,外人调档,必须她审核签字。”
裴衍挂了电话,直接拨通郁辞星的号码。
电话只响三声,清冷平稳的嗓音如期响起,无波无澜:“喂。”
“郁法医,裴衍。”他开门见山,“我申请调阅周远航的全套旧档案,走专案顾问正规手续。”
电话那头静默一秒,规矩森严,字字冰冷:“非本中心在岗人员,无原始档案调阅权限。”
“我是本案特聘专案顾问。”裴衍耐着性子讲道理。
“顾问职权不含档案调阅。”郁辞星分毫不让,公式化回复滴水不漏,“要调档,让刑侦队出正式公函。”
“老陈说了,权限归你,他批不动。”
“那就走正规流程。”她语气没有半分松动,“调档申请单、查阅事由、调取范围逐项填全,递交过来,我审核批复。”
裴衍靠着椅背,指尖手术刀转出一个利落银花,语气带了点似笑非笑的慵懒:“郁法医,你这规矩,未免是专门给我量身定做的?”
“对所有人,一视同仁。”
话音落下,听筒传来一声干脆利落的挂断声。
忙音嘟嘟作响。
裴衍盯着黑屏手机轻啧一声,抬手将手术刀“咔”地扎进办公桌木板,稳稳竖立。
旁边摸鱼的小刘看得心脏一抖,大气不敢出。
谁这么硬核,敢直接挂断裴衍的电话?
办公室静了半晌。裴衍拔下手术刀,指尖摩挲冰凉刀身,脑子算得通透。
正规流程层层报批,填表、审核、排队、归档复核,最少三天起步。
三天,什么线索都凉透了。
他拉开抽屉翻找,翻出一张空白处方笺,提笔落笔,又频频划掉。
第一版太过端正刻板,全然不像他的风格;第二版太过轻佻,字句带着刻意的调侃,落了下乘。反复揉碎两张纸团丢进垃圾桶,他最后摸出一张纯白便签纸。
笔尖落下,只剩极简一行字迹:
周远航旧档案,复印一份给我。
末尾落款,他随手画了一枚小巧利落的飞刀图案,算是私章。
规矩行不通,那就绕开规矩。
他忽然想起昨日小孙随口提过的细节——法医中心更衣室最内侧、靠窗的柜子,是郁辞星的专属更衣柜,平日里极少有人触碰。
一个胆大又随性的念头瞬间落定。
次日清晨七点半。
法医中心整栋楼尚且安静,更衣室空无一人,晨光透过窗棂落在整洁的柜体上。
裴衍拎着一只牛皮纸信封悄然走入,精准找到那扇靠窗的柜子。柜门未锁,轻轻一拉便开。
柜内规整得一如他预想的模样。两件白大褂挂得笔直,换洗衬衫叠得四方平整,衣领熨烫得挺括利落,连摆放位置都分毫不差。
这人的世界,永远刻板、整洁、一丝不苟。
他将便签纸折好放进信封,搁在干净的衬衫领口上。想了想,又怕她视而不见,干脆摸出兜里的手术刀,刀尖穿透信封一角,稳稳钉在柜门内侧木板上。
力道分寸极佳。不毁信封、不毁柜体,开门第一眼便能看见,却又不碍事。
做完这一切,他退后两步打量片刻,确认妥当,转身悄声离开。
八点刚过,郁辞星准时到岗换衣。
拉开柜门的瞬间,视线骤然定格。
一枚银色手术刀笔直钉在柜门板上,刀尖入木,刀柄朝外,下方稳稳钉着一只牛皮纸信封。位置刁钻又精准,刻意得明目张胆。
她抬手取下信封,拔下那把刀。
冰凉的金属触感熟悉无比,无刻印、无标识,和上次扎在她办公桌角的那把,一模一样。
指尖捏着信封拆开,里面是那张便签。正面只有一句调档请求,翻至背面,还有一行字迹散漫的小字:
正规申请单我填了,老陈无权审批,归口你管。所以,我换个方式。
郁辞星捏着薄薄的便签纸,指腹微微收紧。
这人堂堂三甲副主任,惯会投机取巧、不走寻常路。
她将手术刀揣进白大褂口袋,信封随手收好,关柜门时力道稍重,门板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闷响,藏着几分压下去的愠怒。
走进办公室,小孙早已到岗。
看见她手里的信封,小孙好奇瞥了一眼:“郁老师,这是什么?”
“飞刀传书。”郁辞星将便签收进抽屉,垂眸静默两秒。
下一秒,她从档案堆里抽出一张M-2317的创口特写照片。
纸面创缘线条锋利冰冷,是她通宵比对、最熟悉的创口痕迹。
她提笔,在照片背面落下一行字迹,笔锋锋利遒劲,带着毫不掩饰的锋芒:
下次再私闯私柜、擅动我物品,我把你手指头一根根卸下来,保证创口平整度,比你的显微缝合线更漂亮。
写完封入空白信封,她揣好那把手术刀,起身往外走。
小孙一愣:“郁老师,您去哪儿?”
“送信。”
市一院门诊诊室。
裴衍正在坐诊,诊室门紧闭。郁辞星抵达门口,被值班护士抬手拦下:“您好,里面正在看诊,请您稍等。”
她没有等。
抬手,取出兜里的手术刀,指尖发力,精准一钉。
“咔”的一声。
刀尖穿透信封,深深扎进实木门板,稳、准、狠,分毫不差。
护士当场吓懵,瞠目结舌看着那枚晃动的刀柄。
郁辞星神色平静,淡淡开口:“告诉裴衍,东西送到了。”
说完,转身离去,步履沉稳,不留半分多余情绪。
诊室里的裴衍听见门外动静,出声致歉患者后拉开门。
一眼就看见门板上晃动的手术刀,和那只熟悉的牛皮信封。
他抬手取下,抽出照片。
正面是规整冰冷的尸检创口,背面是一行带着凌厉戾气的字迹,字字张扬,句句较劲。
他盯着那行字,越看,唇角笑意越盛。
护士站在一旁怔怔发问:“裴医生,这、这是谁啊?也太敢了……”
裴衍将照片揣进兜里,笑意未散,语气纵容又无奈:“法医中心的。手稳,嘴毒,脾气硬。”
“您是不是得罪人家了?”
“没有。”他低笑,“我给她递信,她专程回礼。”
回到办公室,他再度拿出照片细细端详。
白纸黑字,针锋相对,威胁里偏偏带着内行人才懂的认可——认可他的缝合功底,认可他的专业水准。
他忍笑点开微信群,随手发了一句:
【她把我的刀,原物钉回我诊室门上了。】
褚鸣秒回震惊:【被退信了?】
【不。】裴衍回,【这叫礼尚往来。】
周肆好奇:【回了你什么狠话?】
裴衍直接拍下背面那行字发进群里。
群内瞬间死寂三秒。
褚鸣:【……她真敢卸你手指?】
赵屿:【重点是!她夸你缝合线漂亮!】
周肆:【这法医姐我直接好感拉满!又刚又飒!】
裴衍收起笑意,打字:【她答应给我档案了。】
赵屿疑惑:【???我怎么没看出来,哪里答应了?】
裴衍指尖轻点屏幕,笃定坦然:
【她只警告我下次别越界,没说不给、不让、不行。】
【她这是,默认了。】
与此同时,法医中心办公室。
郁辞星将从门板上拔回的手术刀,放进抽屉,与早先扣下的那把整齐并排。
两把一模一样的刀,静静躺在她的专属器械格内,长短一致,模样相同。
她垂眸看了两秒,缓缓推合抽屉,动作平复如常。
随即点开与老陈的对话框,发出指令:
【周远航旧案全套复印件,出一份给裴衍,走我的审批权限。】
老陈一头雾水:【??你早上不是还说顾问没有调档权限?】
郁辞星回复冷静规整,滴水不漏:
【原始涉密档案禁止外调。复印件无涉密权限限制,可对外参考。原件留档封存,他仅有查阅复印件的资格。】
老陈看着这条回复,琢磨出味了,当即转发给正在吃午饭的裴衍。
裴衍听完老陈的转述,放下手里的筷子,眼底笑意彻底漾开。
一字不差,清清楚楚——仅有查阅复印件的资格。
规矩是她定的,口子是她开的,分寸拿捏得刚刚好。
灵活,又护规矩。强硬,又留余地。
“她这规矩,挺会变通。”裴衍低笑出声。
老陈打趣:“那你自己琢磨琢磨,什么意思。”
裴衍合上餐盒,语气笃定:“不用琢磨。”
“她这是,专门给我开了条门缝。”
次日一早,一摞厚厚的旧档案复印件送到裴衍手中。
资料齐全规整,分类清晰,边角压得平整干净。最末页夹着一张纯白便利贴。
正面简短四字,干净冷冽:看完归还。
无署名,无多余语气。
翻至背面,还有一行极浅的小字,带着克制的警告:
下次钉东西,钉你自己的地盘。别碰我的柜子。
裴衍指尖捏着这张薄薄的便利贴,反复看了许久,最后小心翼翼揭下,夹进自己常用的笔记本扉页,妥善收好。
另一边,小孙收拾文件时,听见伏案翻卷宗的郁辞星,忽然低声吐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评价。
声音很轻,近乎自语。
“他那刀,确实扎得准。”
小孙心头一动,不敢接话,只能低头默默敲击报告。
清冷的办公室里,风掠过窗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