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辰猛地睁开眼,眼前是花色繁复的床幔,身上的厚实柔软的被褥,身上热腾腾的没有丝毫寒冷。
他扭头,眼前一切正常,屋子里烧着炭火,偶尔炸开,火星子发出轻微的霹雳声。
外面的天已经亮了,晨曦透过窗户照进来,将屋子也照亮。
周辰喘着气,狂跳的心脏好一会才慢慢平复下来。
原来是梦。
“周姑娘,你醒了吗?”屋外传来李燕儿的声音。
周辰坐起身,声音嘶哑,“起...”他顿住,轻了轻嗓子后,挤细声音,“起了。”
话刚落,门被推开,李燕儿端着一盆热水进来。
“那便起床洗漱吧,等会我去端早饭。”
周辰吃过早饭,李燕儿便离开了,离开时再次让他出去走走透透气。
等到李燕儿走后,屋子里又只剩下周辰一个人。
这房间太大了,陌生的地方让加上昨晚那个诡异的梦境,让周辰有些惊魂未定。
一上午都守在火盆前,没敢挪步。
午时李燕儿端着午饭过来,见到周辰蹲在火盆前,笑道:“你蹲着不难受啊,怎么不出去走走。”
周辰不好说自己害怕,只小声道:“外面太冷了。”
“确实是,昨晚下了好大的雪,外面的积雪快到我小腿了。”
李燕儿这话让周辰又想起昨晚那个梦,在梦中,那雪似乎也是那么深。
周辰出生南方,他们那边冬季很少下雨,即便是下,顶多也就是在地上铺上薄薄的一层白霜,捧都捧不起来。
周辰其实挺喜欢冬天的,虽然冷,但寒冬腊月的日子地里没什么活,那些简单的活计他就能帮着干,就不会显得他那么没用。
如果下雪的话,一家人就不会出门,反倒是他要生火做饭忙里忙外,他就更喜欢了。
但来了李府,不需要他干活,在这个陌生的地方,他似乎一点用处都没用。
惶恐,无措。
李燕儿没有等到周辰的回答,她也习惯了他的寡言,没在意,将饭菜搁在桌上,招呼他吃饭。
吃完饭,李燕儿出去前,问他,“要出去走走吗?我可以陪你。”
周辰笑了下,摇头。
李燕儿顿了顿,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晚上,周辰早早就上床睡了,如今唯一能让他找到点安全感的地方,就是这个小小的被窝。
以往的冬季周辰总是很难入睡,家中的床褥单薄,房屋也简陋漏风,阴湿的寒气从四面八方钻进来,附着在肌肤上,怎么都驱散不了。
许是这里睡得实在是太暖和了,周辰很快就睡着。
也快就睁眼。
眼前的一幕再次将他拉入恐惧中,昏暗的房间中只有窗口透出来的光让人勉强能够视物。
他的眼前是那具厚重华丽的棺材。
短暂的惊慌过去,周辰很快冷静了下来,他意识到自己又做梦了。
就像昨晚一样。
心里还是有些怕,但比起昨晚好了许多,他暗自在心中安慰自己。
做梦而已,不是真的,梦醒了就好了。
这次他学乖了,没有再试图逃跑,就着自己所站的位置蹲下下来,缩成一团。
蹲了许久,脚开始麻了,他小心翼翼看一眼棺材,然后屁股慢慢往后坐。
一开始他不怎么敢看棺材,随着时间慢慢流逝,并没有发生其他恐怖的事情后,他放松了些下来,这才敢仔细打量这具棺材。
这里面躺着的,便是李大少爷吧。
他想,他会做这么诡异的梦,或许是李燕儿让他不要来隔壁的话影响了他。
那在梦中,这具棺材里,也躺着一具死人吗?
恐惧散去,他对这个李大少爷有些好奇。在来时的路上,人伢子路中无趣,跟周辰讲了许多有关李府的事。
其中说得最多的,就是李大少爷李暨。
年少成名,俊美非凡,才华出众,能力过人,总之,是一个非常厉害的人。
连当今圣上都夸赞他是当世奇才。
周辰不敢与人伢子过多攀谈,但也在心中暗暗可惜。
真是天妒英才。
但周辰也只敢好奇,让他真的去一探究竟他也是不敢的,畏畏缩缩坐在门槛前,就这么坐了许久,直到他醒来。
这一日周辰很忙,明天晚上子时他便要跟李大少爷拜堂,一大早他的屋子里便来了许多人。
给他试婚服,给他讲规矩。
大太太张静茹也来了,周辰能感受到张静茹对他的恶意,在她面前连头都不敢抬。
张静茹盯着他看了许久,她的目光比外面的寒风还要冷,扫在周辰的身上是刺骨的寒意。
“若是我儿还活着,又岂是你这样的人能攀附得上的。”她话中怨气极重,好似是周辰害死了她的儿子。
“你最好是安分些,若是生了半点不该有的心思,我便让你真的下去陪暨儿。”临走前,她恶狠狠扔下这句话。
周辰身上的寒意更重了,他悄悄抹了下额头,额前一片虚汗。
他觉得,这李府的主子们,比隔壁停着的那具棺材还要让他害怕。
一天折腾下来,周辰疲惫不堪,比干一天活还累,沾床便睡着。
睁眼时,他又到了隔壁。
但跟昨日的梦境不同,昨晚屋子里没有点灯,全靠着窗外透进来的光视物,约莫是傍晚的样子。
但现在屋子里点满了灯,将屋内照得亮堂堂的,反倒是窗外一片漆黑。
此时是晚上。
周辰没去深思,梦境本就是天马行空的,哪怕是棺材里的人突然复活,他现在也不觉得奇怪了。
忙乱紧张了一整日,如今在这个安静诡异的屋子里,周辰反倒觉得轻松。
褪去最初的恐惧后,他才觉得活人比死人可怕得多。
至少死人不会再害人,而活人却有的是法子折磨人。
双手抱膝,他看着眼前的棺材,轻轻开口,似倾述一般,“你母亲可真凶。”
在梦中他不需要夹着嗓子,也不需要警惕戒备,这是他的梦,他想什么就可以说什么。
“分明是你家主动寻的人配阴婚,却还一副是别人高攀的样子,若不是被逼无奈,谁愿意嫁给一个死人。”
说完,他又觉得自己当面这样说不太好,立马道歉,“对不起,我不是嫌弃你的意思,但阴阳两隔,到底是不太合适的。”
“当然,我是愿意的,反正除了嫁给你,我也不可能与人成亲了,最后也是孤独终老。”
他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说了来初入李府时的惊艳,路上的见闻,以及自己那些藏在心中从未对人说过的委屈不公。
他在家小心翼翼这么多年,又何尝不委屈,惨遭意外落下残疾,他比任何人都无辜。
谁不想当一个健全人,坦坦荡荡活在世上呢。
周辰说了太多,说到最后意识逐渐模糊,等到他睁眼,外面的天已经亮了。
这一日比昨日更忙,用过早饭后,梳妆的娘子便来替他上妆,盘发,帮着他换上婚服。
屋子里人来人往,盛装打扮后的他坐在床上,看着这些人进进出出,等待着夜晚的降临。
随着天色一点点暗沉下去,周辰开始变得紧张,也真的意识到,他马上就要嫁给一个死人,守着这个死人的牌位在这栋宅子里度过一生。
饶是早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这一刻仍然免不了有几分委屈悲愤。
却也只能被掩在盖头下。
子时降,他被带出房间,去了李府的祠堂。
头上盖着盖头,他看不着周遭的事物,甚至不知道跟自己拜堂的是谁,别人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直到礼成,他被牵出祠堂时,才隐隐约约听到一声鸡叫。
回到李暨的院子,周辰被送进了婚房,他这几日除了出恭跟洗澡外就没出过屋子,不知道婚房是哪一间,直到送她进婚房的人离开,李燕儿替他掀开盖头,他才看清。
屋中央停着那具他在梦中看了两晚上的棺材。
这是李暨的房间。
李燕儿见他盯着棺材,以为他是被吓着了,小声安慰,“今天是新婚夜,你必须得在这间屋子里待一晚上,不过你别怕,日后你还是住在隔壁。”
有了梦中的经历,周辰倒是没那么怕了,只是有些疑惑,小声问:“大少爷...为何不下葬?”
李燕儿脸色顿了下,往屋外看了一眼,才小声开口:“大少爷是惨死的,算命的先生说今年都没有合适的日子入土,如果强行下葬会闹得家宅不宁,所以这尸体只能在屋子里停着,等到年后再下葬。”
“那...这尸体摆了多久了?”他记得,光是他一路过来都花了快一个月,这人死了恐怕不止一个月吧。
“快三个月了,不过你别担心,这棺材是特制的,里面其实是个冰窖,尸体不会腐坏。”
李燕儿说完,摩挲了下胳膊,“不过这屋子怪冷的,我受不了得先出去了,你冷的话可以上床窝着,明日一早我来叫你。”
李燕儿说完便匆匆离开了,屋子里只剩下周辰一个人。
他打量着屋子里,跟梦中还是不同,多了许多喜庆的摆设,蜡烛也全都换成了红色,映得屋子里的光都泛着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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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拜堂成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