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鹤衔烛,残焰为晨风所撼,摇摇欲坠。
曹轲终究还是去了。
曹锐息扶柩回京那日,玄昭在宗人府值房枯坐竟夜。
那只粗瓷茶罐仍在原处,茶叶所剩无几,轻晃之下,簌簌有声,恍若夷陵江岸的芦苇随风低吟。
曹轲最后一次坐在这里时曾言待击退南康,定与殿下共饮新茶。
茶未烹,人先殁。
曹锐息袭爵当日便星夜驰返夷陵。这意味着,在烽烟散尽之前,二人再无相见之期。
非是关山万里阻隔,而是隔着先父之死,隔着新任镇南侯身上那副卸不下的铠甲。
陆观则近来过宗人府的次数愈发频繁,或借书,或驻足片刻。
等到李月良抱着一摞勘毕的卷宗自刑部而来,陆观则就会适时取出一本《九章算术》问他。李月良接过,笔杆在指间旋了半匝,须臾抬眼,报出答案。
陆观则又自袖中抽出一份档,日期为后补,笔迹迥异。李月良目光微动,未发一言,将那份档纳入袖中。
玄昭立于值房窗前,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心知陆观则并非偶然路过,那份档也绝非恰巧带在身上。
袖中旧书的纸边硌着掌心,他第一次怀疑,从前怕将旁人拖入泥沼,动辄便要将人推开,是否误了会少离多。
廊下这些留下来的人,或许不该被驱离。
今日过乾清宫,玄铮开始伏在窗台上数瓦块儿。
谷雨连雨,将他困在殿中数日,天甫一放晴,他改了兴致。数到半途,他从窗台滑下,趿着鞋奔出殿门拦住了他。
那只手力道不重不轻,恰好能留住玄昭,又不让他察觉自己是被刻意拦下的。
玄铮仰起小脸:“阿兄。”
不是“皇兄”,他似是不肯叫皇兄。
这称呼无人教他,太后不曾教,太傅不曾教,王衷更是不会教。
然后他又开口了。
第二声比第一声更轻、更含糊,像在喉咙里滚了一圈才勉强放出来:“要下雨。”
玄昭抬头看了一眼天,立夏的日头正盛,瓦当上的苔藓都晒得发脆,不像要下雨的样子。
但他没纠正,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衣摆,许久未被攥过的袖口,那道折痕横在藏蓝直裰的袖边,如一道浅浅的刻痕。
他轻轻回握了一下,随即松开。
正出神间,玄铮的指尖在他袖口蹭了蹭,又轻轻扯了扯身后王衷的衣摆。
王衷立刻捧着一叠用蓝绫包着的宗人府呈文快步上前,垂首躬身道:“殿下,顾公公今早从暖阁出来,说旧宗学漏雨的事,您看着批了便是。”
玄昭心里清楚,宗人府的呈文本该直接递到值房。
他没点破,目光仍落在那道折痕上,半晌才道:“不必大动,补好漏雨的地方,别扰了里面住的人。”
王衷躬身应了“是”,头仍低着,又低声补了一句:“贺典仪前日托鸿胪寺递了个手本,说院里那棵老银杏的粗枝压着瓦檐了。”
“让他带人去便是。”
王衷恭声应了,悄然后退两步,重新变成了那个没有存在感的影子。
玄昭低头看向玄铮。
他正踢着地上的青苔,鞋尖蹭得满是泥,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旧宗学是皇城最偏的一处废院,原是玄晦年间供宗室子弟读书的地方,如今早已无人问津,住着三个快被京城遗忘的人。
庄蕴是其中一位,他阿姐在宣府掌兵,将他一人丢这儿说要他替庄家挣个文曲星回来。
谁知庄蕴字没识得几个,倒把旧宗学廊下那棵三百年的老银杏的树龄、哪根枝桠结的白果最甜、哪块地砖下藏着蛐蛐窝,摸得一清二楚。
第二位是贺挽危,梁国贺氏的庶子。
三年前梁启和议,他随陆观则一同入大启,官拜从七品典仪,名为辅佐官,实则同为人质。
一年后陆观则主动求了鸿胪寺一个闲职搬去宫外,朝廷便彻底忘了他这号人,于是他守着这空荡的旧宗学,一住就是两年。
他每日只做三件事:烹茶,看书,替庄蕴收拾烂摊子。
最后一位没人知道他的真名,也没人知道他从哪里来。一年前一个雪夜,他忽然出现在旧宗学门口,背着一个磨得发亮的工具箱,从此便住了下来。
大家都叫他哑巴木匠。他每日只刨木头,不说话,也不与人来往,宫里的人都当他是个无家可归的孤苦匠人。
这么几年下来,三个身世不一、各怀心事的人,倒也在这方寸庭院里,凑出了一点烟火气。
此刻贺挽危正坐在廊下烹茶,茶香混着果香,在午后燥热的空气中缓缓弥散。
贺挽危执盏的手极稳,茶水在杯沿漾而不溢。盏底压着半张磨毛的梁国邸报,边角卷得发脆,是翻了无数遍的旧物。庄蕴每次看他斟茶,都觉得此人像个在江南老宅里养了半辈子茶的老道。
庄蕴蹲在一旁台阶上啃甜瓜,汁水顺着腕子往下淌,洇湿了膝上摊开的《孙子兵法》一角。他也不恼,只将书往旁挪了挪,继续大快朵颐。
“你想换线?”贺挽危开口。
“你怎么知道?”庄蕴抬眸。
“殿下每次换了你的线轴,你都要回来念叨。”贺挽危端起自己的茶盏。
庄蕴将甜瓜皮置于廊柱边,在衣襟上蹭了蹭手:“我是觉得殿下总嫌我东西粗陋,又不是嫌弃别的。再说了,纸鸢能否高飞,线轴不过其一,放的人才是关键。”他顿了顿,“不过你烹的茶是当真不涩。”
贺挽危没有接话,只是把茶盏往他手边推了推。
庄蕴端起一饮而尽,继续啃他的甜瓜。贺挽危看着他袖口新蹭的浆糊印与甜瓜汁渍,难得没嫌弃,又给他续了一盏。
庭院中,哑巴木匠正蹲在银杏树下刨一块老榆木。刨子推过木纹,卷起一卷卷整齐的木花,木屑自指缝簌簌落下,在地上积成一小堆。
庄蕴啃完甜瓜,凑过去蹲在一旁看了半晌,觉得这一卷卷木花甚是有趣,比太傅讲《孙子兵法》好看百倍,他道:“你能不能也给我做个东西?不用太大,能飞便好。”
哑巴不理他。刨子依旧推过木纹,他的手稳如磐石,凿刃削入榫头时,无半分多余动作。
庄蕴蹲在一旁看了许久,又忍不住道:“你若会糊纸鸢便好了,陛下定然喜欢。只是你不爱说话,陛下也不爱说话,你俩凑在一处,怕是只能一起蹲在地上数蚂蚁。”
庄蕴浑然不觉自己方才说了一句何等要命的话,只当是寻常玩笑。
哑巴木匠终于停下手中活计,深深看了他一眼,他用凿子在地上刻了一个字:难。
庄蕴没分清他的意思是纸鸢难做,还是与陛下一同数蚂蚁更难。
薄暮时分,陆观则来了。
路过时贺挽危恰好端起新沏的第二壶茶,朝他微微举盏。
质子来看辅佐官,从来不需要通报,也不需要多言。陆观则未接,两个梁国人便心照不宣地各自移开目光,一个继续烹茶品茗,一个抱书去了厢房。
庄蕴蹲在银杏树下,将哑巴刨下的木花一片一片拾起,置于掌心。
这些木花又薄又轻,边缘还带着木料的清香,气息带着记忆,他好像先后回到了几年间的清明,在太液池边看玄铮放纸鸢的光景。
纸鸢飞起时,翅膀也是这般轻轻颤动,仿似有风在抚摸一片极薄的云。
他忽生一念:这木花若能飞便好了——不用飞得太高,只要能顺着南风,飘到宣府的边墙上,让阿姐也看一眼京城的春天。
【劫档补记·第五折】
原定劫点:
曹轲战死,渡劫人沉湎自责、疏远近臣,进入短暂蛰伏期;劫眼闭居深宫,不主动踏出乾清宫;定盘星官保持疏离,不主动介入查案线。
实际偏移:
1. 渡劫人未消沉避世,反决意收拢身边人手,一改此前疏离行事风格,人物状态偏离原定轨迹。
2. 劫眼主动出宫阻拦渡劫人,唤出“阿兄”称谓,双向亲近关系正式确立。
3. 陆观则持续向李月良递送案卷线索,查案线持续提速,梁国质子线与朝堂法理线深度绑定。
4. 旧宗学三人组日常线全面铺开,哑巴木匠深度介入宫苑事务,身份伏笔持续发酵。
注:陆观则行为无仙力痕迹,疑似凡身本能向关键节点靠拢。
文衡仙尊当日批注:
殿下心性坚韧,本就是好事。孩童认亲,亦是天性使然。陆观则一介质子,翻不出什么风浪。
经办仙官三百七十七年后补注:
陆观则到飞升那天才想起,自己这定盘星官的差事,从来不是盯着剧情走,是给人搭台阶的。
只不过不小心把自己也搭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