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茂臣在客栈吃了早饭之后才慢悠悠往侯府去，等到了府里，他爹虞侯爷已经上朝去了，只留下话，叫他这个混账东西回来以后哪都不准去，乖乖在家等着他下朝回来！
虞夫人一脸担忧：“茂儿，你昨日去了哪里？到了京城怎么也不回家？”
虞茂臣道：“娘，我这不回来了，你就别问了。”
虞夫人见他不耐，也不再多问。
“好，娘不问了。你让娘看看你，娘都多久没见你了，你这个狠心的不孝子，竟然一去就是十年，如今才肯回家！”虞夫人眼含热泪，气虞茂臣的狠心决绝。
虞茂臣见虞夫人眼底发青，脸色发黄，想来昨晚肯定是担心了他一夜没怎么睡好，他心下一软，安慰道：“娘，我这不是回来了，你哭什么，让别人看到又要传出我这个不孝子忤逆父母，顽劣不堪了。”
虞夫人闻言抽泣声一顿，气得捶他：“胡说八道什么，谁敢传出这样的话！如今这府里，我看谁敢传出这样的瞎话！”
“经年不见，母亲现在愈发有势了。”
虞茂臣歪在榻上，打趣虞夫人，随后想起东院住着的那些人，心里又开始不得劲。
“东院那些人近年可还消停？”
虞夫人见他面露讥讽，暗暗叹气，道：“茂儿，你如今大了，马上也要行冠礼了。你父亲几次写信叫你回来，你都置若罔闻，这才写信给了老太爷，既是老太爷让你回来，谁又敢说什么。你祖母如今年岁渐长，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你看在你父亲的面上，就忍忍吧。”
忍？他为何要忍！
“母亲别说了，就怕我肯忍，别人不肯退让。”
虞茂臣想起临去潭州前干的那件事，如今想来也是痛快至极，看着令他痛苦的那些人满眼都是恐惧，他就浑身舒坦。
“听说虞茂祖如今在詹事府做事，他也当真有些本事，能攀上太子这棵大树。”
听虞茂臣提到二房的虞茂祖，虞夫人眉心一跳。
“你莫要与他再起冲突，他手脚不便，失了军营的官职，如今只帮东宫管管内务，太子颇为看重他，以后你就避着他些，免得多生枝节。”
“母亲这话我不明白，我为何要避着他，我又没有对不起他的地方，要避也该是他避着我。”
虞夫人看虞茂臣冷笑的样子，开始头疼：“茂儿，你爹这次急着让你回来是有缘由的。圣上年老，几次朝堂告病，太子虽立但宫里几位娘娘和殿下哪个服气。如今局势不明，你爹几次上折子想把世子之位定下来，没想到几次都被太子挡了回来，当年你留了那么一个名声在京城，愣是给他们留了个说头。”
提起当年，虞茂臣眼色变得凌厉。
虞夫人继续道：“虞茂祖这几年跟太子打得火热，前些日子竟叫太子使了手段，将你姑母一家从边城调了回来。如今，你姑父姑母都站了太子的队，你父亲眼看压制不住，这才赶紧把你叫回来。”
姑母？
虞茂臣想到那个曾叫他差点命丧黄泉的女人，心底的暴戾开始涌动。
“父亲如今倒是软弱起来，边城是我们虞家的地盘，他若不放人，那个女人怎么能回来！”
她又怎么敢回来！
“你也莫要怪你父亲，当年他为了你将你姑母一家赶去边城，已经让老太太和你二叔不满。如今老太太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哭着求他想见女儿外孙，你姑母毕竟是你父亲的亲妹妹，他不能全然不顾亲情硬拦着不让她回来。”
虞茂臣冷哼一声：“父亲和他们是一家人，我可不是！”
虞夫人见状，哀哀道：“茂儿，当娘求你了，别再横生枝节，你不喜欢他们不见就是了，等世子之位定下来，老太太百年之后，咱们就分开过，彼此不再妨碍，你就多体谅体谅你父亲，爹娘都老了。”
虞夫人知道自家孩子脾气秉性，吃软不吃硬，只能迂回婉转，盼他能心宽一些。
虞茂臣瞥见虞夫人鬓角的几缕白发，心头终是软了下来，赌气十年不归，他的父母似乎苍老不少。
“娘，只要他们不挑起是非，儿子不会和他们啰嗦。”
但若他们还是死性不改，那就别怪他翻脸不认人了。
虞夫人得了满意的回答，心里的石头总算放了下来，只要茂儿压住脾气，不故意与东院那边较真，顺顺利利继了世子之位，其他的也就不算什么了。
晌午时分，去上早朝的虞侯爷回府了。
虞茂臣已经十年没有见过他的父亲，如虞夫人所言，以前高大威猛的父亲苍老憔悴了许多，肩背似乎也没有以前那么挺拔。
虞茂臣看着虞侯爷眉间的沟壑，压着心底的情绪上前行礼道：“见过父亲。”
虞侯爷扫了一眼十年未见的长子，道：“哼，你眼里还有我这个父亲吗？潭州来信，你昨日就该到了京城，怎么今日才回来，你刚回京不要给我到处惹事！”
果然，开口就是责备，虞茂臣已经习惯了，他信口胡诌也是家常便饭。
“父亲明鉴，路上遇到点事耽误了时辰，昨日没来得及进城在郊外歇了一晚。今日一早，城门刚开儿子就直奔府里，一刻没有耽误。”
“最好如此。”虞侯爷对虞茂臣知之甚深，也不打算深究他话里的真伪，他道：“你多年在外，既然回来了，也该拜访拜访各家叔伯，和他们走动起来才是。还有那些与你有同窗之宜的伙伴，该打点的打点，该联络的联络，收收你无法无天的性子，别叫人一提起你，还是以前的那些话。”
“父亲怎么说儿子就怎么做呗。”虞茂臣无所谓道。
“哼，你要当真这么听话懂事，哪有以前那么多事！”
虞茂臣看在老头子年老憔悴的份上，原本不想顶嘴，但是提起当年，他就开始心气不顺：“父亲是说哪件事情？儿子哪件事做得不对！”
虞侯爷道：“你不要得理不饶人，当年你姑母和二婶是做错了事情，我已经罚了你姑母，你也报复了茂祖，将他手脚尽废，他如今是个连枪都提不起的废人，这么多年过去了，也该够了，你还想怎样？”
“我想怎样！父亲，你真是我的好父亲！这一切原本就是他们的错，没有因哪来的果！若不是他们当年心术不正，引诱我出府，我怎么会......！若不是抱着让他们付出代价的必死之心，我如何能从地狱里爬回来！”
想起当年种种，虞茂臣心底的戾气再也压制不住，后背上残留的伤痕如附骨之蛆，时不时地啃咬着他的心神，每每想起那段血色染成的记忆，傲慢刚烈如他，还是会忍不住心头发颤。
“父亲倒是念着骨肉亲情，他们呢！他们可念着骨肉亲情！若是念着，又怎会对一个不满十岁的孩子下那样的毒手！父亲不是我，没有经历过我的痛苦！所以您没资格叫我忘记！我忘不了，也永远不会忘！”
虞侯爷对虞茂臣当年被掳之事是有愧疚的，面对虞茂臣的指控，他无言以对。
“茂臣，已经十年了，如果你一直困在过去，裹足不前，如何能挑起永安侯府的重担。如今朝堂局势说变就变，父亲怕走错一步，整个虞家都将倾覆，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虞侯爷看了一眼虞茂臣腰间佩戴的玉牌，继续道：“当年之事，我为何会瞒下，你以前不懂难道现在也不明白？当年前朝乱党勾结京中世家屠戮京城，多少世家大族牵扯其中。帝王一怒血流成河，但凡和乱党有一丝不明牵扯，陛下都叫人灭了族。你姑母当年所做之事，和乱党千丝万缕，万一传了出去，侯府如何自辨？”
“我知道你委屈，祖父也知道你委屈，所以这么多年一直由着你的性子过活。但是，你祖父老了，我也老了，我们没法一辈子护着你，护着侯府，你必须学会独当一面。你祖父的意思与我一样，所以他才把虞家最后的底气交到你手里，你就当是为了你祖父，莫要叫他失望。”
虞茂臣满腔的愤恨，看到父亲苍白的发顶，想着祖父临行前的欲言又止，终究松了口：“父亲，我答应你，若是他们不再挑衅，大家和和睦睦过日子便罢了，过去的事情我不会再提。但是，如果他们不肯罢手，仍然心怀异心非要挑起事端，那就别怪儿子翻脸无情。”
虞侯爷知道这已是虞茂臣为了家族做的最大退让，他点头：“罢了，我只希望侯府将来能顺顺利利交到你手里，虞家的门楣不能有半分污点。”
父子俩达成共识。
只是——想起东院那些人，虞茂臣心底不由泛起冷笑，只怕他们父子俩的共识，别人不一定领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