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虞茂臣所料,虞侯爷的一番苦心,别人并不买账。
寿安堂里,虞老夫人满头银发,额间戴着镶着祖母绿的白狐抹额,一身华服,高高坐在堂上,堂下围坐了一圈人。
只见虞老夫人左右两边各自坐了两个中年女子。
右边的女子一身素衣,长得与虞老夫人有几分相似,一脸阴郁,正是虞茂臣的姑母虞蓉,左边的女子年轻圆润许多,正是虞家二房的主母周氏。
只见一个拿着蝈蝈笼,留着八字须的中年男子,一边斗着蝈蝈一边道:“三妹,都回来了,就别一脸谁欠了你似的,待会儿大哥一家过来,你好好给大哥道个歉,这事儿就过去了。”
虞蓉闻言,手里的帕子攥得死死的:“过去?二哥说得轻松,要是你被赶到边关那个荒凉之地生活十年,你还能说出这样的话!”
“那还不是你自己作的,你要不算计茂臣,能有这么多事儿?”
“我都是为了谁!你我是龙凤胎,同一天出生,从小一起长大,我事事都为你和茂祖考虑,你就这样对我!”
虞蓉一脸愤恨地盯着虞开平,要不是她这个不争气的哥哥,她何至于被发配边疆。
虞开平闻言连连摆手:“别别别,你可别说为了我,我可受不起。我锦衣玉食好着呢,是你们非要放着好日子不过,惹得大哥生气,行事前没问过我,事败了却要拉我出来做垫背,有这个道理吗?还好大哥英明神武没牵扯我,你呀,就是自找的。”
虞蓉被虞开平嫌弃的样子气得发抖,一扭身伏在桌子上嚎哭。
虞老夫人见了不忍,对着虞开平骂道:“你妹妹吃了这些苦,你这个做哥哥不说怜惜,还要气她,有你这么做哥哥的吗?”
虞开平回道:“娘,你还护着她,本来就是她的错。她嫌大嫂出生好,身份高,自己哪儿都比不上,所以不喜欢大嫂,连带着也不喜欢茂臣。”
“不喜欢就不喜欢呗,可是再不喜欢也不能对他下毒手吧,怎么说茂臣身上流着我们虞家的血,他还是大哥唯一的嫡子,大哥能不生气吗?大哥只是把三妹赶到边城,已经是看在兄妹情分上了,你们就知足吧,别再整什么幺蛾子了。”
周氏素来知道虞开平不思进取,只知道吃喝玩乐,看他如此懦弱,竟然还替大房说话,当下不服道:“虞开平,你个没本事的,连累我们母子在侯府里遭人白眼便罢了,可你看看祖儿,他也是你唯一的嫡子,那个虞茂臣对你儿子下那样的狠手,你连个屁都不敢放,你也算是个男人!”
周氏撇了一眼虞蓉,又道:“再说了,三妹一心为你打算有什么错,有这样处处为你着想的妹妹,你不领情就算了,还出口伤她,你这跟拿刀剜我们三妹妹的心有什么区别!三妹也别伤心,你二哥不领情,二嫂领你的情。”
虞蓉听罢哭声一顿,她的这个二嫂正是害她被逐京城的元凶,要不是她出卖,大哥又怎知都是她的主意,她看向对面的周氏,眼里都是讽刺。
周氏见状,讪讪地坐了回去。
提到虞茂祖,虞开平脸色也变了,他看了一眼身旁一直沉默不语的嫡子,有些理亏地转过头。
虞老夫人见他们吵得不像话,道:“都当我死了是吧,越说越不像话!蓉儿也别哭了,你大哥既然同意你回来就是愿意原谅你,待会儿他过来,你诚心诚意跟你大哥大嫂道个歉,这事儿以后都别提了。你也收收性子,芙儿和栋儿也大了,以后京里还是要多仰仗你大哥大嫂看顾。”
虞蓉闻言,压下眼底的怨毒,呜咽道:“女儿知道,女儿就是委屈,女儿也是被人蒙骗了,大哥不肯听我解释,把我赶出京城,让我和母亲分别这么多年,女儿在边城日夜思念母亲,以为再也见不到母亲了,大哥的心真是太狠了!”
老太太闻言心里跟着发酸:“我可怜的女儿,我也想你啊,你是我唯一的女儿,我能不疼你吗?我几次替你和你大哥求情,可你大嫂就是不松口,你大嫂娘家势大,娘也没办法啊。如今府里府外都是你大哥大嫂做主,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你万不能像以前一样任性了。听话,待会儿你大嫂来了,好好跟她认个错,知道吗?”
说话间,门口有了动静。
虞老夫人余光瞥到虞茂臣一行人进门,脸色一转,嘴里哀哀哭了起来:“我这一辈子,只得了三个孩子。老大继承他爹的爵位封侯拜将,老二虽没什么出息,但到底时常陪在身边,也算尽了孝道。只一个老三,我唯一的女儿,可怜嫁了个武夫,原以为有你大哥护着,也吃不了什么苦。谁曾想,一去边关十多年,连面都见不着。我这把身子骨,也不知还能活多久,我也不求别的,只求我闭眼之前,你们兄妹三个能和和睦睦,那我也就能安心闭眼了。”
一番话情真意切,正好落在刚进门的虞茂臣耳边。
虞茂臣看向堂上哭泣的虞老夫人,睨了一眼坐在虞老夫人身旁神色抑郁的虞蓉,心里冷哼,这一番表白,时机倒是正好。
余光扫了了一眼虞侯爷,虞侯爷眉头紧锁,眼里都是疲惫。
虞老夫人捂着脸哭,虞侯爷不说话,虞夫人只能上前打圆场。
“母亲,茂儿归家,三妹...也回来看您了,本是高兴的事情,母亲何苦要伤心落泪。”
虞夫人一说完,一旁的周氏便阴阳怪气地开口道:“大嫂没有女儿,自然不知道母女情深。母亲和妹妹这么多年没见,哭一哭又何妨。”
虞夫人被周氏怼得脸色一变,看了一眼虞侯爷,到底没有发作。
虞侯爷这时开口:“母亲保重身体,要是哭坏身子,我们做子女的如何能安心。听说三妹回京都是托了东宫恩典,我这个做兄长的直到三妹回京才知道这件喜事,可见,茂祖大有出息了。”
虞侯爷话音一落,厅里顿时安静下来。
虞茂臣暗暗挑眉,没想到他爹这时候会发作。
虞老夫人见长子面露不悦,瞟了一眼角落里低头不语的虞茂祖,讷讷地不知如何开口。
虞蓉见状,眼睛一垂,压下眼底的怨毒,飞快蓄起一汪眼泪,三步并两步奔到虞侯爷跟前,咚地一声跪了下去。
“大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大哥,你原谅我吧,我以后一定痛改前非,再也不干蠢事了!”
虞蓉哭得情真意切,虞茂臣看得心里冷笑连连。
他这个姑姑,十年边关生活,倒是长进不少。搁以前,纵然知道是自己的过错,她也绝不会低头认错。
如今,到底是聪明了。
虞侯爷看着眼泪涟涟的虞蓉,回想起她小时候的娇憨,那时他也是真心疼爱这个妹妹,他始终想不明白,为什么娇憨的妹妹会突然变得那么陌生,竟险些叫他尝了一遍丧子之痛。
“大哥希望你是真心知道错了,你要记住,你也姓虞,你的身体里流着虞家的血,无论如何,你都不该把屠刀伸向自家人的颈项。记住,没有下一次!”
虞蓉呜呜地哭着,虞侯爷话里的痛心和威胁不知道听进去多少。
气愤沉闷,这时,虞开平起身道:“大哥,三妹真的知道错了,你就原谅她吧,你不原谅她,她不知道要哭到什么时候。茂臣,你说呢。”
众人的眼光全都看向虞茂臣。
虞茂臣面无表情看了虞开平一眼,又睨了一眼哭得浑身颤抖的虞蓉,道:“姑姑既然认错,何不说清楚,当初错在哪里,又为何会犯错。侄儿这些年一直想不明白,侄儿是哪里惹到姑姑,让姑姑对侄儿下如此狠手。若是姑姑给侄儿说个明白,侄儿才好原谅您啊。”
虞茂臣话音刚落,虞蓉的哭声一顿,头低得更深,让人看不到表情。
虞老夫人见不得宝贝女儿如此委屈,对着虞茂臣埋怨道:“你这个孩子,怎么如此记仇。你姑姑都下跪认错了,你就别揪着过去的事儿不放,都是一家人,何必如此呢。“
何必如此?
原来在虞老夫人的眼里,他的九死一生,一句何必如此就能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
“祖母此言差矣,既然要尽释前嫌,当然要说个清楚明白,好叫孙儿知道,孙儿到底哪里做得不好,叫姑姑如此恨我,孙儿也好改过,免得以后哪里无端又惹了姑姑生气,再被人背后捅一刀,孙儿怕自己不一定有先前的运气留着命回来。”
“你!”
虞老夫人被虞茂臣讥讽的话堵得脸色发青,他转头看向虞侯爷,道:“元儿,你是侯府的主人,你也是家里的老大,你来说!”
看着老母亲眼里的祈求,半晌,虞侯爷长叹一声:“都别说了,摆饭吧。”
侍女们鱼贯着摆好饭食,众人跟着一一落座,脸色各异。
虞茂臣看着桌上一圈所谓的一家人,心头冷硬,没有半分温情,思绪飘远,昨夜的旖旎春光忽然涌上心头,让他冷硬的心头跟着微微一热。
那人不知如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