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散罢,百官自丹陛有序退下,朝臣间彼此揖礼寒暄,语声错落盈在宫阶两侧。
玄昭默然穿过人群,径自往宗人府方向而去。
宫道柳色初新,阶前草芽微透,唯乾清宫窗侧空寂。
今日不会有那道静坐檐下,细数庭前花信的身影。
适才太后递了口谕,将玄铮接去了慈宁宫,说要趁春分家宴,考校陛下功课。
金乌流转,瓦当的纹路在光影里显得温润而厚重。甬道两侧立着铜鹤,鹤口中衔着的烛火,是昨夜值守宫人留下的,残烛依旧燃着,在白昼里撑起一隅。
午后,宣府冬衣银案递来新证。
此番是漕运路引发生异动,原定发往边镇的冬衣物料,中途被私改去向,文书印鉴俱全,行文间的细微破绽,却泄了刻意遮掩的痕迹。
议事殿内一片沉寂。阁臣无人接话,人人心知,路引之权出自内廷。
玄昭将卷宗轻置案上,语气沉静:“既有弊,彻查。”
言罢他起身,行至殿门,余光瞥见队尾那道清瘦身影折了附卷收入袖中。
是李月良。
两个月前他在刑部旧档里翻查母妃旧案,翻到一本十年前的河工账,是李月良核的。账核得极细,半文钱的差错都标了出来,他当时特意留意了一眼落款——刑部照磨,李月良。
后来又在议事殿见过几次,这人总坐在角落里,笔杆在指间转得极稳,一圈,又一圈,别人都在埋头疾书,唯独他转着笔,迟迟不肯落墨。
想清楚了,才下笔。
偏殿静悄悄的,日影斜斜落在窗棂上,在青砖上投下一格格光影。
李月良进来时,怀里还抱着一摞卷宗,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清瘦的小臂,沾着点墨渍。他躬身行礼,声音不大,却很稳:“殿下,惊蛰那日嘱臣核的漕运路引与勘合,有眉目了。”
“起来吧。”玄昭坐在案后,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宣府的路引,你怎么看。”
李月良抬起头,目光很清,像两潭静水。他没立刻回答,指尖无意识地转着笔,转得很慢,一圈,再一圈——这是他想事情时的习惯。
“回殿下,路引是假的,但印是真的。”
“哦?”玄昭抬眼看他。
“漕运印鉴的缺口,是去年秋汛时摔的,臣核过去年的漕运账,每一份路引上都有这个缺口。”李月良从卷宗里抽出一份,双手递上去,“但这份路引的纸质,是今年的新纸。去年的印,盖在今年的纸上,殿下觉得,是怎么回事。”
玄昭接过卷宗,扫了一眼。
纸是新的,印是旧的。
很简单的破绽,却没人敢说。
他的目光里多了几分赞许:“你胆子不小。”
“殿下,臣是刑部照磨。”李月良垂着眼,“臣只认证据,不认人。”
玄昭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好。”他说,“宣府的案子,你接着查。查到什么,直接报给孤。不用经过刑部,也不用经过任何人。”
李月良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随即他躬身行礼,声音里多了几分郑重:“臣遵旨。”
又说了几句细节,李月良便告退了。
他抱着卷宗走出偏殿,刚拐过廊角,就见一个穿青衫的男子靠在廊柱上,手里摇着把折扇,笑得温温和和的。
是陆观则。
那位据说只懂观星不管闲事的梁国质子。
“李照磨好忙啊。”陆观则摇着扇子,慢悠悠走过来,“刚从殿下那儿出来?”
李月良抿了抿唇,微微躬身:“陆大人。”
他不太想和这位质子扯上关系,抱着卷宗就要走。
“哎,别急啊。”陆观则侧身拦住他,从袖中取出一卷书,是本《九章算术》,“我这儿有道题,想了半天没想明白,李照磨帮我看看?”
李月良皱了皱眉。
一个质子,看什么《九章算术》。
但碍于情面,他还是接过了书,低头看了一眼那道题。
指尖的笔又转了起来,这次转得很快,半匝,再半匝,像在算盘上拨珠子似的。
不过须臾,他就抬了眼,报出了答案。
陆观则怔愣片刻,随即展颜:“李照磨好本事。”
他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笑着说:“难怪殿下这么看重你。”
李月良微微一顿。
笔停了。
他抬眼看向陆观则,目光里带着点警惕。
陆观则却只是笑了笑,摇着扇子,慢悠悠地走了,留下一句:“多谢李照磨,改日请你喝茶。”
李月良站在原地,攥了攥笔,指尖有点凉。
什么意思?
他皱了皱眉,没多想,抱着卷宗往刑部去了。
廊柱后面,陆观则靠在墙上,望着他的背影,嘴角噙着点笑。
其实哪有什么题要问。
春日正好,不急。
反正以后,有的是机会“问题”。
“殿下,”随侍的太监躬身候在一旁,“是回宗人府,还是…”
“乾清宫暖阁。”
太监的腰弯得更低了:“殿下,太后的懿旨……探视需先请旨。”
“我昨日请过了。”
“是。但太后说——”
“母后说三日一探。今日是第三日。”
太监不再说话。
暖阁,乾清宫正殿之后,是一排面阔三间的独立殿宇,甬道与正殿相连。
启朝规制,暖阁本为皇帝冬日起居之所。但玄铮从不在此居住。他住正殿东暖阁,是太后指定的地方。
暖阁里住的是另一个人。
雕花槅扇虚掩着,缝隙里透出苦涩的药味和另一种说不清的气息:老人的气息,病榻的气息,一个人在床上躺了太久之后,身体与褥垫之间生出的那种微甜的**气息。
玄昭推门而入。
殿内很暗。窗棂被厚厚的帷幔遮住大半,只留一道窄缝,透过一缕微光。那缕光恰好落在床榻的锦被上,照亮一只枯瘦的手。
玄昭在榻前跪下。
“父皇。是儿臣。”
锦被动了动。那只左手缓慢地翻转过来,掌心朝上,五指微微蜷曲。
手背上的皮肤薄得近乎透明,青色的血管像地图上蜿蜒的河道。
玄昭握住它。
温度比上次来时更低。指尖冰凉,只有掌心还残留着一丝热气。他用自己双手合拢,将那点热气捂住。
床上的人没有睁眼。
玄晦,大启开国皇帝,年轻时曾率三千骑兵直捣敌营、亲手斩下前朝大将首级的男人。
如今躺在这里,眼睑低垂,嘴唇微张,喉咙里发出断续的气音。
那不是鼾声。是痰。是堵在气道里的、日复一日堆积起来的沉默。
玄昭把那只手贴在自己额前。
这是他们的默契。每次探视,他会这样说些话。玄晦不能回应,但他的手指会动。拇指动一下,是听到了;食指动一下,是不好;中指动一下,是继续。
这套暗语是两年前玄晦自己摸索出来的。那时他还勉强能发出几个含混的音节,后来连音节也发不出了,只剩下手指。
“宣府的事,”玄昭低声说,“户部挪了冬衣银。”
他停了一下。
“兵部和户部合议半月无果。”
玄晦的手指没有动。
玄昭等了一会儿。
“儿臣查过户部的账。挪银不是今年才开始,是从前年…从她接管批红权那年开始的。”
他没用“母后”这个词。在暖阁里,他从不这样称呼那个人。
玄晦的拇指动了一下。
听到了。
“宣府镇去年的冬衣就晚了一个月。前年晚了一个半月。士卒的棉衣三年没换过新棉,边将报上来的损耗,户部只批六成。”
拇指动了一下。然后,食指动了一下。
不好。
“儿臣知道。”玄昭的声音压得更低,“但儿臣动不了户部。右侍郎空缺半年,她压着不补。儿臣要查账,只能看到明账。”
中指动了。
继续。
“儿臣在兵部找到一个武选司的郎中。姓纪,纪郎中经手过宣府镇的武官铨选,他说宣府去年保举的三名参将,被兵部驳回了两个。”
拇指。
“理由是‘边功不实’。但儿臣调过那两名参将的军功册,斩首数、缴获数都核得上。”
食指。
“驳回文书也不是从兵部走的。是从司礼监直接发到兵部的票拟,上面已经有批红了。”
玄晦的手指停了很久。
久到玄昭以为他睡着了。他把那只手从额前移开,低头看那张被阴影遮去大半的脸。
玄晦的眼皮在颤动。
“父皇。儿臣先不问了。”玄昭跪在榻前,额头抵着玄晦的手背,等到那只手重新变得安静而冰凉,道:“儿臣告退。”
暮色渐合,御苑内侍仓皇来报:陛下在偏苑等候太后时,近池边观鱼,不慎踏青石滑坐,衣摆沾湿,蜷于石侧,受惊之后执拗不肯起身。
宫人内侍轮番上前哄劝领走,玄铮却谁都不搭理,任谁伸手相扶,都扭头避开,在原地寸步不动,垂着头一语不发。
太后闻讯赶来,几番温言劝哄也无用。
玄昭奉命赶到池边,一众宫人远远退立。他缓步走近,温声开口相劝,玄铮依旧不言不语,既不哭闹,也不肯移步。
而后他伸手轻轻攥住了玄昭的衣袖,五指扣得安稳,竟不动了。
玄昭无可奈何,只得陪着他就地坐下。池风浅浅,柳影低垂,二人并肩静守,不言亦不语。周遭宫人更不敢惊扰,只能远远候着。
日影西斜,时辰越拖越晚,原定的春分家宴,终究是办不起来了。
直待天色彻底沉下来,周遭灯火次第亮起,玄昭试探道:“陛下,臣实在有些困乏了。”
玄铮才似松了,攥着他的衣袖忽然起身,是肯跟着一同离去的意思。
【劫档补记·第二折】
原定劫点:
春分家宴二人无交集,劫眼在慈宁宫待足一日;渡劫人查案,与李月良无私下接触。
实际偏移:
1. 劫眼踏青石滑坐受惊,谁劝都不听,只肯让渡劫人陪,春分家宴直接取消。
2. 渡劫人私见勘合仙吏李月良,直接委以重任,法理线大幅提前,跳过了所有铺垫流程。
3. 定盘星官陆观则主动搭讪勘合仙吏李月良,动机不明。
注:据总锚点核实,陆观则只是问了道算术题。(旁注小字:应该没事。)
文衡仙尊当日批注:
劫眼只是痴傻怕生,李月良是查案需要,陆观则就是问个题。应该都没事。
经办仙官三百七十七年后补注:
陆观则回去连夜写了半本话本,题名《转笔郎》,在凡间卖得特别好。
后来他写了九卷,每卷一对,比劫务司的档案还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