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十三年春,惊蛰。
雷声是后半夜响的,炸在皇城的琉璃瓦上,震得寝殿的窗纸都簌簌发抖。
玄昭睁开眼时,帐外还黑着,只有廊下的宫灯漏进一点昏黄的光。他没动,闭上眼躺了片刻,听着外头的雨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枕下压着的半封旧书。
母妃死的第十三年。
他监国的第三个月。
寅时二刻,内侍轻手轻脚进来伺候。玄昭起身时右腿微顿,广袖垂落,掩住了那点不易察觉的踉跄。他素来怕冷,春寒还重,便披了件玄色的狐裘,领口镶着一圈白狐毛,衬得一张脸愈发冷白,整个人如殿外檐角还没化的霜一般。
御书房的奏折堆得半人高。
最上面那本,是弹劾五军营提督周承虞贪墨冬衣银的。
玄昭叩了叩奏折的封皮,没急着翻。他抬眼看向阶下的刑部尚书温滔澈,淡淡开口:“温大人怎么看?”
温滔澈是他的老师,也是朝中少数几个肯站在他这边的老臣。闻言他出列,躬身道:“臣以为,此事疑点颇多。周承虞虽出身行伍,性情粗粝,但素以治军严明著称,贪墨军饷之事,恐非实情。”
玄昭嗯了一声,随手翻开奏折。
里面写得有鼻子有眼,时间、地点、数目,样样清楚,连周承虞私卖冬衣的下家都列得明明白白。看起来铁证如山,只等他一声令下,便可以抄家下狱。
他却笑了一下。
笑意很浅,没到眼底。
“户部的折子呢?”他问。
站在文官列首的户部尚书连忙出列,额头隐隐见汗:“回殿下,冬衣银上月已悉数下放五军营,有勘合为证。”
玄昭接过勘合,指尖扫过印泥痕迹,眸色动了动,没作声。他抬眼扫过户部队列末尾那道清瘦身影——八品照磨李月良,官袍洗得发白,垂着眼立在角落,像根没长开的竹子。
满殿寂静,都等着他拍板定案。
“此事存疑。”玄昭合上勘合,语气听不出喜怒,“户部三日内,把冬衣银收支明细、漕运路引底档一并递过来。周承虞暂停职待核,五军营军务暂由副将署理。”
话说得平,没掀桌子,没问责,却把案子稳稳扣住了,既没遂了栽赃的意,也没给户部留转圜的余地。
荀释站在文官首位,垂着眼,袖中的手指轻轻动了动。
三个月前他还在担心,这位少年殿下太过年幼,压不住朝堂的老狐狸。如今看来,倒是他多虑了。
只是十七岁的年纪,本该是鲜衣怒马的时候,却步步都走得像踩在冰上,半分错处也不肯露。
退朝的时候,雨已经小了些。
玄昭没坐轿,沿着宫墙慢慢往回走。狐裘的下摆扫过积水的青砖,沾了点湿意。钟未碌跟在他身后半步,一身锦衣卫的飞鱼服,腰上挎着绣春刀,脸色不太好看。
“殿下,”他压低声音,“周提督那边,要不要……”
“不用。”玄昭打断他,“他们就是想逼我动周承虞,动了,五军营就乱了。”
他顿了顿,又道:“户部的李月良,你去查一下底细。查清了,今晚带他来宗人府见我。”
钟未碌应了声是。
两人走过乾清宫的角门时,玄昭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雨丝斜斜地飘着,打在窗纸上,洇出一片湿痕。乾清宫前的海棠树缀满了花苞,窗边伏着道孱薄的身影。
是名义上的幼帝,他同父异母的弟弟,玄铮。
少年长发未束,一身月白寝衣,下巴搁在交叠的臂弯里,目光凝着枝间花苞,唇瓣轻动,像是在无声细数。
玄昭自五岁出宫,做了十二年无封号无实权的闲散王爷,直到三个月前才入宫监国。二人虽同出父皇,幼时共居这座皇城,却从未有过半句交谈,远远撞见也各自避开,形同陌路。
殿内传来内侍王衷小心翼翼的声音:“陛下,时辰到了,该去经筵进学了。”
玄铮置若罔闻,依旧伏着,数得认真。
玄昭望着那道单薄身影,心头莫名撞出一点模糊的旧影,淡得像雨雾。他竟想不起,自己何时见过这孩子。
窗内的人似乎察觉到了外面的目光,微微偏了偏头。
眉心间一点浅朱砂,隔着雨丝和窗纸,只剩个模糊的轮廓。
玄昭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吧。”他说,声线仍低着,听不出任何情绪。
钟未碌跟上去,心里却有点纳闷。
按常理,殿下与陛下素无瓜葛,今日这遥遥一望,实在算不得寻常。
……许是自己多心了。
就看了一眼而已。
远处宫学的廊下,风卷着半只糊了一半的纸鸢晃了晃,线尾顺着风势,遥遥往宫墙深处飘了半寸。
雨还在下。
惊蛰过了。
春天,才刚刚开始。
【劫档补记·第一折】
原定劫点:
皇长子初掌监国,接贪墨折按流程交付户部核查,首局受挫隐忍;劫眼深居内宫,不涉前朝事务,二人无任何接触。
实际偏移:
1. 渡劫人当堂察觉勘合破绽,未按流程走常规核查,暗召属吏单线核实,心性阈值超「初监国」设定,首局未受挫。
2. 渡劫人提前锁定勘合仙吏李月良,法理线起点前移两月。
3. 渡劫人路过乾清宫,与劫眼隔窗遥遥一望,属非剧本接触。
注:仅一眼,暂判定为轻微偏移。
文衡仙尊当日批注:
开局尚可,殿下心智远超预期。那一眼……应该不算什么。(旁注小字:应该。)
经办仙官三百七十七年后补注:
所有人都以为,偏移是从那只黄风筝落进太极殿开始的。
其实不是。
是惊蛰这日,他往窗边望的第一眼。
风没动。
是心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