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院部长廊里，冷色灯光将廊里的氛围冻至冰点。
林见月僵硬地坐在长椅最外侧，脊背挺得笔直地戳人，手指紧抠住手机壳内侧，将指甲塞进手机与手机壳的缝隙中。
林笑笑刚刚和她碰面，只问了她“身体好些了吗”这一句话。
林见月看着她，看到她发青的眼圈，透着思虑过度的憔悴。她不知道这时该怎么回答，或者说这时候回答这个问题是重要的吗？
空气静了很久，她看着林笑笑的眼睛，只能短促的“嗯”一声当做回应。
然后她再没说什么，因为林笑笑转头进了病房里。
而她坐在病房外，傻傻地呆坐着。
手机屏幕上，林笑笑给她发的消息她才看过，她确认她看清了每一个字，却无法连贯的通读句子的意思。
她知道她是有点紧张了，为了不在这时候添乱，她只能安静地坐着。她要等到她的心也静下来，至少、至少等能看懂那几行短短的句子。
“——进来吧。“
林见月猛地抬头，看向病房门口。
那里什么都没有，但声音确实是从那方向传来的。
她抖了抖腿，想要站起来贴到门边去确认。于是她撑起上半身，小腿用力去站直，然而动作到一半，她忽然意识到那声音没有主人。
那声音不属于任何人。
……只是她幻听了而已。
她重新坐回椅子里，脊背贴在坚硬的铁椅背上。屁股被铁疙瘩硌着，却让她觉得踏实。
手机里的消息仍然晦涩难懂，视线游移飘动，最终定在“安全出口”四个幽绿的闪光上，眼珠像被鱼钩勾住，即使刺痛也不能离开视线。
就在她眼睛发涩的挤出几滴泪水时，一只手伸了过来，握着一只纸杯口，热气正从手圈成的圈里升起。
这只手太白了，像纸上用墨线勾勒出的，纤纤玉手，窈窕动人，林见月立刻在脑海镌刻下这只手，给予了它目光的全部偏爱。
“渴不渴？含一口。”
林见月顿时把眼泪憋了回去，但她心里那股想哭的冲动更盛了。
她从宋枕雾手里接过纸杯，用双手用力捧着，指尖扣到发白，纸杯却没有一点变形。
她像捧着糖的孩子，极珍惜地望着，馋到极致也舍不得尝上一口。
“谢谢。”
林见月低头看着荡漾的水圈，温热通过手心传到心底，湿润了她的眼眶。
“没事。”
宋枕雾挨着她坐下，轻声说：“别担心。”
“近一点……”
林见月的肩绷成一条直线，声音被她捉着尾巴拉平，按稳。
宋枕雾没听明白，头靠过来问她：“什么？”
“……”
林见月喝了口水，用带着热意的右手捏住宋枕雾的膝盖往内一推。
两人的腿碰在一起，宋枕雾心领神会地又朝她身边挤了挤，边挪还边用眼神问她：“这样行吗？”
而林见月捏住她膝盖就不放手，宋枕雾一挪再挪，都要坐到对方身上了，林见月还是不满意。
她盯着林见月噤声，这下连眉毛都不舍得抬一下了。
林见月刚要不满地拍拍她，结果手先被对方捏住提了起来。
无视林见月瞪大的双眼，宋枕雾用右手和她十指相扣，再用左手把两人握着的手盖住，把林见月的手夹在她两手之间。
“……”
“可以吗？”
林见月慢慢把眼皮半掩，然后缓之又缓地点了下头。
宋枕雾看出她心情转好，也舒畅地吐了口气，将头和对方的碰在一起。
两人亲密地挨在一起，像是一双同根的并蒂莲。
宋枕雾感受到两人的耳廓贴在一起，像一对左右手那样亲密、合拍。
但她没有让这样的气氛持续很久，主动开口搅碎了林见月想加以维持的平静。
“这样就行了吗？”
“……”
林见月斜眼用余光看她，这句问话顺着她心尖上的缝切了一刀，逼人的疼痛催着她行动起来。
她登时像一台老风扇，嘴唇一边发抖，一边朝外吐着微弱的气。
“好……”
她只是这样说，说完把屏幕重新对准了她失焦的瞳孔，几秒调试后，她终于看清了那几行字。
林见月张了张嘴，想吐出的气又被自己缺氧的肺吸了回去。
她早该知道……她心里早就知道了内容才对。
宋枕雾先行一步站起，抱住她矛盾的身体，帮扶她站起身。
她搂着林见月的一边肩膀，冷如冷玉的手被捂暖了些，按在披霜般的肩上，恰如雪中送炭，让林见月放松地垂下了肩头。
食指指节在门上轻叩几声后，门被人从另一面打开。
林见月没有停顿的走进去，只是走得很慢，步履蹒跚。
宋枕雾退至她身后，得到门内人示意后才上前几小步，紧随着林见月进门里去了。
……
等两人再出来，又是坐在长椅上，看着长廊内纯白的墙，两人紧挨在一起，像是要一起渡过严冬似的。
林见月的母亲——林晓，她似乎已经知道了两人的关系，但她什么也没说。
或者说她已经没有力气再说什么了。
林见月在病房里仅仅和她对上过几次眼神，就匆匆撇开。
几年时间，不算长，也绝对不短。
悄悄溜走的日子对林见月来说就像涓涓细流，温和地度过去，什么也没留下。
然而水流却沿着母女二人的隔阂不断冲刷，直到这块名为“血缘”的石头被磨穿，断成毫不相干的两块，即使顺着痕迹去拼，也看不出原是一体的。
只是林见月见到她，看到那张原本在她脑海中空缺的脸被填上容貌，像是一块严丝合缝的拼图，油然而生的熟悉感告诉她——这就是她的妈妈。
即使在大街上偶然看到这张脸，林见月也会突然想起，她还有这样一位母亲。
只是林晓工作繁忙，不会出现在寻常巷落里，而林见月沦为社畜，也不会出现在恢宏的写字楼里。
林晓看起来并没有老很多，青春依旧，给不了太多林见月阔别再见的惆怅。
没有常说的皮包骨给人带来的视觉冲击。
甚至她面色算是红润，除了两腮干瘪，看不出和“病入膏肓”这四个字有关。
林见月屁股贴着硌人的铁皮，只是不由地想，“病”……会不会是假的？
会不会只是想见她编出的谎言，是不是她又想出了什么套住她的计策。
一定是的，一定是这样。
她可以和家里恢复联系，林见月想，她已经长大些，不再计较以前的小事，她可以当做一切没发生。
无论如何……实在没必要用“病的不行了”这种说辞来把她叫到跟前。
想到这里，她忽然有些满意地点点头，忽然的动作把宋枕雾的头也当成了皮球一样颠了几下。
但宋枕雾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她忽然从漠然到兴奋，重新抓紧了她的手背。
几个小时后，大概也没那么久。
林见月有宋枕雾陪着，觉得时间也没那么长。
大概只是过去了一会儿。
她看见病房内的护士快步走出来，病房外的医生……大概是很多医生，穿着白褂子从长廊的两端迈着大步急走过来。
林见月看着他们进去。
又等了一会，他们推着病床从里边出来，洁白地床单隆起，把下面盖得严实。
林见月睁大眼睛去看，几乎想站起来从高往低去看，想像侦探一样细致地观察每一个细节。
但她最终只看见了朝向她这边，露出的一只袖管。
“……”
然后她看见林笑笑了，但很快宋枕雾就用手臂拉起她的半边身体。
林见月半推半就地被她带走，像只没有反应的玩偶。
她想，如果是玩偶的话，她希望是小熊。
小时候动画片正兴起一部叫“小熊大皮鞋”的片子。
在她还不会用遥控器的时候就在播了。而林晓很忙，临出门前总忘记打开电视，但却也总是能在林见月开口前打开它。
林见月每次都看到入迷。
小熊有一双漂亮的皮鞋，它总是穿着它炫耀。
小熊喜欢说话，有时自言自语，有时和她聊天。
它总说，安静下来仔细听，电视机外也有它说话的声音。
于是林见月也真就闭上嘴，憋着气等着小熊在离开后和她说话。
在很多次失败后，林见月对林晓说了这件事，而林晓说：“凡事要有自己的判断。”
判断什么？是什么意思？
林见月不知道，但是她很高兴。
因为在之后的某天，她真的听见小熊说话了。
只是它不经常出现，常伴于她的还是孤独。
她记不清几岁的时候，妈妈送了她一只玩偶熊。眼睛是纽扣的，身体是毛绒绒的棕色。
她很高兴，因为她能在电视机外见到它。只要这样，即使它不说话她也没那么孤单了。
但是不久后她换了个新的小熊。
全新的，手感也比她的朋友好。
只是它的到来让她的朋友再也没回来。
林晓说：“它太旧了，换新的干净。”
大概是这么一句话吧？
林见月忘了当时的具体情形。
林晓真的很雷厉风行，说换，林见月就再也没见到小熊了。
也不知道那位朋友后来去了哪里。
当时的她只知道她没了朋友，多了个精致的玩偶。
可能很伤心吧，但是没有被理解。
因为“旧”的，没有价值的东西，就应该被替代。
……这是谁说的，这是林晓最常挂在嘴边的话啊。
林见月回过神来，她正坐在椅子上，身体软绵绵地几乎挂不住椅背。
她环顾四周，知道这里是几天来养伤的房子。
宋枕雾不见了。她一直恍惚，没有余力注意太多，连身边人去哪了都不知道。
可这是因为她想到了林晓，她的妈妈。
所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希望宋枕雾快点回来，快点出现。
林见月闭上眼，眼皮用力到折出几道褶痕。
“小林。”
宋枕雾的声音从身前发出，林见月惊讶地睁开眼，对方变魔术一样出现在了她面前。
心中惊喜，哀伤一下被扫除了大半。
“我刚刚去换了下衣服。”看出林见月的心不在焉，宋枕雾继续解释：“衣摆在水族馆好像蹭到了，刮破了个口子。”
“嗯，怎么没和我说一声？”
林见月抬起下巴看她，宋枕雾脸上没什么表情，望向她吞了口唾沫，下颚线绷得笔直。
“学生不认真，还能怪老师嘛。”
宋枕雾语气平淡地说，迈着步子来到林见月身边，在这张略显凄楚的可怜脸蛋上落下一吻。
然后她在她身边坐下，随手抓住她的手指，像抓住一根狗尾巴草那样随意，指甲轻轻戳弄她指尖的软肉。
这样亲昵的动作还让林见月有些害羞，但她不会表现出来，也不会退缩。
她用眼珠子直直瞪着宋枕雾，想要以此逼退她。
但宋枕雾不为所动，薄唇轻启，说出的话飘如云烟：“困吗？”
“不困。”
林见月摇头，她看出宋枕雾别有话说。
“枕雾，你有什么话想说？”
“……我还没想好怎么说。”宋枕雾还在内心消化这突变的称呼，林见月的下一句话又砸了下来。
“如果是不太好的话，就不要说了吧。”
“你怎么会这么认为。“
林见月的手背绷得紧紧的，一脸抗拒。
于是宋枕雾用手指在她的手背轻轻抓挠，一会儿就把如抓板般硬的皮肤挠成了软软的捏捏。林见月他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
“我都知道了，你为什么那时和我分手的原因，只是我还有点不明白。”
林见月闭上眼，静地像睡着了。
“小林……你是不喜欢‘伊伊’吗？不然为什么……”
“怎么可能！”
林见月忽然爆发，但和宋枕雾四目相对后又怂了回去。
“我没有讨厌你，讨厌的，你不喜欢我才对吧……”毕竟我做错了事。
“我哪有？”
这下轮到宋枕雾反驳，但她从头至尾都是一副摸不着头脑的模样。
“那都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可我，我难道以前做过什么让你误解的、不好的事了吗？”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都忘记了吗？”
林见月一时气急，想与她对峙又忽然没了勇气——她哪有什么脸去争。
“我的意思是，之前我还……之前我做错了事，所以不被你原谅……就算被你忘记也正常。”林见月低下头，“毕竟我不是什么重要的人，而且还狠自私。”
“等等……是你忘了什么，还是你多了什么记忆，你在说什么？”
宋枕雾掰正她的肩膀，企图与她对视。
“我们现在是恋人，这和我们之前认识，和我们以前是朋友有什么关系。什么叫你自私，什么叫你不重要。我需要原谅你什么，你又做错了什么？”
宋枕雾语气越来越重，声音越来越大，几乎要把林见月的脑袋给撑爆开。
“是因为那时候我很忙，没有时间找你，所以你记恨我了是吗？我不明白你在说些什么。曾经你对我很重要，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即使是现在，就算我不知道你是你，我仍然可能在某些时刻想起过去的美好回忆，这是你和我的！我们独有的！最珍贵的记忆！”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诋毁它们，我知道你从那时起状态就不怎么好，但是我希望在你认出我之后，第一时间想到的不会是要和我分手。”
宋枕雾平生第一次说这么多话，她说到最后音量越来越低，肺里的空气被压榨到底，嗓子几乎只能发出嘶嘶的，像口风琴一样的声音。
林见月第一次见她发怒，突然的，没有任何预兆，像是突然刮起的沙尘暴，迷的她睁不开眼睛。
她眼皮被泪水黏在一起，她无法去看宋枕雾脸上的表情，她知道她说错话了，她做错了，她不该这样说，不该这样。
她明明想和宋枕头好好恋爱，发誓要珍惜她。但她为什么还会犯同样的错误。
“对不起……对不起。”
林见月吸了吸鼻子，宋枕雾钳住她双肩地手也随之放开，深感无助地看着她的泪水顺着脸颊流下，像璀璨的星光。
“别生气好吗，我好好说。”
林见月从宋枕雾手里接过纸巾。
即使再难过，她哭得也十分含蓄，像是缺水了，只能流出这些泪似的
“那时候我太傻了，就是个二百五。我觉得你火了，我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我不知道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我偷偷去见你，混在粉丝堆里也被你认出来了。但是我在散场后见到你，发现你很累，我想……你已经没有精力维持我们的关系了。”
“我不知道你想了这些。”宋枕头皱起眉头，仍然不解：“可这不是你的错，说我缺少了对你的关心，怎么也该怪我。”
“可是我之后！刻意减少了找你的频率，就是因为这样……”
林见月的话戛然而止，宋枕雾听到这也听懂了，听地她有点想笑。
为了这种事怪自己？
“小林，这不是你的问题。更何况……我根本就没意识到。非说，也是我那时忙没空找你。”
两人就像踢皮球一样互相转移责任，只是不同的是，她们都是要把责任推给自己，而不是对方。
林见月明显也察觉到了事态逐渐走向幼稚的发展，她不打算说下去了。
她做的错事太多，即便一一拆解出来说给宋枕雾听，也只是徒增烦恼。
她也没办法把她真正在意的，最难原谅的错误直白地摊开在宋枕雾面前。
只是徒增烦恼罢了。
所以——
“你一直喜欢我，没有讨厌我是吗？”
她现在只需要一个答案就够了，那些犹如垃圾一样的情绪，只要得到她心中想要的答案，一切都将焚化成灰烬。
“不管是以前的你，还是现在的枕雾。”
“都喜欢我吗？”
林见月的眼中仿佛闪着光，她难以启齿的疑问终于被宣之于口。
“我一直喜欢你。”
宋枕雾眨眨眼，难以抵制林见月那双乌黑的眼珠，对她撒了个小谎。
“可以放心了吗？”
“……嗯。”
宋枕雾刚松一口气，只见林见月刚柔和下来的眼睛忽地锐利起来，一本正经地把自己软趴趴的身体从宋枕雾怀里拽出来。
“等一下，我还有话问你。”
“说。”宋枕雾屏住呼吸，等着一切可能从她口中蹦出来的魔鬼问题。
她有一种预感，但不强烈。她暂时不想相信。
“其实我前不久就被安排要出国，可能要几年才回来，快的话一两年。”
林见月说完看了宋枕雾一眼。
宋枕雾不明所以地点点头，恭喜她：“出国看看挺好的，什么时候走？坐飞机吗？我送你。”
“什么啊。你又没驾照。”
林见月眼睁睁听着话题变歪而她无法阻止。
“我可以去考。”
宋枕雾亮出几颗大白牙，整个人透着股靠谱感。
“不对不对。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你愿意和我一起出国去吗？我会照顾好你的。”
宋枕雾有些气息不匀，但还是很快回过神拒绝了：“不行。”
“为什么？怎么不行？”
“我还有家人在，不能自己一个人就出去。”
“可是我一去很久不回来……”
林见月明白宋枕雾的意思，可是她一去就是以年为单位，她不得不考虑两人过了那么久，感情还能不能依旧。
她们刚“吵”过架，她不想小题大做地和宋枕雾明说这些，只是她实在心里放不下。
明明刚把以前的事说开了一点，现在两人的爱情之路上又被横了一堵墙。
林见月想不通，明明两人在一起的那么顺利，为什么这条路就这么的坎坷。
“可是我去那么久，你不会想我吗？”
“肯定会想的，但你要去，这也必须克服。”
“克服……？”这怎么可能。
半年时间两人就从熟悉到了陌生，又怎么可能异国几年？
那时是林见月有意为之，宋枕雾过于忙碌。那如果两人都忙起来，无心经营感情。
那她们不还是要重走老路？
“你什么时候出国？”
宋枕雾自以为危机接触，正高兴地揉捻林见月的小拇指。
“年底……你真觉得我们的感情能坚持那么久？”
林见月一句话成功挑起了宋枕雾的神经，她就是再好的脾气也要爆炸了。
“你怎么总是怀疑这点……我只喜欢过你，也只会喜欢你。”
“是我说错了。”林见月知道自己用词不当，自觉闭上了嘴。
但她仍然忧心忡忡。
宋枕雾也被她挑逗的敏感起来，她盯着林见月，总觉得心里有一口气没下去。
“要看电影吗？”
林见月心不在焉地扯别的。
“你在想什么？”
这时候看什么电影。宋枕雾心想，如果让林见月自己憋一会，指不定又要憋出新的问题来。
“昨天那个还挺好看的。”
林见月依旧瞎扯，而宋枕雾有些无语，“你在想什么？”
“我可以托人照顾你的家人，你真的不和我一起出国吗？”
“不，就算小林你这么说，我也不能这么做。这是不负责任的，我妈妈身体不算好，弟弟年纪也还小，我怎么可能放下他们，自己跑国外去。”
林见月顿时像被打了一巴掌一样，脸色极其难看。
然而宋枕雾没有想住口的意思，一字一句仍不断地往林见月耳朵里钻。
“而且去国外，我的所有花销全由你承担吗？小林。”
“这没问题，只要你答应……”
“可我要脸，我是成年人。”
宋枕雾毫不客气地说，语气里带了丝不容撼动的强硬。
林见月知道没法说通她，心里多了份万念俱灰的挫败感。
“我还是希望你考虑这件事，我们的感情……说实话就算到年底我走，也才小半年。我去国外总也有事忙，你大概也是，如果经常不联系……”
剩下的话林见月没说完，她自认为她已经把话说的明明白白，如果宋枕雾还是不答应，她也没办法，只是这份担忧总是悬着，她不确定自己是否能忍耐住寂寞。
“你饿吗？”
宋枕雾另辟蹊径，没有选择回答，或者继续话题，冷不丁地打了林见月一个措手不及。
“不饿。”
林见月干脆利落地摇头，随即又要继续方才的话题。
但宋枕雾突然神色异常地盯着她，让她不敢过多动作，看着对方把头扭向一边去，就像不想看到自己似的。
这也是没办法的。林见月想，如果不解决这个问题，她是没法安心的。
从前逃避的人总是自己，现在换做自己看待别人逃避问题，心里虽没什么反感，但林见月也更加明白自己过去是怎样讨嫌的模样。
她已经下定决心要变得更直肠子些，这对她和宋枕雾都好……
“分手吧。”
林见月的思绪被猛地切断，她的脑袋瞬间停止供电似的暂停了运转。
宋枕雾已经扭过头来，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同时那眼神又透着空灵的幽幽，让她不敢往深处眺望。
这双眼里究竟蕴含了怎样的情绪，为什么她的表情如此复杂。
林见月不自觉伸手，按在对方心脏跳动的地方，“咚”、“咚”、“咚”。
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几乎要洞穿林见月的手掌，渗透进流淌的血管，毒毙她的心脏。
“现在。”宋枕雾看着她的眼睛，神色漠漠。
林见月想，这就算是那座永不停歇的大本钟也要为这句话停摆一刻，她的世界在一刻都静止了。
而宋枕雾只是像一尊精美的雕像那般，保持着她优雅冷峻的眉眼，连一丝情绪也没分给她。
“我说错什么了？”
林见月按在她胸膛上的手瞬间跳了起来，转而拽住她的衣领。
宋枕雾身上终于出现了一抹偏离秩序的混乱，林见月用力揉捏，几乎想把那领口撕烂。
“你什么意思！明明是你让我说，你想让我说的。”
“只是突然觉得……不太合适。”
宋枕雾不管她还粗鲁地抓着自己，径直站起来。
“你这么敏感，也感觉出我们并不合适了吧？”
觉得“仅仅有感情……”还不够的话。
宋枕雾看着她，看着林见月茫然、溃裂的脸色，“那就分开。小林，我先走了。”
林见月松开手，不敢置信地盯着她。
“如果你真的不想和我出国，那就留在国内，我会……我尽可能早些回国就好了。”
宋枕雾离开的脚步停住了，她转过身，这让林见月看到了希望。
“那时，我们的感情还会如初吗？”
“……”
林见月张开嘴，却给不出一个回答。
她犹豫了。
“再见。”
宋枕雾就是在这几秒停顿中，头也不回地离开的。
后来林见月再想起这天，只有懊悔。
她已经哭过了，难受过了。
风吹过，叶落下，水还会继续循环。
人也是一样，林见月站在原地太久了。
她该站起来跑几步了。
她开始着手公司的大小事，把自己彻底埋进公司。
她将小鸡招了进来，同时也招揽了王艳佳介绍的老会计，给了对方不少好处。
她开始接业务，加班到凌晨，把行程排得挤不进一丝空气。她没有给自己剩下胡思乱想的力气，把所谓的爱情抛之脑后。
宋枕雾大概就是在这个时候正式入职的。林见月答应了要让她来，就不会食言。
她还记得那天晚上，看着历史聊天记录里最近也是唯一一次，宋枕雾用极简洁的文字礼貌告诉她：
那个房子里没有剩下她的东西，但她临走没有收拾，要麻烦请人来打扫了。
类似这样的话。
林见月左想右想，拜托人工智能给她编辑了条简短的说明，邀请宋枕雾第二天来公司。
宋枕雾入职的那天，林见月亲自把工作服交给她，开着轻松的玩笑叫她不要嫌弃这里地方小。
小鸡猫在工位里目瞪口呆，她把脑袋埋进电脑屏幕里假装看字，把键盘敲得啪啪响。
宋枕雾说了什么？
林见月认真想了一下，当时宋枕雾好像只说了一句“好”。仅此而已。
还有那恰到好处的微笑。
林见月不敢想着笑容背后有没有藏着别的什么，首先她看见宋枕雾的第一反应，就是她胖了些，应该是开始好好吃饭了。
林见月每天带着工整的发型走出电梯，带着匆忙和冷漠从宋枕雾身边路过时，宋枕雾会是怎样的一副表情？
可惜林见月没空去看，但如果去看，也不会看到她想要的就是了。
宋枕雾太绝情了，比她那时还要绝。
非工作必要不会来找她，除了偶尔传递文件，连她的指头都不会碰到。
这让她感到恍惚，曾经那些带着热意的记忆，仿佛都是一场梦，是她一个人臆想出来的独角戏。
她记得有一次电梯故障，她上楼梯时碰到了宋枕雾。两人简单打了个招呼后谁也没再理睬谁。
不过蹊跷的是，偏偏走到一半电影又突然好了。
林见月盯着那电梯上重新跳动的数字，心里一阵折磨。
现在腿走上楼，肯定比坐电梯要来的快。
但是……
但是她不会拒绝难得的，和宋枕雾独处的机会。
不知道宋枕雾心里会不会这样想，总之林见月是看着她慢半拍进电梯的。
如果最近有什么有意思的事就好了，林见月想，这样她就能和宋枕雾闲聊上几句。
但是她什么都没说，电梯打开后，她先径直从里边走了出来。
连个眼神也没给宋枕雾，走得干脆利落。
宋枕雾在她身后默不作声，等到电梯门要再次关上，才伸出手去拦截，慢吞吞地走出来。
宋枕雾不是没动摇过。
用这种极端的方式，真的可行吗？
看着林见月对她一次次的默视，那对待陌生人般的举动。
宋枕雾近乎心如刀绞。
她的心一直在随林见月而摇摆，只要视野角落出现一抹近似林见月今天穿搭的颜色，她就会为此而雀跃。
她不敢大胆地去看林见月，她怕两人对视，怕她狠下心来才得以实行的计策付诸东流。
再来一次，她觉得没法狠心说那些话。也没法再让林见月受伤。
如果让爱人为自己受伤的话，那就太无能了。
宋枕雾一直这么认为。
因为在父亲背上巨额债务，与母亲离婚净身出户时，他就是拉着自己的手这样说的。
她从小跟着父亲生活，父亲在工地上付出劳力。
他既要还债，又要给异地的母亲打钱照顾。
父亲说，娶了老婆，就要做好一辈子对她好的准备。
只是他没能力，背了债，连累了妈妈。
宋枕雾能做的，就是想尽一切办法减轻父亲的负担。
因为她爱他的爸爸，同时也爱妈妈和弟弟。
她稍大些，就不止步于为父亲做饭。
她翘课去打工，悄悄攒钱。
再大些，她被看中去做模特。
再再大些，父亲在她成名前去世。
父亲是在工地上累死的，走前没有见到最后一眼。
宋枕雾拿所有的钱，为他定了最好的火化。
18888，是她最后能给父亲尽的孝。
林见月曾经是她最好的朋友，最爱的恋人。
但她现在是她的前任，不过这只是暂时的。
只要等到那天，只要让林见月明白她们的爱不可动摇……这一切都值得。
年底，十二月的S市突然下起了大雪。
连绵几日，从白日到夜里，一直到第四天清晨也没有停歇。
林见月的公司已经初具雏形，她把公司暂时交给林笑笑打理，而林笑笑不知道会踢皮球给谁。
她现在已经继承了家里的绝大部分产业，包括林晓的那份，但她只是暂时接纳。
等林见月回国后，林晓的遗产都将交给她。
“没问题吗？你一个人在这等着？我可是专门来陪你的。”
林笑笑缩着脖子，把人藏进大衣里裹着，机场里比外面暖和些，但也冻人。
“我那边的烂摊子还等着你呢。”
“哈哈哈。”林笑笑干笑几声，脸上的表情却不是很配合，“大部分都是林迅在做，我还没熟悉明白那些破东西呢。”
“到现在也不改口啊，他都给你擦过那么多次屁股了。”
“呵呵呵，那小子，仗着比我大几个月……算了，反正你不要我陪，我还不想陪呢！”
林见月巴不得自己安静待会，这是几个月来少有的，她可以喘口气的时候。
马上就要去陌生的国度了，她要面对什么，要经历什么，一切都是未知的。
她只希望回来之后能够再次成长，希望林晓在天之灵保佑，能让她成为林晓一开始所希望培养的继承人模样。
要是像林晓一点，现在的她或许会轻松不少。
“哈哈哈哈。”林见月毫无征兆地捂起脸笑，脸皱得像吃了颗爆酸糖。
这是她严厉的母亲，唯一能给她留下的安慰了。
“二货，智障，傻了吧你。”
林笑笑无语至极，一甩辫子气鼓鼓地走了。
“有什么事联系我。”
林见月刚转过身，听见林笑笑中途停下脚步，对她的关心不由地笑了一下。
“笑笑大小姐，别忘了笑啊？”
“我服气！”
这下林笑笑真被她气走了，头也不回，边走边跺脚。
这下清净了，林见月随便挑了个座坐下来，看向大落地窗外纷飞的雪。
她本可以进贵宾厅等待，但她心总被不知名的东西牵着，连带着腿也迈不动了。
如果今天是圣诞节就好了，这样她的愿望或许就有圣诞老人踩着雪橇来实现了。
可惜圣诞节已经过去了，就在三天前。
已经错过了。她知道。
“……”
“今天真冷啊。”
林见月看着片片雪花从天上落下，这是几十年都难遇的大雪。
她只记得在初中下过一次像这样大的雪，只不过在几个小时后就停了。
等她出去看，雪已经化成了一层薄薄的地毯。
阿姨毫不留情地甩着大扫把将雪扫到一边，而她错过了时机，只能眼巴巴地望着。
错过，她一直在错过。
她好像什么也没留下。
属于她的，不属于她的都在一一逝去。
现在她又要孤身一人出国。
冷，不止是身体在颤抖，而是内脏，神经都在震颤。
刺骨的冷，让她的身体像在哭泣那样抖动，她甚至觉得，脸上冻上了一层霜。
不然怎么会这么冷，冷的她牙齿都在打颤。
“是啊，太冷了。”
“如果不那么冷的话，心情或许会好些。”
“……”
林见月恍惚间觉得身下的影子长大了些，大概是她看错了。
“冷的话，需要抱一下吗？”
“什么……！”
林见月猛地回头，她才意识到那不是她心中的对话，而是有一个活生生的人在这和她说话。
这个人……就是宋枕雾。
林见月震惊之余，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宋枕雾？”她大叫一声，然后反应过来，捏住嗓子压低声音问她：“你怎么在这里？”
“我来送送你。”
宋枕雾一个闪身，站在了大落地窗面前，整个人立刻融入了雪景之中，好像风一吹，就要随着雪花飘走。
她鼻尖呼出白气，整个人都像从雪里走出来的精灵。
“你怎么知道的，我在这里？”
“想知道的人，总会有办法。”
宋枕雾上前几步，林见月看见她双手躲在身后，不知道拿了什么东西。
林见月被她冷如坚冰的眼神吓退，宋枕雾这是要做什么？
眼见宋枕雾已经逼至身前，林见月闭上眼，一团毛绒的暖意蹭上了她的脸侧。
“……你。”
林见月伸出手，睁眼去看。
宋枕雾为她戴上了一条围巾。
深灰色的，带着波浪图案，首尾端分别是鱼头和鱼尾巴。
林见月呆呆地甩了甩围巾的尾巴，鱼尾巴一下子扑腾了好几下。
“这是……为什么送我这个。”
这是你亲手织的吗？
林见月想起那只被她冷落在床头的小鸟，手指穿进了围巾里。
“这是送你的礼物，我亲手织的。以后我还会送你新的，就当是生日礼物了。”
“等等……什么意思。”
外面的越下越大，却越下越静。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干净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宋枕雾一言不发地捉起她冰凉的手，揣进大衣里暖着。
林见月抬头看她，她的眼里似春雪初融，暖成一滩无边汪洋。
林见月落进那水里，被她眼里的情绪托起，看见她渐渐低下头，颔首低眉地看向她。
她心中燃起星火，顷刻间烧地她跳起来，吻上那扇久违的唇。
宋枕雾俯下身，用手稳稳托住她的背。
不用林见月踮脚，也不需要她请求。
是宋枕雾先勾引她的，自然要她先低头主动。
她们亲得轻，亲得慢。耳鬓厮磨间，用一吻道尽了所有。
广播里响起登机提醒，然而她们充耳不闻，将失而复得的情愫挥发了个彻底。
直到透明的玻璃窗蒙上白雾，耳边的声音渐行渐远，她们才像意识到了什么，颇有默契的分开，拉出一条依依不舍的细线。
林见月闭上眼，用心去感受当下的心跳与呼吸。
广播仍在响着，她该走了。
她摸着胸膛，带着最后的疑惑问她：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问的不止一件事。
她们两人都心知肚明。
“你还爱我吗？”宋枕雾只是执拗地问她，像个孩子。
“废话。”
林见月瞪她一眼，用眼神劝她快说。
这几月的压力激的她脾气极差，再磨蹭一会让她登不上飞机，可有宋枕雾受的了。
“我只是想证明，不管过去多久。”
宋枕雾在林见月耳边亲了一下。
“我们的爱永远在。”
“……如果你是来说肉麻话的话，可以回去了。”
林见月简直无语，宋枕雾怎么能厚脸皮到这种程度，这就是她说的“成年人”？
“嗯，送完你我就回去，小林。”
林见月再次瞪她一眼，但这次的眼神柔了很多，更多是充斥着情侣间**的意味。
宋枕雾故意和她分手，还特意冷落她……就是为了证明即使很久不联系，她们还是相爱的？？？
简直太幼稚了。
林见月想，之前怎么没看出她是个这样的怪家伙。
“我不会原谅你的。现在我要登机了。”
林见月如是说，起步就要走。
“好。”
宋枕雾的话很轻，带着可怜味道。
“……”
林见月一咬牙一跺脚，又转了回去，闭上眼心一横用力抱了她一下。
“我知道了，就算过了一百年你还会爱我。可以了吧？”
“嗯嗯。”宋枕雾反手抱住她，眼里满是柔情。
“别抱了。我真的要走了。”
“不行，女朋友不抱不行啊。”
“滚蛋！”林见月这下脚跺在她鞋上，狠狠治了治她的油嘴滑舌。
“拜拜。”
宋枕雾咧开嘴笑了一下，那张如水仙花般清冷的脸独对一人灿烂，而这个人……
林见月想到这点，忍不住红了脸颊。
“混蛋，拜拜。”
她转头声东击西地快速亲了宋枕雾一下，然后飞奔跑向另一端。
雪下不停，或许明天停，或许永远不停。
这听起来不太可能，但或许呢？
总有奇迹发生。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0章 爱会延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