怜抿爬上台阶,气闷地走向那仙气浩渺中灰白色的院落。
扶摇六层,长老所居。
四个教习长老都住在此处。本来何长老也住这,可他性情豪爽,喜欢找贺长老、张长老饮酒。久而久之,自己干脆搬过去了。
公子正好关上门,不与其他长老往来,单独占据整个南面院落。
怜抿刚走到南面院落,便听到琴音从里面袅袅传来。
公子又在练琴。
……当然,也不排除公子喜欢深夜练琴的缘故。每到公子练琴,何长老就拎着个酒壶出去,说要找其他长老饮酒。
怜抿跨入门槛时,冷不丁想了一下。
刚进内院,怜抿便收敛神情。
院中宽阔,四面栽着细瘦的青竹。竹竿笔直,叶子细长,地上铺着青石砖,院子当中空着,只摆了一张石桌、两只石凳,桌上搁着一副未收的棋。
右侧有个圆弧小门,本通往何长老居所。
何长老不在,公子也不去住,只偶尔摇着轮椅过去。那边走到尽头,便是扶摇山边缘。近可看瀑布湍急而下,远可看落霞孤鹜齐飞。公子无聊时,便过去观望一阵,当成景观台使。
怜抿整理了下衣服,换上一副恭敬神情,这才走入内,提醒道:“公子,怜抿回来了。”
公子的正屋坐北朝南,四面通透。两侧窗户皆可看到扶摇山落霞映壁,美轮美奂。
堂中有只半人高的单脚独支、抬头望天的鹤形香炉。鹤颈细长,鹤嘴朝天,鹤背处嵌着香炉,正徐徐散发青烟。烧的是青山桧木,熏得满屋杏仁般的味道,微苦。
鹤形之前,一道珠帘。
珠帘后,谢之输微微垂头,手指挑拨琴弦,缓缓弹着,弹得人心里发毛。
怜抿进来后不敢吭声,乖巧地站在青鹤香炉后,低垂着脑袋。
谢之输停下拨弦,透过珠帘瞥他一眼。珠帘白影晃动,眸光像那鹤般闪动一瞬,扫过他侧面衣衫沾着的一根干草。
“去哪了?”他双手按在古朴的琴弦上。
怜抿一听这声音便头皮发麻,这么多年都没习惯:“弟子……去九层那逛了逛,指点指点了其他弟子的招式。”
“是吗?”谢之输挑起一抹琴弦。
琴弦与琴身震动,共鸣而出,宛如鸟雀临死前的厉叫,杀伐十足。
扑腾!怜抿当即跪下:“弟子该死,弟子撒谎了。弟子不是去九层指点弟子,而是,而是……”他眼珠子一转,“被那方轻轻叫到后山去了!”
“方轻轻?”谢之输挑琴动作一顿。
“是啊,就是那方家大小姐。”怜抿跪直身体。
公子向来眼尖,相瞒他很难,但半真半假就不好说了。再者,怜抿哪是那么好屈服的人,必得报复那方轻轻一番,好让她知道自己不是好惹的。
这会儿他腹内已打好草案,义正言辞说道:“公子!那方家大小姐故意用别人的名义,叫我去后山。我一看,那后山就她一个人,树后还藏着一个人偷听。真以为我不知道呐。”
这样说来,以后万一方轻轻真要告状,反倒在公子面前更有说辞。
“她找你何事?”
“还不是为了公子出的考题。”怜抿撇撇嘴,“这方大小姐可狂妄得很。说只有她不想学,没能让她想学而别人不让的。所以故意设计我过去,想从我嘴里套出公子的话。”
“呵。”谢之输嗤笑。
“就是!还真有点小聪明。不过她可打错了算盘,我怜抿最是忠心,关于公子的事,我是半分都不会说的。”怜抿嘿嘿一笑,摸摸后脑勺,故意露出憨厚的面容来,“再者,公子出的考题,我怎么会知道?!”
谢之输从珠帘缝隙瞥他一眼,淡声道:“起来吧。”
“谢公子。”怜抿立时爬了起来,拍拍衣袍上的灰,又说道,“这方轻轻还真是狂妄得很,连我都敢设计,简直是不把公子放在眼里。”
他觑觑谢之输,见他没什么反应,又说道:“仗着一点姿色和方家大小姐的身份,以为在扶摇能为所欲为。众人不同她计较,只以为她是个女子罢了。还真以为自己有多厉害。”
“她算有什么姿色?”谢之输冷淡。
“这……”怜抿见谢之输不怪自己,胆子大起来,“这方大小姐性子狂妄,不似女子。但这姿色确实尚好。这批新来的女弟子,只有这个方大小姐和一位名叫山茶的药修姿色尚可。这方大小姐是带刺的荆棘花,不好招惹,但这山茶倒是清丽无双了……还是个药修。”他抬抬头,“公子,干脆以后让这山茶上山照顾公子吧。如今就我们两个人,万一我出去,公子一个人也怕不方便。”
“不必让女子上山。”
“这……”怜抿无声撇撇嘴,公子最是厌恶女子,从不让女子近身伺候,搞得怜抿不仅得做婢女的活,伺候洗漱,更是长年累月见不着几个女子,每回总得偷偷摸摸地下山。
“那方轻轻,倒是个胆大的。”谢之输道。
显然他还在刚刚怜抿叙述的事情中,怜抿正想搭腔,却听一声清亮的白鹤鸣叫从旁传来。
“家中来信了。”
说着,他快步走到窗口。那白鹤落在窗檐,口中衔着一封蜡封书信。
它立在檐上,鹤羽雪白,被暮光一照,泛出淡淡金边。
怜抿接过信件,从窗口下方茶几上的白瓷碗里捏出两个圆豆似的药丸,扔到半空。
那鹤反应极快,张嘴就去接,接完在空中绕了半圈,这才停在屋檐之上,支脚而立,仔细品味。
怜抿转过身,撩开珠帘,恭敬地走到谢之输身侧,递上信封。
珠帘被他一拨,哗啦一响,又落回去,摇晃而荡。
谢之输接过。
半晌,他突地冷笑一声。
怜抿本低着头站在旁边,一听这冷笑,浑身发麻,他小心翼翼的抬起头,观察了眼谢之输的神情,忐忑着,故意语气担忧地问:“公子,家中是不是出事了?”
“出事,能出什么事。无非是几个叔伯兄弟着急娶妻纳妾罢了。”谢之输将书信放置一边,双手放在腿上。
下一刻!
突地一声,放在桌面的茶盏怦然炸开,吓得怜抿一跳。
茶盏碎成几片,茶水溅在桌面上,顺着桌沿往下滴。有一片碎瓷蹦到怜抿脚边,他不敢躲,也不敢动。
谢家叔伯、兄弟娶妻纳妾,不是稀罕事,万不至于如此生气,必然还有别的,眼见谢之输目光盯着那还在极其轻微颤动的珠帘,久久不语,这显然是极为生气的征兆。
怜抿大着胆子,这才瞧瞧拿起书信看了眼,不看不知道,一看连他额角都抽搐起来。
这谢家大爷竟然提到了方轻轻。
信中说这他前几日才知道,这方家方大小姐也上了扶摇。
以前方家离玄门、谢家都甚远,本以为方朝绝不会把女儿嫁过来。可如今这方轻轻上了扶摇山,乃是绝好的机会……方家是五大家族中最为阔气的,方朝又只有这一个女儿。如今谢家急需银子也急需人,如若娶了方轻轻,合并两家之力,便是如虎添翼。
他让谢之输趁着在扶摇做长老的身份,对方轻轻多加照拂,趁机将她娶入家中,万不可让其他家捷足先登。
怜抿看得眼皮一跳一跳的。
这谢大爷打得一手好算盘,可这公子跟那方小姐刚刚结仇呢。
“这谢大爷也太过分了。公子在这扶摇山上本就不好过,也不体谅一二。如今真把公子当成交易呐。再者那方轻轻虽长相貌美,可品性气度,哪有一项配得上公子?!再怎么样也不是良配!公子万万不可!”怜抿大声道。
眼见谢之输脸色铁青,一字未言,却微偏头,显而易见,他也是不愿的。
怜抿暗暗松了口气。
谢大爷一直想让公子婚配。从公子十一岁开始,不停往他房中送女人。后来公子来扶摇,见他年龄大了也该喜欢女人了吧,又送了几个女弟子。
可都不入公子的眼。能看上这胆大放肆、一点女子样都没有的方轻轻,那便是有鬼了。
倘若她伏低做小、温柔婉约,恐怕还有点机会。
不过算了。
幸好没看上。万一真看上了,一个公子就够难伺候了,再加上一个方轻轻,那不是要人命!
好在依照公子性格,绝不会同意。
怜抿放下信,松了口气,低头拾捡地毯上破碎的茶盏,捡着捡着,他又想起什么,抬头皱眉道:“公子,那这信该如何回复啊?大爷最是喜欢用姻亲拉关系。这方轻轻是方家独女,必然入了他的眼。可别激得他亲自来扶摇山做媒,那可就晚了。”
谢之输偏头,低看了他一眼,右手转着那左手拇指上作为谢家家主身份的玉扳指,沉吟片刻:“她不是问你么,你便给她答案。另,明日一早,你推我下去授课。”
怜抿顿了顿,点头:“好。”
谢之输授课时间不定。不过偶尔一授课,大多是鬼哭狼嚎。如前几日只是问问题罚跪,已算是很轻的惩罚了,毕竟念着是新弟子。
也正因为有新弟子入山,他才下去玩一玩。新弟子大多还没听过他名声,脸上一片懵懂,不知深浅。
等经过这一遭,大多学了教训,第二次便不肯上他的课了。
若还有上的,谢之输会变本加厉地加重惩罚。到最后整个扶摇,没有一个弟子敢上他的课。
这便也算完成了扶摇的条件——扶摇让他授课,他授了,弟子们不愿意上而已。
所以第二日,也就是休沐次日,怜抿推着谢之输一下山。
晨雾还没散尽,石阶上湿漉漉的,他们刚刚经过弟子们的练功广场,不需要怜抿提前通风报信。那些弟子们一路见他往哪个学堂方向推去,纷纷散开,绕道而行。
有人躲到廊柱后面,只探出半张脸;有人干脆转身往回走,宁可今日不听课,也不愿撞上这位谢长老。
跟怜抿关系好的,无声张嘴询问。怜抿边推轮椅,边抬了抬下巴,暗示南学堂方向。
得了消息的弟子们,忙不停蹄地跑往北学堂。
谢之输坐在轮椅上,光线从身后打来。怜抿的影子落在身前,动作一清二楚。
他挑起一缕身前头发,缓缓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倒也不重要。他本就不喜欢有人来上自己的课,不喜欢看见人,一群群乌压压的似是而非的脸,看见便让人厌恶。
宗门家族弟子往往成群结团。一有消息传得比什么都快,转瞬之间,北学堂张长老的学堂已人满为患。
不仅坐不下,还到处都挤着人,非要来上课,挤得满满当当。
张长老摸摸胡须:……嗯,今日谢长老下山了。
如今南学堂就剩了些孤僻的、没背景的,没收到消息,还有几个起得太早,趴在蒲团上睡着了的,坐着打瞌睡的,浑然不知。
怜抿一路推着轮椅过去,都没吵醒他们。
他不由得摇摇头,啧啧两声,眼眸中却闪烁出幸灾乐祸的光。
终于,他将谢之输推到学堂最上方的案几处,掉头。
怜抿清了清嗓子,大声道:“今日南学堂谢长老授课!”
这一声喊,满堂的人都惊醒了。趴在蒲团上的猛地抬起头,坐着打瞌睡的一个激灵,还有几个原本迷迷糊糊的,一听见“谢长老”三个字,脸色发白,连滚带爬,冲向门口。
门口聚集围观不少弟子,伸长脖子往里看。
谢之输环顾众人,冷笑一声,目光扫过一张张惊慌的脸,最后落在前方。
现在就看那方轻轻,还敢不敢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