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儿，你不要怨恨爹娘，娘也是没有办法。”不到四十瞧着却如同六十老妪的妇人坐在灶前的小凳子上，身体弓着，抬手抹着泪。
她的身侧，坐着沉默寡言的丈夫，同样垂着头，看过去只能看见头顶花白的一片。
周辰心中暗自叹气，脸上挤出一个干笑，“我知晓，我不会怨恨你们的。”
周辰今年二十六，身为家中长子，下有刚及弱冠还未娶妻的弟弟，以及刚及笄的妹妹。
按理来说，父母年岁渐长，他应当是家中顶梁柱才对，可偏偏，作为长子的他幼年出了意外，瘸了腿。
虽然不至于瘫痪在床上不能自理，但到底还是受了影响，干不了繁重的农活。
将他养在家中，反倒成为家中的负担。
去岁逢干旱，田地里颗粒无收，让本就穷困的家庭雪上加霜。米缸里早就空了多日，周边山上的野菜被村民扒了个干净，就连能吃的树皮都没能幸免。
时不时就能传来谁家又有人被饿死的消息。
恐惧笼罩着这片干涸的土地，能逃的都逃了，剩下一些逃不掉的，只能留在这里等着老天眷顾，或是朝廷想起。
周家是逃不掉的那一批，他们身无分文，连赶路的干粮都凑不出来，外地又无亲戚可接济，老的老，残的残，只怕还没能逃出去，就死在了逃荒的路上。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昨日村里来了一个人伢子，说是从北方来的，替一大户人家寻个配阴婚的姑娘。
要求倒是不苛刻，对家世长相没有任何要求，但必须得是指定的八字才行。
人伢子出手十分大方，只要是带着八字去的，都能领一袋白面回来。
若是配成，还能将家中老小都接走，在城中安置房产，再给白银二百两。
作为世世代代都看天吃饭的村里人，这白银二百两是几辈子都没见过的数目，更别提还能在城中安置房产了。
别说是这样的灾荒年成，即便是风调雨顺的时候，也有不少人心动。
为了活命，家中有女儿的都拿着八字去了。周辰爹也去了，他拿着八字去时倒是没想着能配上，而是想着能领一袋白面也不错，拿回家省着点，也能挨过些日子。
也不知是运气好还是不好，周家小妹的八字正正好给合上了。
人伢子喜笑颜开亲自送周辰爹回来，留下不少粮食，走时告诉周家人，五日后来接人，到时将周家人先接去城中安置，然后再带走周家小妹。
人伢子一走，周家便陷入了寂静中。
看着眼前一家人一辈子没吃过的精细米面，谁都说不出话。
最后是周家小妹沉闷的啜泣声打破沉默。
周家老二咬着牙开口：“爹，娘，小妹才这么小，这不是毁了她一辈子，咱们把这事拒了吧，我听说朝廷的赈灾粮已经下来了，很快咱们就能不用挨饿了。”
“再不济，我明日便同人进藏龙山去打猎。”
这话一落，周辰娘立马抬头，“不可！藏龙山里野兽那么多，这些年你见哪个进去的能全乎出来！”
“那也不能害了妹妹呀！”
周辰垂着头没说话，他在家里向来没什么话语权。
如果他能够有一副健壮的身体，他也能够像老二那样理直气壮地站出来维护自己的妹妹。
可他自己都是一个累赘，他如何能说出那些话。
周辰娘在几个子女身上扫了一眼，最后落在周辰身上，抿紧唇，片刻后道：“这事让我跟你们爹商量一下，你们先去做饭吧。”
周辰最先离开，他抱着一小袋白面出了屋子，冒着细雨钻进旁边的小厨房中。
他腿脚不便干不了什么力气活，只能在家干一些力所能及的家务。
做饭这事，一直都是他在做。
打开米袋，扑面的面香钻进鼻子里，他垂眸看着袋子中跟雪一样白的粉末，心道原来这就是白面。
周家田薄，每年的收成养活一家五口都难，别说白面了，白米饭他都没吃过几次。
还是周老二长大后出去做工挣了钱，逢年过节才能吃上白米饭，偶尔尝点肉腥。
不过弟弟也不能尝尝接济家中，他挣的钱得留着娶媳妇。
或许是周家注定就命不好吧，还没等周老二攒到娶媳妇的钱，他在干活时便摔伤了胳膊，攒的那些钱全用来治病了。
这病才刚治好，又撞上干旱。
不止是村里，镇上也粮食紧缺养不起工人，找不到活只能回家等着。
周辰没做过面食，看着这袋白面沉思了一会，才伸手进去舀出一碗。
他没做过，但听说过，凭借着听来的只言片语，做了一锅卖相不太好的面片汤。
取出五只碗，给其余四个碗都舀得满满当当的，锅中深下那点锅底才舀进第五个碗中。
站到厨房门口，朝着里屋喊：“吃饭了。”
喊完，就端上那个碗刚没过碗底的面片汤坐回灶孔前。
周家人陆陆续续进来，几人都饿极了，端起碗顾不得还烫，急急往嘴里吸。
周辰也捧着碗喝了一口。
很香，面片软滑，不用怎么嚼就自己咽了下去，比怎么煮都煮不烂的糙米粥好喝多了。
他舍不得喝，小口小口喝着，浅浅的一点面片汤，跟其他人满满一大碗差不多时间吃完。
大家都吃完，周辰开始收拾碗筷，周辰爹娘互相看一眼，然后将老二跟小妹支开。
周辰将碗筷洗好放进碗橱中，一扭头就对上父母的视线，两人眼神闪躲，神情局促，瞧着就是有话要同他说。
周辰想不到两人能对自己说什么，疑惑道：“怎么了？”
周辰娘踌躇片刻，才开口：“辰儿，那人伢子说，配阴婚只是名义上的，不会要人死，等到拜完堂成完亲后，就是那家的人，日后还能留在家中养着。”
“我...我同你爹想着，咱家穷，日后恐怕也难攒到钱给你娶媳妇。等到我跟你爹老去后，你弟成家分了出去，老了恐怕也无人服侍你。”
“你长得清秀，打扮一下也看不出差别，与其在家中吃苦，倒...倒不如你替你妹妹去，日后也算是能过上有人伺候的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