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舒窈回到冷香榭时红疹已经蔓延到了双臂,脑袋也开始有些昏沉,李舒窈记着祁大夫临走前说的话,克制住想要挠的冲动,坐在桌前闭目养神,等人送药过来。
安静的空气里突然响起两道声音,尽管那声音压得很低,但李舒窈自幼耳聪目明,想要听清并不是什么难事。
“窈娘呢?”
“回禀夫人,小姐自回来后便进屋了。”
荷风在厨房盯着煎药,竹露本想跟着进来伺候的,但被李舒窈拒绝了,所以就一直在门口候着。
她正打算开口通传,就被崔照君抬手阻止,“还是莫要打搅了,就让她好好休息吧,我明日再来。”接着又道,“务必仔细照料好小姐,若是她有任何不适,即刻差人来告诉我。”
竹露心头一凛,连忙道:“是!”
两人说完,崔照君回头又看了一眼紧闭着的房门,这才带着崔嬷嬷离开。
在屋里的人儿听到外面的动静渐弱,暗自纾了口气,她没想到崔照君会跟来。这么多年一直孤身在外,突然面对如此直白的关心,她竟觉有些应接不暇。
好在崔照君最后也没有执意要进来。李舒窈也乐得一人自在。
荷风动作很快,崔照君才走没一会,就提着保温的食盒回到冷香榭。她打开盖子,小心翼翼把药端出来,屋中顿时弥漫着一股子苦涩的药味,接着她又打开第二层,从里头取出一碟子金丝蜜枣轻轻放在桌上。
李舒窈抬手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荷风正准备给李舒窈递勺子,一抬头就看到自家小姐面不改色地一口气把药喝完了。
李舒窈“吧嗒”一声将空碗放在桌上,随后拿过帕子拭了拭嘴角。
见状,荷风忙不迭拿过那碟金丝蜜枣递到李舒窈面前,“小姐快含了蜜枣下去,好压一压这药的苦味。”
李舒窈垂下眸子瞥了一眼,语气平淡地道:“不必了,你们两个端下去分了吧。”
话音落下,同样站在一旁侍候的竹露听到这话,一双圆圆的眼睛顿时亮了,咧着嘴笑道:“多谢小姐!您人可真好!”
而身为姐姐的荷风站在身侧看着妹妹的动作,目光里带了些许不赞同。这般莽撞,以后要是做错了事该怎么办?
但此时她也不好多说什么,便顺着竹露的话开口道:“多谢小姐。”
看来回去得再好好与她说道说道。虽说李府的主子对待仆从温和,从不随意打骂。但她们始终是下人,若是仗着主子的宽容便肆意妄为,那就不好了。
听到竹露这一番话,李舒窈转过头,看向她,眼里平静无波,叫人看不真切她在想什么。
是吗?
她人好吗?
“都下去吧,这里不用你们伺候了。”
满心满眼都是金丝蜜枣的竹露飞快应下。
今天运气可真好呀,不仅大小姐是个好相处的,竟然还能得到赏赐!这放在以前可想都不敢想呢。
一开始还因为被选中到冷香榭当差而惴惴不安的竹露,此时已然放下防备,逐渐暴露心性。
两姐妹端着小姐赏赐的蜜枣退下,快要走到门口的时候,就听见清冽冷淡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以后没我的命令,不准随意进出。”
荷风竹露脚步齐齐一顿。
“是。”说完两人快步走出,关上了房门。
皮肤上的瘙痒还在不断地刺激着感官,是碰也碰不得,而药效还得要一会儿才会起效。
啧。
真是个庸医。
李舒窈忍着心头烦闷,起身去浴房梳洗。
等收拾好躺到榻上时,周身已经缓和许多,脸上和脖颈的红意也开始逐渐退去。
李舒窈伸手拉过里侧叠的整齐的被子盖上,慢慢合上双眼,任由思绪飘散。
清晨的朝晖透过院中那株玉兰斜斜地打在主屋的门窗上。树影摇曳,枝头上站着几只小雀,此刻正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
荷风竹露面对面站在门口,等着里面的人醒来,好随时进去侍候。
约莫一炷香以后,里面隐约传出声响。
荷风适时上前叩响房门。
“小姐,您起身了吗?”
“进。”
得到回应,站在门外的两人端着洗漱的器具推门进入。
李舒窈拥着被子坐在床上,看着两个丫鬟一通忙活。
经过一晚上的时间,身上的症状减轻许多,面色白皙,离得近了甚至还能看到她脸上细小的绒毛。她掀开被子,起身走到雕琢着如意灵芝纹的黄花梨木高脸盆架前,拿过蘸着牙粉的牙刷子开始清口,随后取过竹露递来的帕子净面。
等收拾妥当,换上荷风早已准备好的衣裳。
荷风的眼光很好,挑选的服饰都十分符合李舒窈自身的气质。
李舒窈穿着一件米白立领对襟琵琶袖长袄,衣上点缀着清雅的花枝纹样,下身则是一条烟粉色的马面,裙身绣满盛放的玉兰花。一白一粉相得益彰,显得她整个人素净温婉,颇有大家闺秀的风范。
竹露这时凑近问道:“小姐,可否要去锦绣堂与夫人一道用早膳,还是奴婢叫小厨房准备?”
听到竹露的话,李舒窈想起昨日来到冷香榭的时候,确实看到角落里有一间小厨房。
小厨房的位置并不如其他屋子的布局那般自然,该是为了方便给李舒窈煎药,所以特地开辟出一方天地建造的。
既是厨房,作用也就不单单只有煎药这一项,再加上李舒窈自小便受尽家人的宠爱,偶尔想吃什么,都是就近从小厨房做好送到屋里去,时间一长,李家众人都默认李舒窈自己开小灶的事。
是以,竹露才会如此询问。
李舒窈沉吟了一会,道:“去锦绣堂吧。”
荷风竹露自然没有异议,安静地跟在李舒窈后面。
主仆三人走到门口时,李舒窈被刺目的阳光晃得眯了眯眼,脚步一停,抬头瞥了一眼顶上高高悬挂的金乌。
须臾,转过身对着两姐妹说道:“你们一直站在这里?”
‘这里’指的是门外。
荷风不明白李舒窈的意思,但还是老实回道:“回小姐,奴婢和竹露一直在门口候着的。”
李舒窈睁着一双细长杏眼在二人之间来回穿梭,不语。
冰冷的眼神好似一匹来自雪域的孤狼,紧紧锁住猎物。直到猎物露出破绽,便抓住机会一击毙命。
荷风拿不准主子的意思,不敢擅自开口说话,竹露更是紧张地悄悄绞紧了手指头,大气也不敢出。
就在两人后背都开始忍不住冒冷汗的时候,终于听见面前的人开口说话。
“以后不必再像今天这般一直在门口站着,自己去找地方候着,有事我会叫你们。”
话音落下,周遭安静了一瞬,两个丫鬟低着头,互相悄悄对视一眼,谁都没有开口。
李舒窈还以为是这两人有什么不满,声音冷了下来,“怎么?”
听着这声,荷风立刻反应过来,急急地开口道:“奴婢明白!多谢小姐体恤!”
随后,她的目光淡淡扫过竹露,后者则眨着那双微微睁大的圆眼,抿着唇用力地点头,喉咙里不断发出“嗯嗯!”的声响。
收回眼神,李舒窈脚步从容地迈过正屋的大门。
而跟在身后的两人,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悬着的心落回原处。
荷风还好些,但竹露年纪要小点,心性不像姐姐那么成熟稳重,经过这一遭,被吓得差点哭出来。
呜呜。
小姐刚才好吓人……
特别是小姐的眼神,竹露恍惚间甚至以为自己被什么猛兽给盯上了一样。
竹露忍不住回想刚才发生的一幕幕,过了一会,才终于回味。
冷香榭的檐下皆挂有一层素纱,以此来隔绝外头的日光,但为方便进出,门前却是没有的。
所以小姐一定是看出她和荷风两个人一大早就被晒着,才会那样说的。
想到这,竹露不免有些雀跃,她与荷风真是运气太好了,居然能遇到这样好的主子!
一旁的荷风只消看一眼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不免觉得有些好笑。
明明刚才还被吓得半死,现在就跟没事人一样屁颠屁颠地跟在小姐后面。
不过,竹露说的对,她心里也是这样想呢。
李舒窈依旧不紧不慢地走着,至于身后两人如何,她并不关心。等到锦绣堂的时候,崔照君正在用早膳。
张晚晴也带着孩子坐在一侧。
原本,作为儿媳本该每日早起侍奉公婆,但崔照君也不是个爱折腾人的,索性在张晚晴嫁进来没几个月后就免了她的晨昏定省。
当年刚嫁进李家的时候,没少被婆母立规矩,如今自己也有了儿媳,成为婆母,却不会像李母当初为难自己一样去刁难自己的儿媳。
崔照君出身高门,家族里人才辈出,从小便熟读各类诗书典册,心中自有一番见解。在她看来,有的规矩就是过于古板迂腐,身边又不是缺了人手,用得着每天让儿子媳妇天不亮就爬起来做这做那的?
虽然婆母免了自己的礼,但张晚晴也没有恃宠而骄,除去每日早晚请安,依旧每天陪着崔照君用早膳,崔照君提了几次,劝不动,便也由着她去了。
人多也好,热闹。
看到李舒窈进来,崔照君一脸欣喜,她原本还以为女儿会在自个儿院里用膳,打算用过早膳便去冷香榭看她的。
正打算行礼,就被崔照君拦住,“都是自家人,不必多礼。”
说罢,一边拉着女儿坐下,一边扬声对着崔嬷嬷道:“再添一双碗筷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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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