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面被押送的保安迅速低头，双臂慌乱抬起，死死捂住脸：“不是我！不是我！”
“你右边脸有颗黑痣，我记得清清楚楚。”苏桑柠上前一步，一把拨开他手臂，大声质问，“我还救过你女儿，你忘了吗？你忘了吗？”
那保安迅速蹲在地上，将整张脸埋进臂弯里，死死抱着头，反复否认：“我不认识你，我真不认识你，你认错人了，你认错人了……”
酸涩的闷堵席卷而来，堵得她呼吸发紧，心口密密麻麻地疼，从被救下到现在，她一声没哭，此刻泪水却怎么都止不住：“我如果不是为了救你女儿，我也不会被他盯上。”
“我当时还给了你五万块钱，你怎么能这么对我？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无论她如何说，那保安始终抱着头，缩成一团，一声不吭。
苏桑柠缓缓蹲在他面前，语气放软，哭着恳求：“到底谁派你们来的？我求求你，你告诉我行不行？”
“看在我救过你女儿的分上，你跟警察说实话，好不好？”
“叔叔，叔叔，您也是有女儿的人啊，我求求你，求求你了。”
“……”
走廊里只剩她徒劳的追问，寂静得令人窒息。
一旁陪同她的张姓女警，看着她歇斯底里的样子，眼眶微微发烫，却又无可奈何。
“朱德全，你老婆来电话了，”一男警拿着手机，快步走来，对着蹲在地上的保安开口，“你儿子又发病了，现在在急诊做手术。”
他猛地抬起头，脸色惨白如纸，踉跄着起身，再也顾不上躲避苏桑柠了。
“走吧，我带你去医院，”男警说道，“后续的事，等你回来再说。”
苏桑柠上前一步，满眼期待：“我能不能一起去？”
“你目前还不能离开这里。”
一旁的张警官主动开口：“我正好也要带她去医院再做个检查，给我吧，我一并带过去。”
一路上，苏桑柠耐着性子，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朱德全死死贴着车窗，望向窗外，依旧一言不发。
抵达医院后，苏桑柠仍紧追不舍，越来越急迫。
朱德全终于被逼得彻底破防了。
“谁让你救她的，谁让你帮我们的，我们没求你吧。”他猛地转过头，眼眶通红，嘶吼道，“我们普通人，贱命一条，玩死了就玩死了，那是她的命，死了倒解脱了。”
这话像一把冰冷的尖刀，狠狠刺进苏桑柠心里：我做错了吗？我救人救错了吗？这就是做好事的报应吗？
“你也看到了，我儿子得了白血病，家里房子早卖了，我们四处筹钱，一家人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他胸膛剧烈起伏，声音沙哑又苦涩，“姑娘，我求求你了，求求你，你放过我吧，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啊。”
说完，他推开苏桑柠，迅速朝手术室门口跑去。
“你去哪儿了？怎么现在才来。”朱德全老婆一看到他，抹着泪，快步迎上去，“康康的身体快撑不住了，得尽快做移植手术，医生让交手术费，怎么办？怎么办啊？”
朱德全靠着墙壁，缓缓蹲在地上，一拳一拳往头上砸：“没钱了，没钱了，我还没拿到钱，还没拿到钱啊。”
苏桑柠与张警官站在不远处，耳边还在不断回响他那句：“谁让你救她的，谁让你帮我们的……”
苏桑柠清楚地知道：即便给钱，迫于权势，他也不会帮她作证，随时有可能再反咬她一口；即便作证，法官也会质疑他证言的效力；帮他没有任何好处，他将自己置于此种境地，这何尝不是另外一种报应呢，不义之财就在眼前，可他儿子偏偏用不上了，现在你真是活该！这报应真是爽快！
“走吧！”她说。
“我带你先去做个检查，”张警官领着她走进电梯，“我们再稍等一下，等那边结束了，你就可以直接回家了。”
她们刚走到一楼大厅。
阿雅就抱着一堆东西赶来了：“桑柠，我搞定了。”
“辛苦你了，谢谢。”苏桑柠慌忙去接。
“咱俩还需要客气？放哪儿呢？”阿雅环视一圈，看向问询台一侧，“那里吧，那里刚好有张桌子。”
你想做的任何决定，都会默默在心里，给自己找无数个借口。
就比如，此刻，阿雅刚好来了。
“阿雅。”
“嗯？什么事？”
“卡给我。”
苏桑柠接过卡，来到缴费窗口，递进去。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手狠狠扇了几巴掌：“你怎么这么不争气，怎么这么不争气……”
“苏桑柠，我必须提醒你，”张警官跟到窗口阻止，“你现在帮他出钱，后续朱德全的口供一定会被质疑，对你只有坏处，没有好处。”
“谢谢，我知道，”苏桑柠迅速输入一串密码，“就这样吧，我真的累了。”
接过卡，刚走没两步，苏桑柠猛地转身，又回到窗口：“你好，帮我把这张卡上的钱全刷了，就用于资助那些看不起病的患者吧。”
穷人没有善良的能力，富人坚信心得够硬，才能获得更多财富，仿佛这个社会的规则就是在告诉我们，我们必须要足够冷漠，才能在这个世道生存，我不知道什么是对的？我应该怎么做？我是不是不应该再心软？二十几年的信仰在此刻确实动摇了，可笑的是，我依旧无法违背内心被规训的道德，再次做出了愚蠢的决定。
“再坚持一下，快结束了，马上结束了。”她默念着，打开一瓶咖啡，“咕咚咕咚”一饮而尽。
“开工。”按下电脑开机键，她活动了下手指，“阿雅，麻烦你帮我把手机里的聊天记录，复制到这两部新手机里。”
“好。”阿雅是个完美的辅助，一工作起来，她就会收起平日里的散漫，不问缘由，老实照做。
苏桑柠揉了揉眼，又打开了一瓶咖啡，一边喝，一边熟练地操作，一边交代：“对了，把相册里关于何沐辰的照片也复制进去。”
“好。”
“把你联系到的黑客和程序员给我。”
“好。”阿雅将自己的手机递过去。
……
她们一开始忙，张警官就离开了，按规定，她本应时刻守着苏桑柠，此刻她却非常放心地来到了朱德全那里。
苏桑柠交完费，这边的手术也已经在做准备了。
“有几件事我要跟你说一下。”张警官在苏桑柠旁边的凳子上坐下。
“您说。”苏桑柠手上一刻不停。
“我刚去了朱德全那里，告诉了他，关于你资助他的事，也劝了他。”张警官轻轻叹了口气，“他依旧坚称什么都不知道。”
“嗯！猜到了！”她说。
“不过，据朱德全与他同伴的供述，他确实没动手，一直躲在人群最后。”张警官又叹了口气，“朱德全今晚就会被放了，让他先照顾孩子，其他保安应该只是拘留、罚款。”
“嗯，知道了。”苏桑柠指尖停顿一瞬，又迅速放回去。
“没有任何证据，江聿铖已经在办保释手续了，”缓了缓，张警官又又叹气，“应该再有十分钟，他就出来了。”
苏桑柠定住，偷偷换了口气，抬头看向张警官，脸上挤出一抹微笑：“谢谢您，我早猜到了。”
阿雅将头越埋越深，指尖死死掐住手机边缘，泪水一颗接一颗砸在屏幕上，她不敢动，也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你们也可以回去了，这段时间要多加小心，尽量结伴出行。”张警官想了下，“以防万一，你还是要去做个全面的身体检查，医生也会开药给你吃。”
“谢谢您，我知道了。”苏桑柠微微颔首，“稍后我会去的。”
“那现在我先送你们回去吧。”张警官站起身。
“不用了，她开车来的。”苏桑柠一脸微笑，仿佛今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她停下手上的动作，看了眼电脑上的时间，“都已经凌晨三点多了啊，您先回吧，我们也要回了。”
“药一定得吃。”张警官临走前，特意又强调了一遍。
“好。”她说。
“搞定了。”苏桑柠将录音设备往身上各处藏，摄像头实在太明显，她暂时放回了包里，“阿雅，打开手机录音。”
“好。”
苏桑柠如往常工作般，直接交代：“我在手机里植入了程序，位置会实时发你；
稍后你可以下载一下云端备份的录音，把它也放进这封举报信的附件里；
数字5代表一切安全；8代表进入谈判；十五分钟内我会发一个数字给你，忽略5和8这两个数字，我编一套密码写给你，如果密码出错，你立刻报警；
同时触发这个病毒程序，他会自动将我的举报信发送到国内外各个互联网平台上，这份举报信，你也可以打印出来拿给警察；
我拿一部新手机走，旧的你藏好，另一部新的，报警后你可以直接交给警察；
旧手机可以登录电子银行，密码你知道的，如果可以的话，你用里面的钱买些热搜。
现在，你立刻回家，中途不要停车，路上一定要注意安全，最近让你家那位尽量跟你形影不离。”
“好。”阿雅关掉录音，犹豫了下，还是问了，“桑柠，你是不是会遇到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