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人病房内,林见月躺在蓝白色的病床上昏迷不醒。
她的脸色不算差,除了脑袋包成了个沙包,床单外的身体没有任何包扎痕迹,只有一只扎着针的手从床边探出来,搭在与床高度齐平的小凳上。
病房内很昏暗,拉上的窗帘挡住了大部分的光,另外一小部分冥顽不灵地钻进来,照亮了近床的白色地砖。
余下洇开的光勉强晕染出病房内的摆设,包括室内昏睡着的她们。
林见月紧缩着眉,眼皮下的眼珠似乎在不停转动,但除此之外她没有任何要醒过来的迹象,反而像被人掐住了喉咙,挣扎着要呼吸似的。
一旁的宋枕雾趴在床脚,只借了一小块地方小憩。
她看样子睡眠很浅,随时会醒似的。
而林见月也像是知道这点,不想挤到她似的,自觉反向睡到了边缘。
这就奇怪了。
病床不大也不小,即使有宋枕雾一个脑袋趴在上面也还有富余,完全够两个林见月睡了。
但病人本人却睡得十分拘谨,甚至是窘迫。
一个昏迷不醒的病人,怎么也不可能被自己翻身到边上,被人刻意推去边上就更不可能了吧?
真要有人敢这么做,林笑笑的拳头恐怕要痒痒了。
但如果仔细看,就能发现床单的奇怪之处。
临近林见月身侧的一片被子凸起了一块,从她身边最为明显的鼓起延伸到了另一侧。
像是垫在身下的枕头……或者是小被子?
“……呃”
林见月挣扎的动作逐渐扩散到四肢,她输液的手开始上下敲打,身子难以察觉地扭动了一下,但幅度更接近于颤抖。
“嘶。”
林见月在一瞬间睁开双眼。
她不由自主地坐起身,想扫视周围的一切。
昏暗的环境让她有一种还沉浸在“梦”里的错觉。
但她却被一股力道反拉着,身体只从床单里逃出一小截。
白色,除了眼前昏暗的近乎是纯黑的混沌,她终于看到另一种颜色。
林见月的双眼因这一瞬间的割裂而刺痛,是因为她太久没睁眼见光了。
她“梦境”中的小孩消失了,因此她醒了。
林见月迷茫地喘着气,这里是哪儿?
紧接着她注意到了站起的宋枕雾,因为宋枕雾的动作挡住了她大半渴求光明的视线。
对方在她闹出的动静的一刹那清醒过来,现在正用她看不清的神色望着她。
她逆着光,病房内本就寥寥无几的光线此刻仿佛都笼罩在了她身上。
林见月看见她周身泛着黄白色的光晕,显得她的身躯格外朦胧,像是一挥即散的雾,又像是从天上来要带她走的仙子。
宋枕雾抿着嘴,大概是在用牙齿咬着唇,因为林见月几乎没看见那条线周边的唇色。
只有黝黑的,看不真切的脸。
但林见月仍旧难以移开视线,哪怕宋枕雾挡了她的光,碍了她的眼。
她总觉得那张脸蛋上的五官一定是完美的,无比协调美丽的。
就像那均匀涂抹在她脸上的黑色迷雾,她的皮肤也一定细腻和光滑。
林见月是这样想的,也诚实而毫不掩饰地为这张天使面孔失神。
直到被窝忽然自己动了起来,起初只是微小的蠕动,然后变成了快速的震动。
这时腰间腿上的触觉才变得更加清晰,明了地告诉林见月她的被子里有东西,还是个活的东西。
“……?”
林见月没有被吓到,也没有觉得惊讶,只是缓慢地伸出手,用堪比文物修复的谨慎,小心地掀开了被子一角。
先是一只手。
林见月屏住呼吸,继续动作。
被子掀开的越多,慢慢地露出一条环在她腰上的手臂。
林见月皱起了眉头,手上的动作更慢了些。
再接着是一小缕头发,再继续下去是如瀑布般撒个彻底的黑发,给林见月的肚子盖了层小被。
林见月的耐心在这一瞬间被彻底耗尽,她一挥胳膊掀开被子,露出了里边的小东西。
一只脑袋。
头型很圆,看不清脸……
“嗯……”
声音带着极其明显的不情愿,尾声被转了好几个弯,哼哼唧唧的。
……是林笑笑。
是林笑笑的猪脑袋。
此时此刻被当床缉拿的“罪人”还想赖床,脑袋闷在她腿边蠕动个不停,而身子就是爬不起来,比被打了肌肉松弛剂还要软烂,摊成了一块人形大饼。
“喂。”
林见月无奈地叫了一声,然后把被子蒙了回去,把林笑笑捂了个严严实实的。
她这时候真希望自己的直觉是错误的,被子里怎么会刷新个大活人?
就算是游戏随机事件都没这么自由吧?
“你终于醒了啊……”
林笑笑弓起身,把被子折腾掉了大半。
她一手揉着眼睛,一手把拖拖拉拉黏在她身上不肯掉下的被子扒拉扒拉丢到床脚堆成一堆。
林见月周身一凉,小腿以上全部暴露在冰凉的空气中。
只见林笑笑刚挣脱被子的束缚就明显抖了一下,然后她又回过身捡起被子一角往身上裹。
她双手撑在身子两边,背靠在床头,静静地等着林笑笑接下来能说出什么好话。
“……好冷啊。”
林笑笑嘴唇扇了扇,双手交叉着试图搓热自己的肩头,身子一缩拱到被子里取暖。
“……冷就把空调调低些。”
林见月话落,刚想问问站在一旁的宋枕雾遥控器在哪,对方就已经动了起来。
仅仅间隔几秒后,两声清脆的“滴”声响起,林见月看到拿着遥控器的女人利落地做完一切后垂下手,回过头来看她,眼里带着询问。
“可以帮忙开个窗,把窗帘拉开吗?谢谢你。”
林见月眼神中似乎带着某种期待。
宋枕雾也确如她想的立刻执行了她的请求。
她的话只需说到一半,对方就会顺从又贴心的去做。
真是个不错的人,是林笑笑的朋友吗?
陪床到现在很辛苦吧?
林见月随即要回想自己为何会住进医院,但只要她把记忆稍往前回推,头就会疼痛,一股难言的堵塞感在她大脑中回荡。
她低下头,即使这疼痛不至于让她捂住脑袋大声喊叫,但她仍感到不适地皱起眉头。
此后的几秒内即使她没有刻意去回想,也总莫名觉得空乏。
手臂一阵一阵的无力,像被间隔抽走了力气。
这些细微的变化她看着眼里,感受在心里。
她大概知道自己是头脑出了问题,因为她发现自己好像缺失了记忆。
林见月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就这么觉得自己失了忆,她不清楚自己忘了什么,也不知道记忆有哪里断片。
但就是,感觉哪里不对。
尤其是看着那个人,那个站在她面前漂亮的女人。
林见月抬起头,宋枕雾仍站在那,双眼炯炯有神地盯着她,好像从一开始那双眼睛就没离开过,她随时为她待命。
“你怎么了?”
林笑笑爬过来,率先出口询问。
林见月没有回应。她看着宋枕雾,眼睛一眨不眨。
窗帘拉开,她才得以光明正大地窥见宋枕雾的全貌。
泄进来的光不仅刺亮了她的双眸,同样为面前人附上了层光辉的圣洁。
宋枕雾肤白似雪,墨色长发轻盈披散,纤细的四肢因紧张并拢。她嘴唇轻抿,眉眼低垂地递来目光,神色冷凝却藏着抹独为林见月绽开的笑颜。
林见月从她身上感受到了某种不安。
而这与她气质格格不入的胆怯,来源于林见月,与她素不相识的一位病人身上。
所以她隐约察觉,自己的失忆或许与这位小姐有关。
但左右她胳膊腿都健在,除了头痛没别的不适,所以她觉得她大可不必为此感到难过。
林见月看着她出神,却迟迟不知说些什么时,林笑笑凑了上来。
她带着不服气的悠扬调调在林见月耳边嚎了起来。
“你干嘛不理我——啊!我第一个发现你不舒服的——哎!”
林见月终于朝她看过来,但只停留了一小会。
第一个发现自己不对劲的人,是她才对。
林见月重新把目光落在宋枕雾身上,而此时神经大条的林笑笑也隐约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啊?”
林笑笑望着如痴呆般咬着宋枕雾不放的林见月,身子渐渐后仰。
“你好?我叫林见月,你叫什么名字?”
在林见月开口的一瞬,林笑笑仿佛大难临头般飞奔出了病房。
而宋枕雾,这对话指向的当事人只是静默看她,一言不发。
林见月感到她的视线在她的脸上游走,好像失忆的人不是她自己,而是面前这个脸上带着忧伤的女人。
她没由来地觉得对方有些失控。
没有任何原因,只是这么觉得。
对方由急到缓,由缓到急地将她的容貌五官一一扫视个遍,就像是在咀嚼难以吞咽的硬食。
而事实是宋枕雾确实失控了。
在林见月仿佛看到她溢出的眼泪时,她不顾一切地吻了上来。
她重重地磕上林见月的嘴唇,然后只是让双方的唇紧密地贴着,并没有继续深入,好像这样就能让两人交融在一起,让林见月想起什么。
本应该是“受害者”的林见月没有挣扎,也没有惊讶。她只是不由自主地抱住她,手指压在她凸起的脊骨间轻抚。
随后她们露骨,而没有任何掩饰的大胆行为立刻遭了报应。
当林笑笑叫来医生,乌泱泱一批人来到病房前。
她们正相拥在一起,热情地吮吸对方的唇肉。
门口传来一声锐利的尖叫带着能划破一切的气势,随后一道人影冲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