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八点四十分。
整栋法医中心大楼灯火次第熄灭,最后只剩郁辞星的办公室,一盏孤灯亮至深夜。
她将周六蹲点行动的所有资料逐一整理归档:便利店监控截图、周远航连环案创口比对报告、方护士的亲笔证词、刚批复落地的搜查令复印件。四份材料整齐叠放,在桌角轻轻磕平边角,妥帖收进随身背包。
小孙下班前特意探头询问,要不要结伴离场。郁辞星婉言让他先走。
其实手头工作早已收尾,只是她多年养成习惯,总是最后一个离开。逐层关灯、检查门窗、确认落锁,把整栋楼的安全落定,才肯离去。
九点出头,郁辞星走进地下车库。
今夜的车库格外阴沉昏暗。物业电路整改半途搁置,大半灯管空置未换,仅剩寥寥几盏旧灯苟亮,昏黄光线斑驳散落,处处是重叠阴影,空旷的车场浸着压抑的静。
她的车停在最里侧车位,旁边靠着裴衍日常接送她的车。郁辞星缓步走近,指尖刚触到车钥匙,身后骤然响起脚步声。
节奏不疾不徐,数量不止一人,刻意压轻,却在死寂车库里格外清晰。
郁辞星脊背微绷,没有回头,指尖瞬间攥紧兜里的解剖刀,力道收紧。她不动声色侧身,缓缓转过身形。
三根黑影从水泥立柱后方缓缓走出,呈合围之势。为首的高个子男人手握一根黑色短棍,神色阴戾;剩余两人一左一右散开,彻底封死她所有退路。
高个子挑眉开口,语气带着十足的胁迫:“郁法医,麻烦跟我们走一趟。周哥想见你。”
郁辞星稳稳立在原地,掌心的解剖刀悄然抽出,刀尖垂直朝下,姿态冷静又戒备。
四面合围,距离太近、出口太远、呼救无援,逃跑只会被动受制。她只能稳住阵脚,冷声发问:“周远航派你们来的?”
“聪明。”高个子嗤笑一声,识相点,别逼我们动手。”
郁辞星眸光清冷,字句锋利:“你们倒是敢替他,来送死。”
这话彻底惹恼对方。高个子脸色骤沉,抬手示意。左侧的人率先直冲上前。
郁辞星手腕利落一转,解剖刀划出一道冷亮弧光,精准逼退来人。可右侧同伙已然绕至她身后,趁隙抬手一棍,狠狠砸在她持刀的手腕上。
“咚”的一声闷响。
剧烈的麻痛感瞬间窜遍整条手臂,掌心一松,解剖刀脱手飞出,“哐当”一声砸在水泥地面,弹起又落下。
郁辞星手腕泛红发胀,力道尽失。她被逼得步步后退,后背重重抵上车身,再无半分退路,孤身被困在冰冷的夜色与合围的险境里。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车库入口处传来一声沉稳的车鸣。
裴衍刚结束一台延时收尾的手术,比原定时间晚了整整二十分钟。路上连发数条消息无人应答,他心知郁辞星向来专注工作,只当她未曾看手机,一路加速赶来。
车驶入车库,他第一眼便察觉异常——整片车场昏暗死寂,光线残缺得诡异。车速骤然放缓,转过弯道的瞬间,眼底寒芒骤起。
郁辞星背靠车身,孤立无援,刀具脱手,三人呈合围之势步步紧逼,为首者抬手便要扣住她的胳膊。
裴衍没有半分迟疑,没有出声惊扰。
他静默将车停在承重柱后方,熄火落锁,推门下车。掌心顺势摸出三把随身手术刀,指尖轻扣,精准测距。
七八米,正对为首高个子。
五六米,右侧近身歹徒最近。
十来米,左侧伺机而动的同伙。
距离、角度、落点,三秒之内尽数测算完毕。
下一瞬,寒光连闪,快得只剩残影。
第一刀破空而出,精准钉穿高个子伸出的袖口,刀尖深深扎入后方水泥立柱,力道之大,直接将他整条手臂钉死在柱面上。
高个子骤然痛呼出声,奋力拉扯,袖管撕裂,手臂分毫动弹不得。
第二刀紧随而至,精准落地,死死钉在左侧歹徒正要捡拾的解剖刀柄旁。锋利刀身嵌入地面,震颤不止,吓得对方悬在半空的手瞬间僵住,不敢再动分毫。
第三刀擦着右侧歹徒举棍的手腕掠过,刀尖钉入墙体,力道迅猛。歹徒腕间瞬间划出一道细密血线,吃痛之下,短棍直接脱手落地。
三刀,三秒,精准控场,招招留手,却招招震慑。
死寂的车库彻底落针可闻,三个歹徒尽数僵在原地,再无半分嚣张气焰。
裴衍缓步从立柱阴影里走出,步履从容沉稳。他弯腰拾起地上那柄属于郁辞星的解剖刀,指尖拭过刀身,走到她身侧,抬手递还。
目光淡淡扫过脸色惨白的三人,语气平静,却带着极致压迫:“我虽不是刑侦出身,但手术刀无眼,刚才但凡偏一分,就不是钉袖口这么简单了。”
无人敢应答。
裴衍不再多看,直接拽过郁辞星的手腕,将她护在自己身侧,快步拉至副驾车旁,开门将她稳妥安置进车内。
全程干脆利落,不回头、不留恋、不拖泥带水。倒车、掉头、提速,车辆平稳驶出这片凶险车库。后视镜里,那名高个子依旧被钉在立柱前,狼狈不堪。
车驶出两个路口,车厢安静无声。
郁辞星垂着眼,看着自己泛红微肿的手腕,依旧没说话。
裴衍余光将她的状态尽收眼底,语气压下所有后怕,只剩稳妥关心:“手腕能动吗?”
郁辞星轻轻转动腕骨:“可以。”
“骨头没事?”
“只是钝器磕碰,没伤到筋骨。”
裴衍喉间微沉,带着藏不住的后怕:“只是没来得及发力。再晚一秒,后果不敢想。”
又是一个路口驶过,郁辞星偏头看向他,声音轻缓:“你飞刀很准。”
裴衍目视前路,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嗔怪与心疼:“二十年功底,专门用来收拾这种场面,专门救你这种不听话、不懂等人的人。”
郁辞星低声辩驳:“我怎么不领情了。”
“车胎被扎、暗处被盯,还敢独自走漆黑车库。”裴衍无奈又心疼,“我反复让你等我,你听过吗?”
郁辞星语塞,安静下来,无从反驳。
良久,她主动打破沉寂,语气冷静回归案情:“周远航派人伏击,说明他已经彻底警觉。这批人没能回去复命,他必然清楚我们已经锁定他。”
裴衍眸色沉凝:“原定周六蹲点作废,行动提前。明天一早,直接落地搜查。”
“搜查令在手,完全合规。”
“我明早联系老陈,全员提前部署。”裴衍笃定应声。
车厢再次安静。
几秒后,郁辞星忽然轻轻开口,带着一丝极淡、不易察觉的迁就:“明天想吃红烧肉,肥瘦三七开。”
裴衍微怔,随即眼底漾开温柔笑意:“好。多收汁,入味不腻。”
“……嗯。”
夜色温柔覆落,惊险过后,一句随口的吃食期许,悄然抚平所有惊惧。
裴衍直接将车开回自己住处。
郁辞星的车还留在法医中心车库,且手腕需要及时冷敷处理,今夜暂住这里最为稳妥。
上楼开灯,裴衍取来冰袋,裹上柔软毛巾,递到她手中。郁辞星坐在沙发上安静冰敷手腕,看着红肿渐渐消退。
一旁的裴衍拨通老陈电话,语速冷静,将今晚车库伏击全过程如实汇报。
电话那头的老陈震怒不已,当即表态连夜调取车库所有监控,技术科加急比对,次日清晨全员开会,彻底调整抓捕方案,提前收网。
挂断电话,裴衍登入群聊,同步紧急消息:
【周远航今晚派人在车库伏击郁辞星。人已安全,仅手腕轻微磕碰。行动提前,明日一早全员集结待命。】
消息一出,群里瞬间炸开。
赵屿紧绷:【人没事就好!太险了!】
褚鸣暴怒:【我明天全程跟着!谁也别拦我!】
周肆无情拆台:【你跟着能干啥?靠近都不敢。】
褚鸣硬气一回:【大不了我开车堵路!直接撞!】
周肆:【你知道人在哪吗就撞?】
褚鸣卡壳:【……明天不就知道了。】
赵屿严肃收尾:【明日统一开会调度,禁止擅自行动。】
安静片刻后,郁辞星指尖轻点屏幕,在群里淡淡报备:
【我没事。明日按提前方案执行。】
赵屿依旧担忧:【郁法医手腕真的无碍?】
郁辞星:【活动正常,不影响行动。】
褚鸣嘴快:【能动就是没事!】
周肆调侃:【你倒是会自我安慰。】
褚鸣理直气壮:【我五百块还没输,她绝对不能有事,这叫关心则乱。】
群聊渐渐平息。
裴衍换了新的冰袋递给她,替换下温热的旧袋。郁辞星接过,敷在腕间,微微靠在沙发上闭目休憩。
静谧夜里,她轻声发问:“刚才三把刀,万一扎偏了呢?”
裴衍坐在身侧,语气笃定:“没有万一。”
郁辞星睁开眼,认真看他:“我是说假设。”
裴衍侧头看向她,眼底坦荡又温柔:“就算前三把偏了,我兜里还有四把。够护你周全。”
郁辞星静静凝视他两秒,心头微暖,无言闭眼。
片刻后,她再次出声,带着认真的叮嘱:“明天行动,你别冲太前。”
裴衍失笑:“这话该我对你说。”
“周远航目标是我。”郁辞星语气坚定,“我必须在明处引他现身。”
裴衍让步,却寸步不让:“可以。我全程跟在你身后。”
郁辞星抬眸:“三把刀的距离?”
裴衍应声:“三把刀的距离。两米之内,寸步不离。”
郁辞星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转瞬平复,再未多言。
温柔默契落定,暗处的杀机却愈演愈烈。
夜里十一点,城东老小区,三单元四楼东户。
派出去伏击的三人迟迟未归,数十通电话全部无人接听。周远航捏着黑屏的手机,眼底阴鸷沉沉。
他缓步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俯瞰楼下。
陌生车辆静静停靠在单元门前,方位刁钻,刚好锁死所有出入口。
一股强烈的危机感席卷全身。他迅速拉严窗帘,转身走进厨房,从抽屉摸出一柄锋利手术刀,细细擦拭干净,稳稳别进内侧口袋。
回到桌前,他摊开一张白纸,落笔寥寥数语,折叠整齐,装入信封。
信封端正落笔,字迹冷硬清晰——
法医中心,郁辞星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