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轻轻跟怜抿聊完，先去前山饭堂用过晚膳，再回到住处。
路过女弟子寮舍前院那条鹅卵石嵌的小路。
墙院角落栽着青竹与紫色花藤，郁郁葱葱，暮色压下来，竹叶和花藤都暗了一层。
余光里，右侧房门口隐隐有两个人凑着，似是小声说话，又像是互相推搡。
方轻轻眼观鼻鼻观心，假装没发现，径自回到自己院内。
晚上，她没有继续练功，而是泡了一壶冷茶，坐在桌边，翻阅《扶摇心经》。
以前在方府就养成了习惯。晚膳用后，便坐在屋内翻书，直至睡着。临睡前还要再回顾一遍书中内容，畅想传说中的扶摇仙山究竟如何，什么是修者，跟普通人区别究竟在哪里。
如今她已身在扶摇山，成为一名真正的修者。
房门、两面窗都开着。
空气清凉，吹拂过扶摇山的花花草草，送进来清冷月光和新鲜的植物气息。身侧的油灯已燃掉大半，灯芯烧得发黑，火苗一跳一跳。
就在这时，方轻轻听到院门口传来敲门声，连带着呼喊：“方小姐。”
方轻轻挑眉，透过敞开的门看向院落。
终于来了。
她将书放回匣子里锁上，这才慢吞吞跨过门槛，走到门外台阶上，居高临下地道：“院门没锁，进来吧。”
月亮已不知不觉升上中空，只有大半边，依然散发无垠光辉。今日是个洁净的好天气，没什么星星，也没什么云雾，只有湛蓝似黑的夜，月光将夜的黑照得发亮。
女子推开院门，身量颇高，脸型瘦长，颧骨微突。她先是看了看方轻轻，再转头将院门小心地扣上，再快步走到院落当中，拱手行礼道：“见过方小姐。”
“这么晚，找我有什么事？”方轻轻心知肚明地问。
“昨天跟朱师妹聊天，不小心碰到了方小姐。方小姐问了我们怜抿之事。”女子顿了顿，这才抬头，目露期待，“今日看到方小姐去后山了，不知可是跟那怜抿见面去了？”
“既然是为这件事，应该两个一起，怎么只有你一个人来？”
“朱师妹生性胆小。”那女子低头解释道，顿了顿，又追加一句，“况且方小姐身份尊贵、美貌无双，我们不太敢前来问。”
方轻轻没忍住笑了下，落座椅子：“那为何现在又来呢？”
“今日休沐快结束了，明日便是授课……”那女子像是有些急切，稍稍解释半句，又抬眼看方轻轻，“不知小姐跟那怜抿究竟说了什么？也让我们有个心理准备。”
“唔。”方轻轻手肘支在座椅扶手上，手指支着下颌，像是回忆片刻，“没说什么。我问了他我该如何回答谢长老的问题。他问我是谁告诉他，他会在这里？”
那女子蓦然瞪大眼睛看向方轻轻，满是惊恐。
方轻轻笑了一下，故意慢吞吞道：“我自然实话实说，说是你们二人。”
女子的眼睛睁得一动不动，紧接着，那股惊恐化成了被戏弄后的怒意：“方小姐，你……”
“怎么？”方轻轻像是觉得好笑，“我有说过，我是去帮你们出头的吗？”
“既然不是为我们出头，那为何？！”女子脸上又恼又怕，话都急了，“方小姐何苦这样戏耍我们？我们也没让你帮，是你自己……”
“你们没让我帮？”方轻轻挑眉，“那为何在我出去的路上哭给我听？”
女子神情一顿，抬起头，眉头皱起来：“方小姐，你在说什么？”
“难道不是么？事情隐秘，你们却堂而皇之在院门口聊天，一会儿哭一会儿说话，生怕别人听不到似的。再者，据我所知，张师姐跟朱师姐都在扶摇待了两三年，都修炼出了气。我才是个刚入门的新弟子。我走过去，站在离你们不远的地方一动不动，怎么，你们一点也察觉不出我的到来？”
张师姐脸色微变，仍蹙着眉：“我跟朱师妹心中着急，才找了个地方闲聊。更何况那种情况下，也没想到方小姐深更半夜会出来。”
“是吗？所以是恰好前几天晚上我都没出来，一出来就正好撞着你们聊天？”
张师姐恼怒似的：“你——”
方轻轻乐了，笑意盎然：“我猜你们是这样想的。一来，我是方家大小姐，起码有点身份；二来，我恰好跟怜抿结仇，而你们饱受他骚扰。将计就计，激我为你们出头。万一我真去扶摇告了状，你们还能在旁边看着，事成了是你们的，事不成，你们也不必认。”
月光下，张师姐的嘴角往下撇，连她自己也没发觉。
显而易见，被方轻轻说中了。
张师姐目光幽幽盯着方轻轻，过了许久，才道：“方轻轻，既然你早就看出来了，不帮我们就算了，为何还要告诉怜抿？”
“咦？”方轻轻挑眉，“是你们想激我去对付怜抿，拿我当枪使，我又为何不能告诉他，让你们付出代价？怎么，因为你们可怜，我就必须站在你们这边？”
张师姐听到这里，脸色发白，恶狠狠看向方轻轻，咬牙切齿盯了她好一阵：“不错。我们确实是故意演给你看的。但凡我们有你的身份地位，怎么会受那怜抿骚扰欺辱！你大可装作没听见走过去，却偏偏助纣为虐！”
“怎么？你们设计我，我实话实说，便是助纣为虐？”方轻轻没忍住笑了，两只胳膊搭在座椅扶手上，“我是帮怜抿欺负你们了，还是落井下石了？怎么就成助纣为虐了？就因为我是个女子，看着心肠软，你们便认定，即便设计了我，我也不会怪罪，是吗？”
张师姐咬牙切齿，气得说不出话，转头就要走。
“你就这么走了？事情解决了吗？”
张师姐不理她，径自往前走。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方轻轻支着下颌，在背后轻飘飘来了一句，“怜抿既然已经知道是你们告的状，那你们想好怎么应对他了吗？他可是亲口跟我说要报复你们的。”
张师姐听到这话，脚步一顿，站在院门背面，气得浑身发抖。她立定片刻，才转过头，长发一甩，声音发颤：“方轻轻，你究竟想做什么？戏弄我们很好玩吗？”
方轻轻直勾勾盯着她。
“因为你们蠢。这世上哪有无缘无故的好人。就算有，也不会这么容易让你们在扶摇山上碰到。”方轻轻哼笑一声，“平日里有闲心施舍你们一顿饭食，可以，无伤大雅。在扶摇这种势力盘根错节的地方，想让别人为你们得罪恶徒，惹祸上身？白日做梦！真如此简单，怎么没有其他宗门为你们出头？真是谁都不知道吗？再者，你们跟我有什么关系？你是方家人还是你救过我？就因为我是女子，便默认我一定心善，看到你们可怜兮兮的，就一定会帮你们。太可笑了。”
张师姐瞪着她，眼睛露出尖锐下三白，像只被逼到墙角的兽。
“不过你还算有点气性。”方轻轻仔细打量她，“比那胆小怕事、躲着不出来、连消息都要你来打听的强。这计策，也是你主导的吧？”
“是我，怎么样？你要告诉扶摇吗？”
“告扶摇？”方轻轻笑了一声，“扶摇要是有用，你们还用得着想这种法子来套我？”
她背着手，从台阶上一步步走下来。
“女子。总以为年轻、貌美、可怜、无辜，就会得到同情，有强者来照拂。天真。真扑上来的，多半是虚与委蛇、想把你们吃干抹净的小人，或者装一装让你们心甘情愿奉献的伪君子。”
张师姐皱起眉。
“想让人帮忙，最没用的就是可怜。你得有东西，能拿来换。”方轻轻绕着她走动，视线落在前方，“你是贺家的。母亲是贺家家主胞妹，体弱多病，跟家主关系还算不错。你因此才能来扶摇。那圆脸的是朱家的，前几年跟着朱家少主上山的婢女。听说她跟那少主关系不简单。后来少主成亲，少主夫人不让她回去，她才继续留下来，也无处可去。”
张师姐神色紧张：“你打听我们做什么？”
“打听清楚，自然是因为你们设计我。”方轻轻背手看着她，“你们想设计我之前，也该先摸清楚我是个什么人。”
“你一来就给方家弟子修私厨、修澡堂，我还以为你对下人不错。”张师姐咬牙切齿。
“我是对下人不错。对我自己的人，都不错。”方轻轻提醒道，“他们能为我所用，能听我的命令办事，我自然就给他们想要的。”
张师姐没接话，迎视方轻轻，问：“我们这种身份低微的女子，能给你什么？”
“身份是身份，作用是作用，你们自然有你们的用处。”方轻轻回到台阶上的椅子坐下，月光将她姣好脸庞照亮，眸光既深又亮，“你们自宗门出身，却没有受到真正的保护。名义上是弟子，实际上只是作为附属品，就算宗门光大，得不到照拂，将你们当做器物使用，那跟你们又有什么关系？良禽择木而栖，即便是女子也要这样考虑。谁对我有用，谁能帮我，我跟着谁才会大有前途，得到我真正想要的。”
张师姐怔了怔。
“如果你们愿意。我可以答应你，把怜抿弄下山，再也骚扰不了你们，如何？”
月亮高悬，院内寂静。
张师姐站了片刻：“你能说到做到？”
月亮被云层遮住了半边，只余一圈淡淡的光晕。云层移开，月光重新落下来，照得满院清亮。
“那就……试试看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