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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III更远方的旅客

《箜篌弦再起》

箜篌弦再起,声声若连波。桂香迟将尽,明月映城郭。

忆及初见时,弹指三载多。朝晨繁华日,车马穿街过。仪仗旌旗动,良驹并骆驼。百人行于市,奢华尽阔绰。贵家凭栏望,居民纷议说。知是远来客,出使自东国。且行且奏乐,异邦音尤卓。羌笛曲清远,悠悠鸣铜锣。凭栏静立听,感慨叹嗟哦。倏忽一声起,竟将众声夺。有如竖琴响,然更显寥廓。俯身望发处,列中车帷幄。穹顶乌木架,红帘镶金箔。倏忽缘风动,窥见影婆娑。盘发乌云首,红衣绣金罗。倩影端坐卧,正将箜篌拨。

初见即倾心,自此难忘辍。访得下榻处,登门谒居所。垂首默相迎,行动垂柳若。修指拂玉面,柔睫映明眸。不意开口言,谈吐能通说。原自赋异禀,此间语熟络。奉茶点桂香,交谈如契阔。知为从使团,修书理史祚。才华资聪颖,通礼明非过:“东方俗有异,女子当卑弱。居家奉德行,在外轻佻莫。孝顺从长辈,明礼敬叔伯。守贞待嫁娶,事夫唯诺诺。闺学点滴智,比世相见拙。今日与客语,无为笑浅薄。”听闻君言语,感慨叹嗟哦。

由是历三载,相处亲无陌。君之故乡语,吾亦已熟络。朝议经纶史,夜观繁星座。城中巡街坊,外游历村落。歌舞戏同赏,管弦曲交错。品茗及酌酒,绢纱同袍着。君赠我美玉,琉璃亦相托。麒麟步原野,大雀驰于坡。由是历三载,相处尽礼数。然而心中情,难欺己心魄。今朝乘醉醺,将情尽倾说。惴惴复惶惶,只得君沉默。然而君之情,已然映明眸。既存自由志,何苦困枷锁?既有通天才,何言当卑弱?既感真情意,何为守贞迫?

箜篌弦再起,声声若连波。桂香迟将尽,明月映城郭。今夜再访谒,隔室只独坐。既不欲再见,何将箜篌作?徘徊心惆怅,展卷书笔墨。月下独吟诵,试与曲相合。

皮帕里夏站在阳台上,望着窗外的上弦月,月色下的罗马城几处只能隐约看见黑色的剪影,几处却还是灯火通明,晚风吹动轻纱窗帘,清冷的风吹脸上,手里的薄纸被风吹得噼噼啪啪地拍打着手腕。

皮帕里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隐约闻到室内燃烧的月桂香气,香气此时已经很淡了,香已经快烧尽了,夜已经深了。

也许终究是一个错误。

皮帕里夏心想着,又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叹息一声。

此时已经听不见琴音。

该说的都已经说了,结果如此没有任何人可以强求也不应当强求。皮帕里夏只是感到难过,既为自己也为屋中的另一人。但是难过也只是自己的想法,别人的事情,别人的打算,别人的心意,别人的人生,这始终是不能强求的。

她转身,朝室内走去。

这所房子从外面看和一般的宅邸没有什么区别,土墙漆成红色,屋顶覆盖黄陶瓦。但是内里布置已是另一番风味。她现在所在的是书房,原本墙上的彩绘现在被刷成了朴素的单一白色,横竖钉上了黑色的木板装饰模仿梁架的形状,将墙分割成一块块方格。靠一侧墙边摆放了几排书架,书架上陈列堆放着竹简或者纸卷轴。在书架中间空出一块,摆放一扇三面屏风,屏风前摆放矮桌,矮桌上和两边散乱堆放着另外一些竹简、卷轴和纸张,矮桌后是一张软垫。

原本的高脚椅和书桌现在已经被用来放盆栽了,就在阳台上,那些绿植被照料得很好。

皮帕里夏经过书房,看了一眼紧闭的门。门也换成了下半实板上半镂空的样式,只是镂空的后面有加了一层木板,所以她还是看不见内里。

那扇门连通卧室。

皮帕里夏捏着自己刚刚写完的三张大纸,在门前略微停步,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也没走近,只是继续向另一扇通往走廊的方向走去。

就在这时,开门声响起。

老旧的木轴子转动,漆面摩擦发出吱呀的声音,听起来很刺耳。

皮帕里夏闻到略微浓厚一点的桂香气,停下脚步,转身。

她站在门里。

她平时白天盘起的头发现在垂散着,在脑后宽松扎起,她平时整齐束好的黑边红袍现在宽松地搭在肩膀上,双手抬起扶着门框,长袖滑落显出她的手臂。

她什么也没说。

皮帕里夏迈步走了回去,走到她面前。

清晰地看见她未施妆容的素面上残存的泪痕。

她望着皮帕里夏,双眉微微向上弯曲,面容悲伤,让皮帕里夏不由得低下头避开。

“你写了一首诗?”

皮帕里夏听见她说,用她故乡的语言。

皮帕里夏轻轻点点头,望着自己攥在手中的纸,那些纸的一角已经被攥得发皱。

对面轻轻叹了声气。

“纸很珍贵啊。”

皮帕里夏抿了抿嘴唇,没回答。

“你进来吧。”

皮帕里夏望见对面的那双黑布鞋子朝一旁退开,为自己让出道。

皮帕里夏迈步,低着头朝前走,跨过门槛走了进去,走到狭小的卧室中央站定,依然低着头。

门在身后合上。

她从身边掠过,红袖掠过皮帕里夏的手臂,轻得像风拂过一般。

她坐回床上,她的床很小,窄窄地缩在卧室角落,木质的床四角高高向上搭成一个架子,悬垂深红色的帷幔,将她困在里面。

皮帕里夏站在卧室中央,不知该说什么。瞥眼望见靠在墙边的箜篌。

琴弦仿佛还在震颤。

“过来。”

她说,轻轻拍了拍身边的床单。

皮帕里夏慢慢地走了过去,在她的身边坐下。她从皮帕里夏手里接过纸,展开一张张翻动看了一遍,然后将纸叠起来放到床边的高脚凳上——那里也放了一盆绿植,盆底压在纸的边角上。

她移动的时候身体没有离开床,她坐回来,低着头,皮帕里夏也低着头。

这里明明是一个曾经来过许多次的地方,但是今天晚上,皮帕里夏却感觉拘谨。

关系已经不一样了。

皮帕里夏想要开口为白天的冲动道歉,但道歉的话却没有说出来。双手交叠夹在双腿中间。手指轻轻敲击大腿。

“把手给我。”她说,“右手。”

皮帕里夏伸过右手,她伸手触碰右手腕上的玉镯,没有碰到手臂的皮肤。

“你一直戴着啊?”

“嗯。”

皮帕里夏点点头。

“你和别人在一起的时候也戴着吗?”

“……嗯。”

皮帕里夏的声音弱了下去。

“唉。”

皮帕里夏听着她的叹气声,抬起头望着她,手收回去重新夹在腿间。

“我想我应该和你解释一下,我想你也明白。”她望着皮帕里夏,说,轻轻摇着头,“我不应该那样,我不能那样。那是不对的。”

皮帕里夏没有说话。

“我是一个在故乡已经结过婚成过家的女人。当我的丈夫死去之后,我按照礼仪应当为其守节。即便未来有可能再嫁,那也应该是听长辈兄弟的指令,应当经过明媒正娶。我不能自由外出行动,不能在外抛头露面,我所学的知识,我弹奏的音乐,都不当为外界所闻。”她说,顿了顿,低下眼睛避开皮帕里夏的目光,“当然我已经违背了其中一些规矩,我已经在这里了。”

“但是即便如此,我也不能就这么……就这么爱上某个人,爱上不应该去爱的人,就这么随意地……”她的话语停滞,她带着泪痕的脸上泛起红晕,“……我都不知道要怎么做,你都是怎么做的呢?”

皮帕里夏抬眼看了她一下。

“不,别告诉我,我不应该知道。”她在皮帕里夏有机会开口之前打断,说完又低下头去,掩藏脸上的红晕。

“是谁说的?”

皮帕里夏开口,问。

“嗯?”

她没反应过来。

“是谁说这不对,谁说你不应该呢?”

皮帕里夏在问她。

“……道理就是这样。”

她回答,轻轻摇着头,“我们……我们的习俗不同,我们来自的地方不同,在我的故乡,道理就是这样。”

“我不觉得这是习俗差异的问题。”

皮帕里夏回答。

“那是谁的问题?”

“你的。”

皮帕里夏说。

“我?”她抬起头看着身边的人,“我的吗?我的问题是什么呢?”

“你说不应该,不能。”皮帕里夏双腿夹着双手,静静地看着她疑惑的表情,看着她双眼微微颤动,语气平静,“那么,你想不想呢?”

“我不想。”

她的回答很迅速,她的眼睛又别开了。

皮帕里夏停顿了一会,等待她心绪稍稍平静。

“如果确实不想,那么就这样吧,那么我应当为我白天说的话……还有我此时的来访道歉。”

“……”

她没有回答,没有责备也没有接受,也没有说不需要道歉之类的礼仪用语。如果她那样回答,皮帕里夏就知道,自己现在确实该离开。

但是她什么也没说,她只是坐在那里低着头。

所以皮帕里夏继续说下去。

“但是,如果确实不想,为什么要弹琴呢?为什么一开始不愿意相见,现在又见我了呢?”

“……我们认识三年了吗?”

她低着头,回答,似乎没有回答问题,“我来这里也已经三年了吗?已经过去这么久了?时间过得真快。”

“白驹过隙。”

“是这个成语。”她点点头,“跑得就像白马那样快,你还记得你带我去看大雀的那个下午吗?”

“我记得。”

被她称为大雀的就是来自非洲的鸵鸟。

“啊,当然了,你在诗里也提到了。”

她说,轻轻微笑起来,她的笑容让皮帕里夏觉得很熟悉,这样的笑容已经看了三年,“它在那片草原上看起来是那么高大,它在那一片蓝天下奔跑。那奇妙的鸟儿,虽然不能飞,但它跑得真快呀。”

皮帕里夏望着她的笑容和她眼中闪烁的泪光,听着她动情的叙述,感到一阵震颤掠过皮肤。

“我们还可以像过去那样相处吗?”她带着泪微笑着问,“以后还可以就只是朋友吗?”

皮帕里夏轻轻摇了摇头。

关系已经不一样了。

“因为那样对你来说是……符合礼数吗?”皮帕里夏开口,问她,“还是只是你希望如此呢?”

“……我希望如此。”

她又开始轻轻摇头了,“我喜欢你,和你在一起感觉很好。你很漂亮,你很有学识,我们可以在一起谈论很多话题,研究很多学问。我希望以后在这个国家还能够一直见到你,我希望能继续走在你的身边。”

皮帕里夏平静地听着她的话,等待接下来的转折。

“但我不能——”

“你能。”

皮帕里夏出言打断,望着她,目光哀怜又坚定,语气平静又柔情,“你可以,你也应该,只要是你想的,是你希望的,你就应该去追求。就像你做学问那样,就像你演奏乐器那样,就像你来到这个国家那样。”

“我来这里是奉太后的命令——”

“你来这里是因为你想来这里。”

再次打断,“你弹琴是因为你想弹琴,你做学问是因为你想做学问,道理就应该这么简单。你若想做,你就去做吧,没有什么人或者什么礼仪规矩可以束缚你。”

“没有规矩不成——”

“别让你的才华被埋没,别让你的脚步被限制。”皮帕里夏又一次打断,望着她,“也别让你的情感被封锁。也许我错了,但我觉得我是对的。我觉得你想要。”

她的脸又红了。

“我觉得你希望再见到我。”

她低下头。

“我觉得你也是爱我的。”

她背过身去,黑边红袍甩动,从床沿滑落。

室内,桂香的气息正在渐渐消散,另一种气息正在渐渐弥漫。

“你看着我。”

她没有动。

皮帕里夏伸手,按上她的肩膀,她颤抖了一下却没有避开。

皮帕里夏温柔地但是坚定地将她转过来,她现在望着身边的人。

她又开始流泪了。

“如果我错了,如果在接下来的过程中你不想继续,你感到不适,你就站起来远离我,我不会再多说任何一个字的,再继续说下去就是欺骗就是强迫。”

“……”

她没有动,没有转回去。

“如果你希望以后我继续做你的朋友,希望我们都忘了今天发生的一切,我会那样的,这对我来说没有任何不适。所以也请不要因此有所顾忌,不要让除了你自己的**以外的想法干扰你困住你。别被礼数和规矩困住,也别被我困住。”

这就是个谎言,始终是不一样的,始终是不会忘记的,但是皮帕里夏现在对她就这么撒谎——就欺骗这一次也可以吧。

“你说你不知道要怎么做,是吗?”

她的脸又红了,泪痕下的绯红看起来格外湿润格外动人。

“那我来教你。”

皮帕里夏不由自主地微笑起来,“这很简单,你一学就会,你很聪明,不是吗?”

她的脸更红了。

“首先,把手给我,右手。”

她慢慢抬起右手。

皮帕里夏握住,牵到自己的身前,望着双颊绯红的她,突然笑了一下。

“很简单。”

皮帕里夏轻声说着,握着她的手贴近,“就像弹琴一样简单。”

“别这么说。”

她抿着嘴唇抗议。

皮帕里夏又笑了笑。

“现在,你感觉怎么样?”

“这很简单,不是吗?”

“现在,去触碰。”

“你的感觉是怎样的?”

“把另一只手给我。”

“同样的动作。”

“现在,你想不想看呢?”

“你当然想了,对吧,你想。”

“慢慢地,就这样,好看吗?”

“当然好看了。”

“现在,继续刚才的动作,继续。”

“就是这样。”

“继续。”

“你确实学得很快呐。”

“唉。”

皮帕里夏叹息着,望着对面目光躲闪的她,握着对面双手,感觉她的手总是想着在往回收。皮帕里夏不想让她收回去,牢牢握住,此时已经忘了自己刚才说过的话。

此时只想让她继续。

“……唉。”

皮帕里夏感受着那双手的动作,感受手指的触碰,一下接着一下的运动,每一下都让自己叹息一次。

虽然她不准自己那么说,不准那样比较。但是在皮帕里夏的心里又响起了那箜篌如波浪般连绵不绝的声音。

继续,继续……

深夜,明月光芒洒落卧室里,这是唯一的光。

空气中现在充斥的是另一种香气。

箜篌静静立在墙边。

她在皮帕里夏的身边,拥挤的感觉略有不适又感觉很好。

她的双眼又湿润了,莹莹月光在眼波中闪动。

“怎么了?”

皮帕里夏注意到,询问。

“我在想以后的事。”她说,“以后,我们会怎样呢?”

“你想怎样就可以怎样。”

皮帕里夏感觉困倦,但还是笑着回答。

她却又轻轻摇了摇头。

“也许有一天会从故乡传来旨意。也许到了那时候,我依然要听从命令回去,离开这里,也离开你。”她说,望着贴近在身边的人,“回去以后,我会怎样呢?”

“你……”

皮帕里夏想说什么,却停住了,笑容也停在了脸上。

也许回去以后她还是一个必须守贞的寡妇;也许回去以后还是狭小的囚笼一般的床铺;也许回去以后还是那些礼数那些规矩,还是家庭宗族的传承,宫廷教化的限制。

也许回去以后,等到未来年长的时候,等到完全接受现实的时候,她自己也会用那些礼数规矩去训诫规劝后辈。也许……

“还是暂且不要想那些了。”

她主动说,面对那张凝固微笑的脸,轻轻地扬起嘴角,做了一个勉强的笑容回应,“现在我还在这里,现在我想在这里,在你的身边。”

皮帕里夏脸上的笑容动了动,双眼望着她,听到这个答案似乎有所宽慰似乎没有。

“睡吧。”

她说着,闭上含泪的双眼。

“……”

皮帕里夏在她的额头亲吻了一下,伸手拂去她的泪,同样闭上眼睛,暂且入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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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III更远方的旅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