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军营提督府被锦衣卫封了。
搜出的私信铺满司礼监整张案台,钟未碌亲自执刀,划开了最后一封火漆。
囚车驶出提督府那日,周承虞铠甲未卸,玄色披风还沾着晨露。
车轮碾过青砖积水,溅起一片浑浊。
不过三日,耶律景颜便从赫兰母族调来了数名年轻将领,精确填补了周承虞旧部被清洗后留下的所有机要空缺。
玄昭在宗人府值房翻那份调任名单。每一个名字都带着赫兰的印记,每一个空缺都严丝合缝,像是早就丈量好了尺寸。
微风拂过窗棂,他放下纸页,望了会儿灰蒙的天际。
雨要下透了。
当晚,刑部照磨李月良抱着一摞核完的粮饷勘合进来。他把卷宗往案上一放,直接翻到折角的那页——是那日议事殿上,他停笔不写时折的。
“殿下,臣核过了。河工开工在前,批红在后。这笔银子不是挪的,是挪完之后,才补的批红。”
玄昭盯着那行墨字。窗外雨声骤然密集,如鼓点敲在瓦当上,也敲在他心口。他看向李月良:“这份勘合送到都察院,会牵出多少人,你清楚。”
李月良垂眼拱手:“臣清楚。”
“你不怕。”
“殿下,臣核得清账目,便担得起干系。”
玄昭没当场表态,只让他留在宗人府避过这阵风雨。
李月良没推辞,把卷宗留在案头,退后一步,躬身行礼。
雨声如沸。值房里只亮一盏孤灯,灯焰在漏进来的水汽里,晃得人影发虚。
翌日,太后命人送了杏仁糕,摆在案角码的整整齐齐。
玄昭没碰,让人原封不动收进了食盒。
那碟糕点,是和夷陵急报一同送来的。
南康倾巢北犯,水师猛攻夷陵。镇南侯曹轲亲率船队迎战两昼夜,击沉敌船十一艘,硬生生把南康水师逼回南岸。
只是帅船被火箭射中,他指挥突围时被流矢洞穿右胸,重伤落水,捞上来时已气若游丝,陷入昏迷。
急报是副将代笔,最后一行却换了笔迹,歪歪扭扭,墨迹洇得厉害,是曹轲拼着最后一口气写的。
玄昭把急报折好压在砚台底下,指尖无意识蹭过袖中那半封旧书的轮廓——纸边磨得发毛,像十三年没愈合的伤口。他忽然懂了曹轲当年那句叹息。
他铺开一张新纸给曹锐息写信,搁下笔时,值房外传来王衷的禀报。
今年雨水太多,屋顶漏了雨,不偏不倚全打在东暖阁书案上,把陛下翻了无数遍的那几本《千字文》泡得发胀。
玄铮蹲在地上拿袖子擦书,擦一本湿一本,擦到最后一本时忽然停了手,把书往地上一搁,谁也不理。
太监细着腔道:“奴才问要不要把书拿出去晒,陛下摇头。问要不要请殿下过来,陛下还是摇头。问陛下想要什么,陛下不吭声,只把泡得最烂的那本翻到第一页,抬手指窗外...”
“方向貌似是,太液池边那座正在修缮的旧亭子。”
玄昭听完,指尖在桌案上轻轻敲了三下道:“去旧宗学,把修亭子的木匠叫来。”
东暖阁廊下站满了手足无措的宫人。
陛下不让他们碰湿了的书,也不让他们靠近书案,自己蹲在地上,一张一张地摊开泡软的书页。外衣下摆沾了一圈湿泥,袖口被雨水洇得发软。
听见声响,他慢慢抬起头,眼珠转得极慢。看见是玄昭,又低下头,继续摊他的书。
木匠来得很快,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头戴宽檐竹斗笠,帽檐压得极低,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和一截苍白的脖颈。
工具箱被他往廊柱边一放,他没说话,也没抬头看人,径直走到书架旁,蹲下来用凿子轻轻敲了敲榫头,听声辨朽。
刨子推过老榆木的声音,清越又单调,盖过了窗外的雨声。玄铮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侧耳听着。
他慢慢挪过去,蹲在木匠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刨刃起落,看着一卷卷整齐的木花。
榫头换好,木匠直起身,背对着玄铮打了几个简单的手语:书架修好了,书摊开晾,别叠。
原来是个哑巴。
玄铮歪着头,盯着他骨节分明的手看了半晌,忽然极轻极快地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哑巴木匠的手猛地顿在半空。他没回头,也没看玄铮,片刻后自顾自低身把工具一件件收进箱子。
玄昭坐在廊下,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直到木匠挎着工具箱要走,他才淡淡开口:“明日还有几处书架漏雨泡坏了,你再来。”
哑巴木匠的脚步顿了顿。
斗笠下的阴影动了一下,是点头,而后他转身走进雨里,很快消失在甬道尽处。
玄铮还蹲在地上,一张一张地摊开书页。廊下的风卷着雨丝吹进来,撩起他的衣摆,也吹起他嘴角那点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玄昭凑近,伸手帮他摊开一页卷边的纸。
这一次,玄铮没有抗拒。甚至把另一本泡得更烂的书往他手边挪了挪,像是在分一件很要紧的事。
【劫档补记·第四折】
原定劫点:
1. 周承虞下狱后渡劫人暂避锋芒,不急于拿实据,隐忍至秋后再议翻案;李月良仅按流程核账,不与渡劫人私相授受。
2. 劫眼安居内宫,不接触外廷匠人,无主动对外肢体接触。
3. 曹轲重伤军情于小满前后抵京,谷雨阶段边关线暂不介入主线。
实际偏移:
1. 李月良当堂呈交批红倒置的铁证,查案链闭环,进度超前两月;渡劫人直接将其留于宗人府庇护,君臣信任提前落地。
2. 哑巴木匠应召入宫修书,劫眼主动触碰其手背,提前身份触发。
3. 夷陵急报提前送达,曹轲重伤消息冲击渡劫人,边关线与朝堂线提前交汇。
注:哑巴木匠为内务府常规征召,身份未暴露,暂判定为轻微偏移。
文衡仙尊当日批注:
周承虞之劫本就是定数,早几日晚几日并无分别。曹轲重伤亦是天命使然。孩童好奇碰一下匠人之手,算不得偏移。大节无损。(旁注小字:但愿这木匠真的只是个木匠。)
经办仙官三百七十七年后补注:
有些托付不用开口,血脉里的东西,隔再远也会撞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