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太爷伸手捋了捋胡须。
过了片刻,才缓缓道:“陛下已钦点刑部的沈大人负责督办此案,不论结果究竟如何,一切陛下自有定夺。”
李时谨面上闪过疑惑,以他对祖父的了解,既已问出口,那必然不是临时起意。
且祖父方才显然是听进去了,可为什么……
不待他多想,李老太爷已经开始下逐客令:“不早了,明日还要上朝,快回去休息吧。今夜你我说过的话,切莫再对他人提起,就是你父亲也不可。”
李时谨抬头看了一眼祖父,对方一副不愿言语的模样。
他喉间几番滚动,须臾,恭敬地道:“是,孙儿明白。”
“也请祖父注意身体,早些歇息。”
“嗯,去吧。”
李时谨看了祖父一眼,转身朝书房门口走去。
就在快要跨过门槛时,他听到身后祖父开口,“李家能得你,是李家的幸事。”
次日。
李舒窈和张晚晴依旧前往锦绣堂陪崔照君用膳。
李时昀昨天知道李舒窈也会来后,今天特地起了个大早吭哧吭哧跑来母亲这里一起用早膳。
饭毕,李舒窈开口道:“母亲,我这回上京也有几日了,所以女儿就想着,出去走走,顺道也看看这些年上京的变化如何。”
崔照君听到这话一愣,“你要出府?”
得到女儿肯定的回复,崔照君微微蹙眉,劝道:“窈娘,你这身上都还没好全,要不咱们再等等?等你身子好得彻底了再出门,届时我叫你两个哥哥一道陪你,可好?”
李舒窈清冽的声音响起,“我的身体已无大碍,就是出去逛逛,很快便会回家,母亲莫要担心。”
可崔照君还是不赞成,转头看向左侧的李时昀,示意他一起劝。
李时昀磨磨蹭蹭地不想回去,是以到了这会都还赖在这里不走,正坐在椅子上勾着嘴角看戏,察觉到崔照君投过来的眼神,立马顺着母亲的话,语气十分凝重地说:“窈娘,母亲这也是为了你好,你就再忍忍,等你好了想干嘛干嘛,想去哪就去哪,我们绝不阻拦!”
说话间,还冲着李舒窈坚定地点了点头。
哎,这可不能怪二哥,是母亲不让你出门,二哥也没法子呀!
“……”
李舒窈不着痕迹地扫了他一眼。
还挺记仇。
话说完,李时昀心满意足地端起茶杯,唇畔将将碰上杯沿,他却莫名感觉后背一凉,手哆嗦了一下,滚烫的茶水险些洒在衣袍上。
“啪嗒。”
李时昀放下手里的杯子,摸了摸后背,什么也没有。
抬起头环顾四周,外头阳光明媚,屋内一如既往,李时昀并未发现任何异样。
奇了怪了,方才好像被什么给盯上了一样,那感觉太过诡异,就好像有条滑腻的蛇在背上爬似的。
他又想起自己昨夜不睡觉,挑灯看兵书的事,由于看得太过入迷,等到屋里彻底熄灯时,竟比平时晚了将近一个时辰。
“难道是昨晚没睡好,所以产生癔症了?”
李时昀挠了挠头,面露疑色,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看来今天得早点上床歇息才是。”
另一边,崔照君还在劝着,“窈娘,这段时日就委屈你在家待着了,母亲明天就请戏班子来府里唱戏,给你解闷,如何?”
一直安静抱着孩子的张晚晴这时也开口说话:“那敢情好啊,咱们府里许久都没有这么热闹过了,明儿可得让梨园的师傅们给咱好好唱几出,添添喜庆。”说着不忘低头托着孩子的小手晃了晃,“你说是不是呀小月儿。”
转头又对李舒窈道:“这要说起来,还得谢谢窈娘呢,咱们也算是跟着一块沾光了,母亲也是心疼你,你呀,可就别再推辞了,莫要辜负了她老人家的一番好意。”
话都说到这份上,李舒窈也不好再一直提要出门的事,只好道:“嫂嫂说的是,多谢母亲。”
见女儿终于肯答应,崔照君从开始便一直蹙着的眉头终于松开,笑着点头。
若是别的事,她都可以由着她去,只唯独这一点,她是决计不允许女儿拿自己的身体当儿戏,所以崔照君才会如此坚定,任凭女儿如何说,她都没有松口。
一时之间屋内的空气好似凝固一般。
崔照君转头看向李舒窈,见对方面色如常,垂眸安静地坐在那里,没有言语,仿佛一尊雕像,心中慢慢升起一股不忍。
踌躇片刻,崔照君动了动唇,正想说些什么来缓和一下屋里的氛围,就听李舒窈先一步开口道:“如今我也无事可做,属实是有些无趣,听闻二哥的书房里收藏了许多名作,所以窈娘也想去看看,就是不知道二哥愿不愿意带妹妹一起了。”
李时昀原本想的好,一会回去就找个借口把崔照君派来监督他的人全都赶出去,如此一来,书房里就只有他一个,岂不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一想起那本还没看完的兵书,李时昀已经开始心痒痒了,至于崔照君那边,等知道了再说罢!
此时骤然听到李舒窈这番话,脸色一僵,过了一会才干巴巴地说道:“哈哈……这个嘛,你要想看还不容易,我直接叫人拿了给你送过去,省得你来来回回多跑一趟。”你可真是二哥的亲妹妹啊!
李舒窈看着他,笑得温柔,“无妨,二哥的院子离我的冷香榭也不算太远,就当是妹妹散步了。”
“我看还是算了吧……”
“二哥是不愿意吗?”李舒窈那双细长的杏眼敛了敛,眼尾微微下垂,瞧着竟有些可怜。
李时昀看着李舒窈这样子,一惊,微微睁大了眼:“你,你这——”
“行了,你妹妹既然想去那便一道带着过去吧,你们兄妹俩各做各的,互不打扰。”崔照君打断小儿子,开口说道。
“是。”
“……是。”
前者声音舒展从容,后者则带了些幽怨,但又不敢明显表现出来。
李舒窈起身走到李时昀面前,“二哥,咱们走吧?”
说完,低头看向坐在椅子上的人,李时昀活脱脱一幅受气包的样子,看得李舒窈嘴角微微上扬,眼底划过一抹闲适的悠然。
见他沉默不语,李舒窈接着又道:“二哥怎么不说话,是有哪里不舒服?可需要我叫祁大夫过来?”
李舒窈并未收敛声音,她的话音刚落下,坐在上首的崔照君也抬眼看了过来,眼里带着询问。
被所有人看着,李时昀顿时如芒在背,忙站起身。“没,没有,咱们走吧。”
说罢,抬手撩起衣袍的一角,大步向外走去。
一边走着,一边暗暗在心里懊悔,早知道刚刚就不招惹她了,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等李时昀脚步不停一直走到庭院时才发现李舒窈还没跟上,便驻足等待。
李舒窈从容不迫地向坐在原位的两人行过礼后,才悠悠地朝着李时昀的方向走去。
李时昀看着李舒窈,原本心中还有些忿忿不平,可等到面前的人越走越近,心里那股气,不知怎的突然就散了。
罢了,随她吧。
窈娘自幼便吃了太多的苦 难得有像现在这样鲜活的时候,李时昀不想扰了她的兴致。
思绪飘散间,李时昀便已经想好了,等一会回到书房,就立刻开始奋笔疾书,不能让她觉得自己是个纨绔。
李舒窈走近一看,就看到李时昀目光飘忽,对着她笑得一脸怪异。
她不动声色地道:“怎么了?”
李时谨笑眯眯地开口:“没什么,你不是要去我的书房吗?我那可是有好多有意思的本子呢。”
李舒窈没急着走,狐疑地看了他一眼,问道:“你不怪我打乱你的计划?”
“不会啊,你可是我妹妹。”李时昀一脸理所应当。
李舒窈看着他,没说话。
李时昀开始催促,“别在这站着了,咱们快走吧。”
李舒窈这才迈开步子,两人并肩而行。
—
六月,正是荷花盛开的时候。
自从上次提议出门被大家一致拒绝后,李舒窈便兴致缺缺,即便后来身上的疹子都消了,也没再提过出府的事,大多时间都待在自己的冷香榭。
崔照君还以为是上次太过苛刻以至于让女儿伤心了,心里愧疚,便经常让李时昀寻了新鲜玩意送到冷香榭,而李时昀也乐得为母亲妹妹跑腿。
可只有李舒窈自己知道,她纯粹是懒得出门了。
李舒窈懒散地倚在榻上小憩,不远处放了一个冰盆,上面源源不断地散发着冷气,哪怕外头炎炎夏日,屋内依旧凉爽。
才闭上眼睛没一会,就听到门外传来敲门声。
榻上的人没动,若是有人在一旁,就能瞧见她微微拧起的眉心。
外面那手指关节敲击在木头上发出的“叩叩”声还在继续,带了些急促,李舒窈不耐地睁开眼,语气冰冷。
“进来。”
木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荷风快步走到床前,一边伸手拢起垂落下来的帐幔,一边对着李舒窈说道:“小姐,主院那边派人来了,说是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李舒窈坐在床边,双脚刚蹬上鞋准备起身,听到荷风这话,顿了一下,问道:“可有说是为了什么?”
“没有呢,只说让您到锦绣堂。”
李舒窈眯了眯杏眼,不明白崔照君这是何意。
等收拾穿戴好,李舒窈步履轻盈地来到锦绣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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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