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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裴衍被举报

事情坏在一封举报信上。

那天上午,裴衍刚换上手术服,准备接一台垂体瘤切除,科主任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

“裴衍,这台你先别上了。”

他手一顿。“怎么了。”

“上面来了人。”科主任把他拉进办公室,关上门,“有人举报你,说你知情不报。从现在起,停手术,停门诊,配合核查。”

裴衍盯着他看了两秒。“举报我什么。”

“说你早知道移植科有问题,压着不报,还私下带市局的人上七楼翻档案。”老主任叹气,“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但流程得走。你这几天,先回家待着。”

“我病人呢。”

“安排别人接。”

裴衍站在办公室里,慢慢把手术服上衣脱下来,叠好,放在桌上。他从规培到主刀,十年,头一回被人从手术室里请出来。

“科主任。”他开口。

“嗯。”

“我要是真有鬼,就不会主动把护士站那条线递到您这儿。”

“我知道。”老主任拍拍他肩膀,“查清楚就好。这几天,别往医院跑了,避嫌。”

他走出住院部的时候,七楼护士站的小护士们探头看他,眼神躲躲闪闪。他没停,径直下楼。坐进车里,他对着方向盘坐了五分钟,掏出手机,本来想给谁发消息,翻了一圈通讯录,又锁了屏。

他没告诉郁辞星。

他不想让她知道自己被停了手术——尤其不想让她在专案组替他说话的时候,还得替他委屈。

市局专案组的例会上,老陈把一份材料推到桌子中间。“纪委转来的。市三院内部有人举报——裴衍上周私下带市局的人上七楼调阅供体档案,事先没向科里和医院报备。举报人认为,他早知道移植科有问题,却压着不报,属于知情不报。”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赵屿第一个跳起来:“这叫什么话!裴顾问是配合调查!他要不主动把线索交出来,这案子能这么快摸到七楼?”

“举报人说,正因为他'主动',才可疑。”老陈揉着眉心,“一个神经外科主任,放着自己的手术不开,天天往市局跑,还把法医往七楼带——要么是心里有鬼,要么是提前串供。”

“放他的屁。”赵屿爆了粗口。

“小点声。”老陈瞪他,“这是专案组,不是菜市场。”

所有人的目光,最后都落在郁辞星身上。

她刚开完一个尸检,白大褂还没换,手套摘了一半。她把笔往记录本上一放,抬起眼。

“我来说两句。”

她声音不大,会议室却立刻静了。

“第一,供体档案是我按鉴定流程调的,裴衍只是给我指了路。七楼哪个档案柜、随访表存哪一层,他一个开颅的不可能比我熟——是档案管理员拿给我的。这一点,管理员可以作证。”

“第二。”她顿了顿,“他要是参与倒卖器官,就不会把'护士站有人被调走'这条线索,主动交给科主任,再由科主任捅到市局。人自己把自己举报了?”

老陈点头。“接着说。”

“第三。”郁辞星合上记录本,“他这人,嘴欠,爱耍帅,扔飞刀没个正形,家里乱得像被收编过——但他手干净。”

赵屿在旁边没忍住,“噗”一声笑出来,被她一眼瞪回去。

“他拿手术刀二十年。”她语气平得像在读报告,“一台开颅手术,缝合要连针带线走七道,差一毫米就是神经损伤。这种人,手上有杆秤,知道什么钱能赚,什么钱碰都不能碰。你们要怀疑他,先去把他近三年的手术录像调出来,看看他的缝合线——那个手,做不了假。”

会议室没人说话。

老陈把笔帽扣上,看了她一眼。“郁法医,我多嘴问一句——你替他说话,是因为证据,还是因为别的?”

她抬眼。“因为证据。”

“行。”老陈点点头,“我就想听你这句。你说他手干净,那他在我们这儿就是干净的。专案组信你。”

赵屿在旁边偷偷给褚鸣发消息:听见没,专案组信郁法医,等于信裴主任。

老陈把举报信收起来。“行。话我记下了。裴衍那边,暂时停手术、配合核查,流程上必须走。但案件线不把他列嫌疑人,他还是我们的顾问。”

散会出来,赵屿凑到郁辞星旁边,竖了个大拇指。“郁法医,你刚才那段,太飒了。”

“飒什么。”她往外走,“我说的是事实。”

“是是是。”赵屿挤眉弄眼,“就是不知道,裴主任知道你这么替他说话,会感动成什么样。”

他当天下午就把这话原原本本卖了。

裴衍是在自己家沙发上看到消息的。他今天被停了手术,白大褂挂在门后,人穿着家居服,窝在沙发里看手术录像——本来是他晚上的例行功课,现在被停了,反而看得更勤。

手机震了一下。赵屿:裴哥!郁法医今天在专案组替你拍桌子了!原话是“他嘴欠但手干净”!

紧接着又一条:还有“他手做不了假”!裴哥你这波稳了!

裴衍盯着屏幕看了三秒,回了两个字:知道了。

然后他点开和郁辞星的聊天框,打字:

“听说你在会上说我手干净?”

过了五分钟,她回:“工作需要。”

“工作需要你替我拍桌子?”

“我替事实拍桌子。你只是那个事实。”

“手干净?”他又敲,“你检查过?”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他几乎能想象出她对着屏幕皱眉的样子。

再抬头,消息进来:“你近三年三台开颅手术录像,市局调阅权限,我看了。缝合间距零点八毫米,打结方结,剪线留三毫米。”

裴衍坐直了。“你真看了?”

“工作需要。”她又重复了一遍,顿了顿,补了一句,“结论:手确实干净。线也干净。”

他笑得靠回沙发里,对着天花板长出一口气。过了一会儿,他敲下一行字:“那既然看完了,裴太太要不要回家吃饭?今天我做松鼠鳜鱼,剔骨了。”

“谁是你裴太太。”

“口误。”

“第三次了。”

“下次注意。”他打字,“那——郁法医,回家吃饭?”

那边过了足足两分钟。

“……鱼别放糖。”

“知道。”

“还有,”她又发来一条,“停手术这几天,别在家扔飞刀。上次你钉窗帘,我还没跟你算。”

他看了一眼墙上那道刀痕,笑着回:“不扔了。改扔飞盘。”

“你敢。”

下午她提前下班回家,开门就看见客厅灯亮着。裴衍窝在沙发里,白大褂没穿,一身灰家居服,面前茶几上摆着三台手术录像的平板,旁边一杯凉透的茶。

“你不是说今天有手术?”她换鞋。

“停了。”

她动作一顿。“什么时候的事。”

“上午。”他说得轻描淡写,“科主任说避避嫌。”

郁辞星在门口站了两秒,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为什么不告诉我。”

“多大点事。”他举起平板,“你不是要看我缝合线吗,现在给你现场直播。这台去年做的,后交通动脉瘤,夹闭。”

“裴衍。”

“嗯。”

“我在专案组替你说话,不是因为你可怜。”她看着他,“是因为你没做错。你现在这个样子,不像没做错的人,像个被没收玩具的小孩。”

他愣了一下,笑出来。“我像吗?”

“像。”

“那我收敛点。”他把平板一扣,“晚上吃什么?我做鱼。”

“你刚被停职,还有心情做饭。”

“被停的是手术,不是锅。”他站起来往厨房走,“锅又没举报我。”

她看着他的背影,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起身跟进去,站在厨房门口。

“我帮你洗菜。”

“哟。”他回头,“郁法医主动洗菜?”

“闭嘴。”

那天晚上,鱼端上桌,她吃得很安静。他不停偷眼看她。

“看我干什么。”她夹菜。

“看我家辩护人。”

“吃饭堵不上你的嘴?”

“堵得上。”他给她夹了一筷子鱼腹,“你做的饭,加我做的鱼,双份堵。”

她没再怼,低头把那块鱼吃完了。

而专案组那边,她下午刚送走他,就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重新摊开那瓶自配保存液的化验单。封口上那点防腐剂残留,她已经反反复复看了二十遍。

她拿起笔,在纸上圈出一个分子式。

这个配比,不是随便能兑出来的。它的底液,是某个药厂的半成品试剂——而这种试剂,全市只有一家公司生产。

她拿起手机,拨通老陈的号码。

“陈队,保存液的底液,我追到头了。”她说,“查一下,这家试剂公司,都给本市哪些医院供过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