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椒粉》
黄瓜莴苣切成丝,混合翠绿的一片
醋和油浇淋搅拌,再以薄荷叶妆点
清爽开胃的沙拉,撒上胡椒粉
粒粒黑色夹杂间,看起来美丽新鲜
加入淡黄的蒜瓣,加入雪白的酪乳
加入嫩绿的豌豆,加入浅灰的蘑菇
慢慢炖煮的杂烩,撒上胡椒粉
一片浓浓的香甜,一丝淡淡的辛苦
啜饮琥珀般晶莹的白葡萄酒
切下点缀着芸香的芋泥馅饼
新鲜出炉的大餐,撒上胡椒粉
吃完之后
心中热气滚滚,额头汗水淋淋
烛光点点,即将熄灭
餐后甜点,此时呈献
蜂蜜包裹的李干,撒上胡椒粉
爱如烛焰,爱如蜜饯
她听见了敲门声,但是她手上的活计现在停不下来。
“门开着!”
于是她一边刨着奶酪,一边大喊,她的嗓子很粗声音很大,她一直为自己的嗓子感到骄傲。因为有这样一副嗓子,即便是在厨房最忙碌炉灶齐开锅碗瓢盆叮当响的时候,她也能够大声地把命令传达下去。虽然她个子不高,站在那群厨师里面很不显眼,但是只要有这副嗓门就够了,“自己进来!”
她觉得要做一个好厨师必不可少的就是大嗓门,她觉得自己是个好厨师。
她听见门打开的声音,听见脚步声。她将刨好的奶酪丝放到一边,看了一眼锅里煮的汤底,搅拌了一会,看绿豌豆和蒜瓣在牛奶里面起起落落。
然后她开始切蘑菇。
她听见身后传来敲击门框的声音,她暂时停下刀子抬头望了一眼站在那的人。
那个女人站在那,穿着一身绿衣服,像葱油一样的那种鲜绿。
她看了一眼就转过身。
“打扰了。”
女人对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还在做菜吗?是不是我来早了?”
她望了一眼窗外,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去。
“不早,现在正是吃晚饭的时候。”她说,低下头继续干活,“请稍等,我还在做菜,因为新鲜做出来的才好吃。”
“你说什么?”切菜声盖过了她的说话声,女人没听见。
“我说我在做菜!”
她大声回答,一直在切。
“哦。”
背后的声音也抬高了几度,说,“那么,我在……呃……客厅等你。”
“开胃的前菜在餐桌上已经准备好了!”她往后指了指,“我准备了一盘沙拉,请先享用吧!”
“我以为我们是要一起吃晚饭……”
“……”
她抬起刀,又回头看去,发现面前只有那个女人,没有别人。她想了想,还是决定暂时什么都不问,“你请随意坐。我正在准备第二道菜。这样等吃完前菜就可以接着上。”
怎么,今天不光得负责做饭,还得负责陪餐?
她感觉更烦了。
“……好的。”
背后又响起脚步声,这次远去。
她低着头继续切蘑菇。
蘑菇切好了之后,她把蘑菇片倒入汤里,搅拌了两下。
她倚靠着案台,双手抱在身前,手指敲击着胳膊,等待蘑菇煮熟。
炉灶的火焰照得她的脸发红,照亮她双眼下的那一排雀斑。
她抬头望了一眼门对面昏暗的客厅,皱起眉头。
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潮湿的双手,然后将围裙解下来。
她就着炉火点了根草芯,走向客厅。
“暗吗?我来把蜡烛点起来。”
她走到客厅,那个女人正坐在桌子前,在一片昏暗中用叉子插黄瓜片。她用手上的草芯点燃桌上烛台的蜡烛,客厅里亮了一点,她把草芯丢到地上踩灭。
“……。”
女人望着她,没说话。
她扫了一眼桌上的陶碗,发现里面的分量和她一开始准备的差不多,几乎没什么变化。
“你……不吃吗?”
女人小心翼翼地问她。
她开始反思自己刚才的嗓门是不是太大,吓得人都不敢吃东西了。
还是说对方更希望等她来一起吃?
“嗯。”
她应了一声,然后走到桌对面坐下来,往自己面前的盘子里插了一点黄瓜和菜叶。等蘑菇煮熟还要一会,反正在厨房也暂时没什么别的事要做。
她插了一片菜叶和黄瓜,伸到嘴里咀嚼。挺好,可以。菜尝起来都很新鲜,放的醋也不多不少,拌得也很均匀,薄荷的清凉也渗透了进去,她自认为算是合格。
她望向对面,烛火的对面,穿绿衣的女人望着她。
“……不好意思,刚才我的声音有点大,因为厨房通常都是很吵的。我也很忙……这不该是不礼貌的借口。”她想了想,还是道歉,“在这请不必拘束,这里是我家,你是我的客人。我应该对你好好招待。”
“嗯。”
女人看起来还是很小心地应了一声。
她笑了笑。
“我希望……我确实没有打扰到你。”女人对她说,“我明白我当时的要求有点过分。”
她摆了摆手。
“我很高兴有人来家吃饭。只不过平时都是朋友私下来访,所以我说话也习惯随便了。再次向你道歉。”她双手交叠按在腿上,低了低身子,“像你这样身份的客人,说实话我还是第一次私下接待。所以有失礼的地方请你原谅。”
“呃,其实我平时和人说话也很随便的。”女人又笑了笑,她觉得这是真心表达友善的笑容和话语,“我是说,我们现在也不是在那种庄重的场合,对吧?我觉得我们都随便一点也很好。”
她又笑了笑。
所谓的庄重场合也就是上一次也就是第一次和这个女人见面的……场合。那是一个城里贵族举办的晚宴,她是主厨。那次晚宴很成功,所以那个贵族主人家在宴会结束的时候请她出来在客人面前向她表示感谢——也是在替她做宣传。这个女人就是当时宴会上的客人之一。
然后这个女人私下问她是否能有机会单独吃一次晚饭。
然后就是现在。
她隔着烛光看着女人看自己的神情,直到此时她才终于开始思索“单独”的意思。她本以为女人是想让她一个人亲手施展厨艺做点家常菜,请两三个朋友过来小范围聚餐。
不过现在没有别人,只有女人单独一个人坐在这。
这意味着她备菜备多了,她按三个人的分量准备的。她当时应该问明确一点。
所以为什么要单独?
“呃……”
她低了低头,抬手指向两人之间的陶碗,“你觉得沙拉怎么样?”
“蛮好吃的。”
女人一边回答,一边又插了些蔬菜。她望着女人自然而然地顺手拿起桌上的小调味瓶,“酸酸的很能勾起食欲,让我会想快点吃下一道菜了。”
她点了点头,望着女人将调味瓶倾斜,手指轻轻敲击。
“那是胡椒粉。”她说。
“我知道,我想加一点——这是个人口味。”女人笑了笑,点动,碟子里的菜上多了些许黑色的粉末,“我觉得带一点点的辣味吃起来更新鲜更刺激。”
她看着对方用叉子将碟子里的蔬菜搅拌,让胡椒粉更加均匀。
“……”
她没说话,只是抬起身子,伸出手将对面的调味瓶拿过来,再将陶碗勾到自己面前,往陶碗里的沙拉上撒粉。
空气中的胡椒香味弥漫开来,那是一种干燥的鲜明的浓郁的气味。
“你也要吃的。”
女人在对面一边咀嚼嘴里的食物一边说。
“我也喜欢加点胡椒粉。”她一边用叉子搅拌一边说,“但不是所有的客人都习惯,所以通常在这道沙拉里面不加。”
“哦。”
原本落成一堆的黑色粉末,现在被均匀地搅拌分散,分布在黄瓜片和生菜叶的表面,绿色的蔬菜上淡淡的黄色醋油,现在又多了点点黑色,黑色看起来很显眼。
她知道加多少合适——对她自己合适。
她又插了一片黄瓜尝了尝,现在酸味和辣味混合在一起,并且还更加衬托黄瓜本身淡淡的甜味和薄荷的清凉,味道更加丰富,更加新鲜更加刺激。
“挺好。”
她点了点头。
“嗯……我想跟你说件事。”女人望着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耸耸肩膀,“通常我不会和庄重场合认识的人说的事。”
“请说。”她说,抬手转了一圈,“如你所见,这里也不是庄重场合。”
“我知道我们已经互相认识了,互相都知道姓名了。”
女人说。
“是的。”
她应声回答,不过实际上她早就忘了女人当时说的名字。
“不过,今天在这,在你家里和你一起吃饭的这段时间,我想重新向你做一次自我介绍,用我的另一个名字,我给自己取的,我更加喜欢的名字。”
“哦,是什么呢?”
她觉得这个女人真的有够怪的,不过是那种不让自己讨厌的怪。
一个单独来吃饭的人。
让自己做饭,还让自己坐在这一起吃自己做的饭。
“皮帕里夏。”
女人笑了一下似乎是感觉难为情,“可以请你用这个名字称呼我吗?”
“皮帕里夏。”
她重复了一遍,抬了抬眉毛,“意思是‘如同胡椒’,是吗?”
“是的。”
女人点头。
“你喜欢胡椒?”
“是的。”
女人再次点头。
“挺……”她想说挺可爱的,但始终还是顾及对方身份,不适合用那么亲昵的词;挺有趣的又显得比较不尊重,“挺好听的。所以,皮帕里夏女士?”
“是。”
女人回应。
“欢迎你今晚来我家中做客。”
她装模作样地端正坐好,低一下头,就像贵族那样,学贵族的口气说话,“作为这次晚宴的主人以及厨师,我会尽我所能提供最周到的服务,让你能够品尝到最好吃的美食,给你留下令你终生难忘的一次体验。你是我今晚唯一的客人,今晚我一定能让你满意。”
“嗯,我想我会很满意的。”
对面人回答。
她低着头所以没看见皮帕里夏说这句话时的眼神。
“现在请允许——”
她装不下去了,站起身,“——我得去厨房继续烧菜,你先继续吃,我忙完了再过来。你喝什么酒?我这里有红酒,无花果酒,白葡萄酒,还有苹果酒。”
“嗯……我想喝白葡萄酒。”
“在酒柜从上往下数第二层有一桶!”她已经到了厨房,她又开始大声喊了,“桌上的壶里有清水,你自己兑吧!”
“我不用兑了,我直接喝!”同样的大声喊叫从客厅传来。
“请便!”
她喊着,一边往浓汤里加入奶酪丝以及一块黄油,开始搅拌。
等到奶酪均匀地化开,她又撒了点盐和胡椒,继续搅拌。厨房中开始弥漫起浓郁的甜甜的香气,她喜欢闻奶酪的浓香。
窗外的天此时已经黑了,厨房里是红红的火光。
“好香啊,都飘到这来了!”皮帕里夏的声音从客厅传来,“下一道菜是什么?”
“很快就好!”
她微微笑了笑,觉得和这个人这样相处,互相大声喊叫着讲话很有意思。让她想起朋友来访做客时的相处状态,就是这样互相喊叫。
炉灶的热气熏得她额头满是汗水,她忙碌了一个下午。在到来之前,互相不熟之前,这种紧张的忙碌让她感觉很烦躁。因为她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什么样的人。她接触的贵族通常很讲究礼貌,所以跟贵族相处也要讲究礼貌,要讲究很多和做菜无关的事情,这也会让她烦躁。
不过,这一位似乎不用讲究。
随便也很好。
当然,菜不能随便。
现在她虽然还和之前一样忙碌,但她感觉已经好了很多,不会烦躁,不会紧张,她的动作和节奏更加从容。
这样做出的菜也会更好吃吧——她如此相信。
“什么时候好呢?”
皮帕里夏的叫喊声又传了过来,“我闻着香味已经饿了!”
“耐心!”
她微笑着面对色泽逐渐变白,不断翻滚着的浓汤,低声自言自语,“耐心才能吃到好吃的。”
“你能来一下吗?”
叫喊。
“怎么了?”她站在炉灶前搅拌着,“我现在不能走开,怎么了?”
“我吃不掉那么多沙拉,吃饱了就吃不下后面的菜!”客厅的声音,“你来一起吃呀。”
“我要怎么一边做菜一遍吃菜呢?”
她皱了皱眉头,“我备菜备多了,我按三个人的量准备的,我以为你会邀请客人!”
“我们就两个人嘛……”
声音略低一点,听起来像是在埋怨。
“吃不掉就放在那吧!”
她喊。
“浪费呀,明明真的很好吃。”
回应。
“没关系,不会浪费的!”她随口应答,“你用完餐走了之后,我会喊邻居太太过来,我们经常一起吃剩菜!”
“……”
客厅那边没传来回应。这时她意识到自己刚才说错话了,不该对客人说那样的话。
“呃,下一道菜马上就来!”
她舀了一勺汤尝了尝,咂咂嘴,感觉可以,已经炖入味了。
“下一道菜我们可以一起吃吗?”客厅里又响起皮帕里夏的声音。
“……行!”
她盘算了一下流程,回答。
她找出一个汤碗,盛了一碗浓浓的,色泽发白的,蘑菇、豌豆还有蒜瓣在其中沉浮的浓汤。汤的表面漂浮着一粒粒黑色的胡椒粉。汤的温度隔着碗传递到手心,热热的。汤闻起来很香很甜。
她将一碗盛好的汤端到托盘上。
然后反应过来,又盛了一碗。
现在锅里还剩下约一半的分量,用小火炖煮着保温。不知道会不会想续汤,如果不想的话她们两个人能喝两碗,剩下的喊邻居太太过来——
她低头看了看另一边的烤炉,打开小窗看了一眼里面的情况,红光照着她的眼睛。她将小窗重新合起来,盘算了一下流程,计算了一下时间。
然后她解下围裙,端着两碗汤走向客厅。
“让你久等了,皮帕里夏女士。”
她微笑着说,看见坐在那的人已经倒了两杯酒,一杯在身边,一杯在对面。她先给皮帕里夏上了汤,“奶油杂烩浓汤,请用。”
桌上的那碗沙拉还剩下很多,她伸手打算取走,但是皮帕里夏说就留在这。
不知是不想让她把菜收走,还是不想让她走。
“一起吃?”
皮帕里夏的双颊被烛光照得带上了红晕,望着她微笑。她觉得那昏暗光线中的微笑有着很多的意味。
“嗯,下一道菜正在烤。”
她端着自己的那碗汤走到对面坐下。拿起桌上的酒杯,喝了一口白葡萄酒,品尝甜味中的那一丝丝酸涩,“我也要歇会,我也确实饿了。”
皮帕里夏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轻轻吹了吹,烛火映照出腾腾热气。
“好香啊。”
皮帕里夏说着,然后喝下勺子里的汤,喝完咂嘴品味,就像她在厨房里做的那样,“好甜啊,真好喝。”
“真高兴你能满意。”
她说着,喝了一口自己面前的汤。自己做的确实也让自己满意。杂烩汤很浓,带着牛奶的甜味和芝士的咸味,浓浓的汤在嘴里化开,其中还有一丝丝辣味,让汤尝起来更浓郁。
“加了胡椒粉?”
皮帕里夏问。
“是的。”
她回答,“和蒜瓣一样的作用,加点辣能让甜味更浓。”
“真好喝。”
皮帕里夏又一次感叹,又尝了一口汤。
她也如此。
和客人一起吃饭,这在以前不是没有过的事情。不过就像之前说的那样,在庄重场合总是要讲礼貌的,总是要注意什么的。喝汤的时候不能发出吸溜吸溜的声音,吃东西的时候不能说话,说话也要说一些无关紧要的符合礼仪的话,客人举起酒杯敬酒时自己也要回应。
但是在这里,自己家里,她就不用顾忌那么多了。
在这位皮帕里夏面前不用顾忌。
“蘑菇和豌豆也很好吃,是你自己采的吗?”
“不是,是买来的。”
“哦。”
她也尝了一口汤里的蘑菇和豌豆。蘑菇的汁水很足,甜味浓浓地渗了进去,带着胡椒粉的奶油汤汁粘黏在蘑菇的表面,淡黄色和灰色和黑色配在一起很协调。蘑菇很新鲜,咬起来很有弹性。豌豆则是入口即化的软糯口感,软糯的甜味。她总是会选择市场上最好的菜贩购买食材。
“卖给我蘑菇的人是自己种的。”
“蘑菇也可以种吗?我以为只能去山里采。”
“可以,种在木头上,加一些木屑,将蘑菇的孢子撒上去放在阴暗潮湿的环境下就可以。但是要时不时注意去除杂菌,否则会发霉。”
“哦,豌豆呢?”
“……隔壁太太种的。”
“哦……”
“那个,不好意思,我刚才不应该告诉你怎么处理剩菜。”她嚼着嘴里的蘑菇,感受甜味中来自胡椒粉的一丝辛辣味和苦味,“虽然是事实但也不该告诉你,毕竟你是来吃饭的客人。”
“……”
“你要是想把沙拉带走的话,我可以帮你包起来。但是带回去要快点吃,否则就不新鲜了。”
“不,不用,今晚我应该会吃得很饱。”皮帕里夏回答,隔着烛火望着她,微笑,“你要和那位太太怎样,那是你的事。我不会因为这不高兴。”
所以确实是不高兴,但因为什么呢?
“只是我还坐在这里,还没有离开呢。你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会离开,对不对?现在是我和你在一起吃饭。”
皮帕里夏继续说,重音落在最后几个字上。
“嗯……再次道歉。”
她说。
皮帕里夏没有说没关系之类的回应,也没有沉默低头不理她。对面人只是对她微笑,她觉得那微笑的意思是谅解,以及别的意味。
她举起酒杯朝对面抬了一下,皮帕里夏抬起酒杯和她相碰。
两人之间隔着烛火,烛火跳动了一下。
白葡萄酒喝起来也是甜丝丝的,甜中也带着些许的苦涩,些许的辛辣。
她们又聊了一会天,通常是皮帕里夏在问她做菜方面的知识。一边聊着,一边喝着酒,品尝着杂烩浓汤。直到两碗汤都喝完了。
“我现在要给你上下一道菜吗?”她问,“还是说你想再喝一碗汤?”
“再来一碗吧。”
皮帕里夏回答。
于是她到厨房去又盛了两碗汤——她也想再喝一碗。她把锅里的汤全部舀完,把炉灶火熄灭,用不到了。
她又检查了一下烤炉,觉得等这碗喝完就能烤好。
下一道菜是芋泥馅饼,酥脆的饼皮覆盖在盆底和四周,包围着其中满满的,夹杂着葡萄干的芋泥馅料。烤好之后,她在灰色的馅料表面撒上细细的芸香叶,并且也撒了点胡椒。
她把烤炉里的火熄灭,已经不用再动火了。
她戴着厚布手套将这热气腾腾,新鲜出炉的馅饼端上桌,赢得皮帕里夏的一声惊叹。
真的很热,很烫,在烛火下滚滚冒着热气。
她切开馅饼,更多的热气涌出来,熏在她的脸上热热的,湿湿的。
“哇,好烫啊。”
皮帕里夏的语气很夸张。
“刚刚烤好的,小心。”
她说,给皮帕里夏分了一块切下来的馅饼,给自己一块。
“我们两个人吃这么多?”
“嗯……我想我们大概只能吃完一半。”
她没说剩下的该怎么处理。她只是坐在对面,用叉子切下一小块连同饼皮的芋泥馅,吹了吹热气,放到嘴里咀嚼。
在嘴里感觉还是很烫,热乎乎的烫。
饼皮烤得酥酥脆脆,入口分散,和软糯的芋泥馅混合在了一起。
葡萄干很有嚼劲,甜甜的。
胡椒粉的些许辣味让馅饼尝起来更烫了。她轻轻张开嘴呼气,咀嚼着吞咽。于是喉咙也感觉一阵热。
这股热一直沉到心里。
“好烫啊。”
皮帕里夏在对面也在吃,又一次感叹,对她笑着。
“就是烫的才好吃。”
她说。
“是啊,热乎乎的吃起来感觉很幸福。”
皮帕里夏说。
吃一口馅饼,喝一口白葡萄酒。凉凉的酒水涌过喉咙,将残余的热气洗去,让她感觉安心,也让她想去吃下一口馅饼。
她感觉后背出汗了。
真的很热,很烫。
两个人盘子里的馅饼吃完了,她又分别添了一块到各自面前。第二块吃起来没那么烫,但还是热乎乎的。
感觉很幸福。
“你对这道菜满意吗?”
她问。
“当然了,我很喜欢。”皮帕里夏回答,“你呢?你满意吗?”
“……对,我对自己的手艺很满意。”
“是啊,我能尝到菜里的蕴含的心意,上次在宴席上就感受到了。不过那次不是你自己亲手做的吧?”
“菜式是我自己改进的。不同的厨师,即便做的是同一道菜,即便用相同的材料,最后呈现的口味也还是会有不同。我想……嗯,我想我也是在凭我自己的心意来创造我自己的口味。”
“我可以感受到。”
“所以你今天又来这里做客?”
她抿了一口酒,带着兴趣看着烛火对面的皮帕里夏,“你想品尝我亲手做的,属于我自己的独特口味?”
“呃,这是一部分原因。”
皮帕里夏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叉子在馅料里拨弄。
“那另一部分呢?”
她微笑,端着酒杯询问。
“当时看到你,我觉得——请别生气,我绝对没有因此看轻你的厨艺,从刚才到现在,我确实是一直用心品尝你的劳动成果。”
皮帕里夏话说到一半突然改变话题,认真地望着她,她能从那眼神中感觉到认真。
“接着说嘛。”
她摇晃着手中酒杯,感觉热热的醉意渐渐涌上心头,感觉心里充盈。
烛火昏暗,跳动,闪烁,摇曳。
馅饼的热气在空中飘动着,在两人之间。
“当时看到你,我觉得你很可爱。”皮帕里夏的双颊也因为酒和热餐而红了起来,那双眼睛转动着想看她又不敢看她,吃了一口馅饼,“我觉得你是个很可爱,很有趣的姑娘。”
“呵。”
她轻笑了一声。可爱,有趣,这明明是自己先想到的形容词,“可爱的姑娘会对上门的客人大喊大叫吗?”
“哦,那更可爱了。”
皮帕里夏观察着她的反应,和她一起笑着,嘴里还包着食物,嘴角还带着馅饼渣。
她身体朝前伸了伸,自然而然地想伸手越过烛火去把对面人脸上的残渣擦掉,不过还好她及时反应过来及时坐回去。她不知道自己刚才在想什么,她可能酒喝多了。
庄重场合的酒通常是要兑水淡化的,不是直接饮用的,不是容易喝醉的。
“你也很喜欢我这个客人吧?”
皮帕里夏伸手拂去嘴角残渣。皮帕里夏望着她,眼中有烛火跳动。皮帕里夏用叉子插起一小块馅饼放在嘴里咀嚼。皮帕里夏的额头上渗着一颗颗汗珠。
“嗯……嗯。”
她有点局促不安。
皮帕里夏的笑容不怀好意,腮帮鼓鼓的一动一动。
她低下头切自己盘子里的馅饼。
不说话怪怪的。
说话会不会更加奇怪呢?
她这样想着,咀嚼着。烛火红红的,照着她盘子里热气腾腾的馅饼,照着她的双手,她的手上还有擦不干净的油渍,在烛光下泛着一层光泽。
“我想问你一些比较私密的问题,不知道那样会不会让你觉得冒犯?”
对面的人说。
“你问吧。”
她说。
“你现在是独身,还是在谈恋爱?”
怎么问这个?
她觉得自己知道对面人为什么问这个。
她感觉脸颊发红。
“我现在没谈恋爱。”
她回答。
“那么,谈过恋爱吧?”
“……嗯。”
“是什么样的人呢?”
她感觉很热,感觉不适。对面人的问题让她想起了以往在庄重场合陪客人吃饭的时候那些人问的问题。有的问题很不好回答,有的问题她不想回答。但不管是直接说还是搪塞,都要费尽心思去想合适的话去应对,这会让她烦躁。
“……”
现在,她沉默不语只是低着头吃馅饼。
“哦,不想说的话就不说。”对面人见她沉默,就继续说,“是我问得太多了。”
她抬了一下头,发现皮帕里夏双手支着下巴,正在看她。在她抬头回望之后也没有移开视线。
皮帕里夏的盘子里还剩一小块剩余的馅饼,最中心的那一部分,馅料最足,最软,最好吃的那一部分。
“你不吃了吗?”
她问。
“哦,吃呀。”皮帕里夏说着,用叉子插起最后一块,放到嘴里咀嚼着,“我只是想看一会你吃东西的样子。”
“……通常是厨师观察客人吃饭的反应而不是反过来。”
她说。
“哈哈。”
皮帕里夏笑着,抿着酒,烛火下的那双眼睛明亮地闪光。
她知道对方刚才问话的用意,也知道对方的笑的用意,也知道为什么要在初次见面之后约饭,为什么单独前来,为什么一直想让她坐下来一起吃。
“我不想说太多关于前任的事,不喜欢议论别人。”
她也吃完了自己盘子里的馅饼,举着手中的酒杯,望着皮帕里夏,回答,“所以只是说,那是一位漂亮女孩。”
“哦。”
皮帕里夏听到了答案,满意地点点头。
“你呢?”
她反问。
“我?”皮帕里夏转了转眼睛,“那可有的说了。虽然我也不喜欢议论别人,但是我想还是必须得对你说。因为我们才刚刚认识,在更多认识之前,我觉得我应该要告诉你一些你应该知道的情况。”
“你说吧。”
她说。
“我经常和别人一起吃饭啊。人每天都要吃东西的嘛。不是自己在家下厨,就是外出去吃别人做的菜。”皮帕里夏望着她,直视她,“不过,现在是你和我在一起吃饭。”
“能别这样比喻吗,听起来好……”她想说好恶心,“……听起来好恶心啊。”
“抱歉。”
皮帕里夏抬了抬手,手上的玉镯在烛光下反光闪烁,微笑,“真的很恶心吗?嗯,看来我确实不该那样说。”
“……”
她望着对面人,“你吃饱了吗?”
唉,连自己这句话听起来都像恶心的双关语。
“我吃饱了。”
皮帕里夏望着她微笑,“不过我还能继续吃。下一道菜是什么?”
“甜点。”
此时夜色渐深。
她离开自己的住处,带着没吃完的沙拉还有半盆馅饼去找了邻居太太。像往常一样,邻居太太很乐意和她一起分享剩菜。但和往常不一样的是,她这次只是留下食物就走了,她对邻居太太说家里还有客人。
她回来的时候,皮帕里夏正坐在餐桌边,吃着饭后的甜点,一盘用蜜腌制的李子干。
桌上的蜡烛已经快烧灭了,火苗正不停地摇晃着跳动着,皮帕里夏在墙上的影子也因此摇晃着跳动着。
皮帕里夏手拈着一枚咬了一口的李干,咀嚼着,见到她回来,站起身,将手里残余的李干也放到嘴里,一边咀嚼,一边站起身朝她走了过来。
皮帕里夏的个子比她高很多,走到她的面前弯下腰,按着她的肩膀将她抵在门板上,压着她。
她看着那张不停咀嚼运动的嘴,看到唇边残留的蜜渍,还有点点黑色粉末,胡椒粉。
撒点胡椒更能衬托出蜜饯的甜味。
皮帕里夏吻了上来。
那是一个很甜很甜的吻,比自己做的,长久存放腌制入味的蜜饯还要甜。
其中的一点辣味衬托得甜味更甜。
她抬着头,闭上眼睛,品尝着,伸手双手向上按住亲吻自己的人的脖颈,感觉手指在皮肤上移动,是油腻腻的光滑——那是因为自己手上还有油渍。她的手指抚弄对方脖颈的细发,攀着向自己收拢。
一个很漫长,很细腻的亲吻。
皮帕里夏略微抬起头,暂时松开她,依然近距离看着她烛火映照的脸,微笑。
伸手,抚摸她的脸,从左眼下方横向掠过鼻梁抚摸到右眼下方,那是她脸上雀斑的位置。
“如同胡椒。”
对面人微笑着轻声说。当然,说出的话和一开始对自己介绍的名字发音相同,是同一个词,“你也说一遍。”
“……皮帕里夏。”
她轻声说。
“哈哈。”皮帕里夏又摸了一遍她的雀斑,“我好想品尝你的味道。”
“……”
好吧,听起来其实也没那么恶心,没到会破坏气氛的那种程度。
皮帕里夏捧着她的脸,又一次吻了上来,不过这次是吻雀斑,她感觉被吻过的地方湿漉漉的,感觉到皮帕里夏喷在她脸上的热热的气息。
吻过雀斑,又移动到耳边,继续亲吻。
“带我去。”
皮帕里夏在她的耳边细语,弄得她耳朵发痒,“我是客人,带我去你的房间。”
她抱着皮帕里夏,推动着眼前人往后走,亲吻着皮帕里夏的脖子,路过餐桌,路过烛台,火焰跳动。
“哦,等一下!”她突然想起来,松开挽着对方的手臂,把烛火吹灭,“小心火烛。”
“哈哈。”
黑暗中,皮帕里夏又笑了起来,不怀好意的笑。
她听见脚步声。
黑暗中,她看不见。
“你在哪呢?”
她喊叫。
“在这呢!”
黑暗中,另一声喊叫回应,相距不远。
她朝那里走过去,结果碰到了墙壁。
“哪呢!”
“这儿!”
另一个方向传来声音。
“别玩了行吗!”
“抱歉。”黑暗中,她感觉自己又被抱住了,又被吻上了,“只是想听你的大喊大叫。”
“无聊!”
“哈哈,不玩了。现在带我去吧。”
靠着逐渐适应黑暗的眼睛,她带抱着她的人走到卧室。
她躺下。
皮帕里夏的黑影靠近,亲吻她,不只是亲吻嘴唇。
嗅闻着。
舔舐着。
双手触碰着。
品尝她的味道。
她感觉心中的情意逐渐充盈。
她感觉很热。
感觉烦躁。
感觉……
“——呃。”
她低声压抑着,她知道对方就等着自己叫喊呢,她不想让其如愿。她抿着嘴唇,压抑着,忍耐着,“——唔——唔——”
“叫呀。”
皮帕里夏在黑暗中说,“叫出来呀。”
“唔——”
她继续压抑着。
“你尝起来真好。”黑暗中,皮帕里夏说,“但是我还没满意呢,我不会那么轻易满意的。”
“唔——”
“叫出来呀!”
一边喊着,一边品尝着,享用着。
“唔——唔唔——啊!啊啊!啊!啊!”
她最终还是大声叫喊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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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X烛光晚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