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辰只是愣了一下，很快就接受了这个安排。
他想，他在家中一点用都没有，如果换他去能够让家人从此过上好的日子，他是愿意的。
反正他这辈子也是娶不上妻了，最后的结果都是孤独终老，还不如给家里人博一点希望。
拉着父母亲坐在凳子上，他轻声应道：“好。”
他答应得太快了，没有责怪，没有埋怨，乖顺地接受了这对他而言十分残忍的安排，反倒让老两口的愧疚更重。
两人连看他都不敢，埋着头。
周辰娘埋着头，抹着泪，“辰儿，你不要怨恨爹娘，娘也是没有办法。”
“我知晓，我不会怨恨你们的。”周辰说着顿了一下，又道：“我只是担心，若是被发现了怎么办？”
说到这，周辰娘不再哭泣，抬头看向他，忙道：“那人伢子只看了八字，没见过小妹的样子，你的个子不高，身形也瘦，长得也秀气，到时候换上你妹的衣服不会被发现的。”
“反正...反正只是阴婚，不会同房，只要你小心些，可以瞒一辈子。”
周辰闻言，脸上扬起笑。
“好。”
五日很快过去，眨眼就到了人伢子来接人这天，周辰换上了小妹的衣服，平日为了做家务方便总是全都束起的头发被放下来，盘成女子的发髻。
为了更逼真一些，周辰娘将自己耳朵上当年嫁人时母亲给的耳坠子取下来，给周辰扎了耳洞，戴上那对耳坠子。
家中买不起铜镜，周辰无法照见自己现在的样子，但在家人满意的神情下，他想他现在应当跟女子无异。
“大哥这么一打扮，竟是比村里的女子都好看。”周小妹坐在周辰的身侧，看着周辰不由出声。
周辰本就长得清秀，再加上他这身体干不了体力活几乎没有下过地，比那些需要帮家中干活的姑娘还要白净，这样一打扮，还真看不出他是个男子。
周小妹说完，埋下脑袋，暗自叹气，“大哥，对不起。”
周辰拍了拍周小妹的手，笑道：“大哥我是去过好日子，日后也是有人伺候照顾的，我高兴着呢。”
门正准备进来的周老二听到两人的话，推门的手收了回去，抿抿唇扭头走开。
人伢子来得很快，没有给周家人太多的时间感伤。
听到门外的动静时，周辰身子一紧，搁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攥紧，但脸上还强撑着挤出笑，不想让家人担心。
人伢子进屋，一眼就看见坐在床上的周辰，上下打量他一眼后，笑道：“姑娘倒是长得眉清目秀，想来去了夫家，也能得家中长辈喜欢。”
没人接他这话，他也不计较，朝着周家人招手，“走吧，都跟我走吧，先送你们去县城。”
周辰出门时，人伢子看了一眼他的腿，拧眉，”起先怎不给我讲是个跛子？“
周家人一时间都慌了，随后人伢子摆摆手，”罢了罢了，反正是嫁给死人。走吧，赶紧的。“
门外停着一辆马车，瞧着不大，坐不下这么多人。
人伢子看向周辰，“你上去，你现在已经是别人家的媳妇了，此去县城二十多里地，走坏了脚我回去可没法交差。”
周辰不忍父母走路，但他这腿也确实走不了二十里地，只能钻进马车。
这是他第一次坐马车，坐在这个狭窄的空间里，心里也并没有觉得多欢喜。
许是对未来的不安，许是父母在外走路的愧疚，让他无法安心去享受。
马车走了一整天，从早上走到傍晚才进城。
周辰还以为他能够在新家住一晚，没想到人伢子着急赶路，将周家人放到新房门口，留下许诺的银两后就驱车离开，连告别的时间都没留给周家人。
周辰趴在车窗往后看，家里人追着马车喊着保重，一直到追不上才停下。
他朝着家人挥手，想要说什么，又怕自己压不住声音，只能闭口不言，将不舍都换做卖力挥动的手臂。
眼中的人影变得越来越小，周辰还是舍不得收回视线，直到最后彻底看不见，他才慢慢收回手，垂下眼，盖住泛红的眼眶，坐回车厢里。
人伢子看在眼中，许是也有些不忍，出声宽慰他，“你去了夫家后只要本分听话，得夫家喜爱，说不定还能有回家探望的那日。”
周辰知晓这是安慰他的话，朝人伢子挤出一个笑，没说话。
马车在路上行驶了将近一个月才到，出发时老家已经入冬，此时已深冬，越往北走便越冷。
人伢子对他照顾得十分细致，生怕他一个南方人不适应北方的寒冷在路途中病了，给他备足了御寒的衣物，车上的炭火更是没断过。
这倒是比周辰在家还暖和，但赶路终究舒服不到哪里去，车里的炭火更是烧得他晕晕乎乎，等抵达京都的那日，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本就清瘦的他，这下看起来更是瘦得弱不禁风。
他站在庄严奢华的大厅中，垂着头，任由着大厅中其他人的打量。
大厅坐了不少人，却无人说话，气氛甚至是连同外面阴沉的天气都十分压抑，周辰紧张到手心出汗。
“抬起头我看看。”坐在最中央的人终于发话了。
周辰抬起头看过去，说话之人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夫人，是在座年纪最大的一个。
来前的路上，人伢子跟他讲了这家人的情况。
这家姓李，世家大族，去世的是家中大少爷李暨，年仅二十二，生前是圣上身边的红人，京都城中风头无两的贵公子。
如今家中是老太太管家，老太太膝下三子一女，分别是大老爷李盛光跟二老爷李盛和三老爷李盛景。
李暨是长房嫡子，长房除了他外，就只有一个庶子跟两个刚及笄的庶女。
二房有一个嫡子一个嫡女，以及一个庶女。
三老爷至今未成婚，而唯一的那位姑母入宫当了娘娘。
眼前说话这人，应当就是府中身份最高的老太太。
打量周辰片刻，老太太还算满意，淡声道：“虽腿有残疾，但模样倒是不错，就是瘦了些。”
人伢子立马出声：“路上颠簸，这姑娘没来过北方，吃了些苦，日后多吃些就养回来了。”
老太太侧头看向左侧下首，“静茹，你觉得如何？”
大太太张静茹看向周辰的眼神冷漠，这个人站在她眼前，就是在提醒她，她向来引以为傲的儿子去世的事实。
那些无处发泄的怨恨全都化作眼刀，一刀刀往周辰身上刮。
“母亲觉得好那便是好。”她咬着牙，挤出这句话。
“我瞧着确实是好，嫂嫂，暨儿已经去世，能找到合适的姑娘婚配不易，莫要太过挑剔了，差不多就行了。”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幸灾乐祸，是向来跟张静茹不对付的二太太王敏淑。
张静茹瞪向王敏淑，欲开口，被老太太打断。
“行了，既然你觉得没问题，那便就是她了，把她领下去吧，收拾一下，三日后举行仪式。”
周辰被下人带走，一直到走出大厅许久，周辰紧张的心跳才慢慢平复下来。
周辰在家中出不了力，自小便学会了看人眼色。
这个李府人口多，且并不和顺，让他对以后的生活越发觉得不安。
李府太大了，大到他跟在丫鬟身后走了许久，久到他的腿都发疼了，还没到。
他忍不住悄悄抬眼张望。
此时已是傍晚，阴沉的天气让这偌大的宅院更添压迫感，一栋栋庞大的房屋立在园林之间，如同会吞人的巨兽。
他看了两眼便不敢再看，收回视线。
又跟着丫鬟穿过了几道门洞，走过几条长廊，终于在一道院门前停下。
“这是大少爷的院子，你日后就住这里，无主子招呼不得随意出入。”丫鬟站在他跟前，出声叮嘱他。
周辰点头。
丫鬟这才领着他往院子走。
这个院子同样很大，又走了大概半刻钟，丫鬟站在一间屋子前，“你日后就住这间屋子，进屋等着吧，等会有人来服侍你。”
丫鬟说完没走，而是盯着周辰进屋后，把门给关上了才走。
周辰看着眼前宽敞奢华的屋子，一时有些不知该坐还是站，踌躇了一会，才在桌前慢慢坐下。
等了没一会，房门被推开，一个瞧着年纪跟周小妹差不大的丫鬟进来。
是个性子开朗的小姑娘，见着他后便热情道：“周姑娘，我叫李燕儿，你叫我燕儿就行。你饿了没？我这就去给你端吃的过来。”
这是周辰在李府感受到的头一分热情，总算是让他不安的心得了几分安稳，他忙点头。
“好，谢谢。”
“不客气呢，你先坐，若是无聊也可在外面走走，大爷去世后这院子伺候的人就调走了些，如今没那么多人盯着。”说着，她脸色微凛，凑近周辰，压低声音。
“不过你旁边的屋子不要去，那是大爷生前的屋子，大爷的尸体如今还摆在里面的，里面...”
她顿了下，又才小声开口：“不太安分。”
说完，她脸上又露出笑，安抚道：“不进去就没事，我去给你端饭。”说完，她转身离开。
周辰目送她的背影远去，随后扭头看向隔壁的方向。
那间屋子里...
还摆着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