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林见月躺在床上，一只胳膊横过半张脸，挡住了她半边衰里衰气的脸。
就在刚刚，部门领导在群里发了话。
又在催业绩，这是这周第几次了？
林见月蒙上眼，想装作没看见那条短信。
翻来覆去几次，她仍旧没睡着。
她的困意已经被搅了个空，无奈只能起来对着手机发呆。
业绩业绩，她的业绩。
估计是公司要倒闭了，最近总设些无法达成的指标，就等着员工自掏腰包尽孝来了。
今天周四，这周还剩三天。
这一周她干着一大堆根本就不属于她工作范畴的杂货，还要替厚皮脸的同事做事。
累成狗了回家还让人看这种消息。
就算她几年下来习惯了工作上的破事，也时常想要辞职。
林见月毫不心软地踢了脚身下的被子，一骨碌翻身撑在床上看手机。
她右划屏幕，果不其然看见了同事小鸡的消息。
对方问她还剩几单没完成。
林见月一头砸在床上，这个问题伤害到她脆弱的心了。
她还剩十八单。
隔天早晨，当林见月顶着两只盗版熊猫眼起床，距离她最后一个闹钟响铃结束已经过了四十八分钟。
在床上蠕动的时候有多迷糊，现在就有多清醒。
林见月一把掀开被子抓起手机，闷头扎进卫生间，左手牙膏右手发信息，牙杯放进水池里蓄水。
就在她感到绩效要飞走时，她收到了同事的消息。
小鸡:已经帮你打好卡了。
那一瞬间的感激是言语不能形容的，林见月忽然感觉浑身轻松，两手一扑棱就能原地起飞。
她舌头在口腔里卷过一圈，一口气吐出泡沫，举着手机给对面放了条语音:
“谢谢谢谢太感谢了，回头请你吃饭！”
小鸡:我要喝奶茶！
小鸡:【母鸡下蛋.jpg】
危机一解除，林见月刷牙的动作都轻了不少，足足刷满了五分钟。
临出门，看了眼天气预报时她不小心瞥到了现在的时间，7:45。
吊到嗓子眼里的心又往上提了提。
还有十五分钟就到领导的固定巡视环节了，她要赶在领导到公司之前到才能避免“工作时间你去哪了”的质问。
林见月一秒钟也不敢多耽搁，下楼梯到拐角抓住扶手借力一飞，还没稳下步子先跨上了路边的单车。
7:46。
林见月成功抵达小超市。
此刻的她信心十足，觉得自己必定不会迟到。
她从二楼下来，一手捏着一袋小面包，把塑料包装袋捏得吱吱响。
她一边觉得解压，一边在心里默默算着时间。
一番心算，她像是要走上领奖台那样自信。
但当她信心十足地走近收银台，映入眼帘得是两排密不通风的人墙。
谁也没想到大早上的会有这么多人来超市买东西。
买的还不少！
看着人少的那队普遍胳膊里挎着只购物篮，人多的那队也至少提着一小袋不知道是是什么的物品。
林见月一时分不清她该去哪边才对。
一旦选错，就相当于一脚踏进了地狱……
她的评选，她的奖金。
林见月两眼一抹黑，此时的时间已经接近7:50，而她连看时间的勇气都没了。
没空想那些有的没的，她几步跑过去排到人较多的队伍里。
排队间隙，手机亮了又亮，她手扣着面包包装袋的角角，眼睛不断往前面瞟。
等好不容易排到她前面的人，小孩的妈妈突然说忘了买醋，把小孩留在原地自己拿醋去了。
林见月用力地闭上眼睛，一首熟悉的歌此刻在她心里应景地响起。
“姐姐。”小男孩突然说话了。
心声被骤然打断，林见月吓了一激灵。
她听见这个称呼就下意识以为男孩叫的对象是她。
林见月张开嘴，一道耳熟的声音先她一步响起。
“不好意思，我先帮我弟弟买下单，不是插队。”
“啊，好的。”林见月下意识回应，然后侧过身让男孩的姐姐走过去。
宋枕雾带着歉意的目光和她对上，林见月整个人愣住了，暗自惊讶缘分的巧妙。
“你……”宋枕雾停下脚步，迟疑着出声。
她发出的气声又短又轻，在别人耳里像是她嗯了一声。
“姐姐，快些嘛。”
小男孩尖细的嚷嚷推动了她的动作，宋枕雾来不及顾上这份意外的重逢，掏出手机快速地扫了付款二维码。
不会吧？才过去一晚上就忘记我了。
林见月心里的欣喜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言的失望。
她也不清楚为什么会觉得有些难过，好像宋枕雾认出她这才是正确的，甚至是必要的。
她眼睁睁地看着宋枕雾付了钱，扭头拉着弟弟就往外走。
就在她以为她们会离开时，她们停下了。
不是为了她，是因为要等收银员把买的东西装袋。
于是她的目标变了个人，她转而把目光投向收银员。
一时间忘了还有小男孩的妈妈这个人物，好像只有收银员的动作一停，宋枕雾就该带着她的弟弟离开。
收银员拿出袋子把东西一件件往里塞，拉扯塑料袋的琐碎脆声比用指尖挠黑板发出的声音还要刺耳。
林见月抓了抓耳朵，像是要把不适的声音抠出来似的。
她先收银员的提醒声一步，把自己的两袋面包放上了台子。
她把手塞进口袋，一时觉得无所适从。
一种隐秘的期待在心中滋生。
宋枕雾还没有走，说不定……只要再过一会她就会认出她。
7:52。
林见月已经忘了公司的一切。
她的心情像一只小船，随着宋枕雾的全部而激荡。
希望她会认出我。
林见月偏过头，努力让余光避开那让她心神不宁的人。
难言的情绪像一只只孱弱的小蚁在她心尖啃食。
“薄荷味的，吃一粒吗？”
就在林见月内心沮丧时，不远处的宋枕雾突然伸出手。一颗淡青色的口香糖夹在她食指跟大拇指间，被轻轻地递过来。
林见月恍然地看看她，又看看口香糖，下意识用手在自己后腰抓了一把。
那张漂亮的脸正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林见月却恍然从中品出了“担忧”的情绪。
居然不是做梦。
她差点没忍住揉一把自己的脸。
这是林见月没想到的发展，结合昨天对她浅显的认识。
所以她还是记得我的吧。
林见月只能得出这个侥幸的答案。
“谢谢你。”林见月伸出手，指尖擦过宋枕雾的。口香糖很小，比指甲盖大些。
从她手中接过那小小的一粒，林见月心里忽然有种奇妙的感受。
有可能是高兴，或许是满足，再者是诧异也不是没可能。
“一共八元。”收银员提醒道。
林见月赶忙把心情和口香糖一起咽下去，她拿出手机，眼珠子却悄悄往宋枕雾那转动。
她正为她的弟弟开一袋柠檬味的薯片。
嘴里好像在念叨什么，她说话的声音总是小小的，听不太清。因为那话不是对她说的，就更没有放大音量使她听见的必要。
林见月通过模糊字节结合口型判断那是让弟弟少吃点的意思。
这时收银员出声问她需不需要袋子，她骤然回神愣了一下，随口说都行。
临走时宋枕雾看起来有话想说，这是林见月猜的，因为她看见她抬起头目送她离开，虽然那只有几秒。
她对她也有些依依不舍，所以意外容易的从她寡淡的表情中品出了其他味道。
大概率只是她的臆想。
林见月抓着车把，卖力蹬着单车。
她已骑出很远，但忘了把留在超市的那颗起伏不断的心带出来。
马路并不平摊，偶有凹坑。她险些摔进灌木丛里。
单车歪了歪，她本人也没什么反应，只是哼了一声后就扶正了车头。
她的心留在那，寄生在了一个人身上。
一个陌生人。
要回去吗？
心中的声音问她。
她甩了甩头，重新跨上单车。
不要想没用的，她告诉自己。现在她该去上班，而不是搭讪。
然而不知怎的，在下一个路口黄灯闪烁后，她的眼睛忽然被红光闪到，刺出了眼泪。她顿时心如擂鼓，好像不折返回去，她必将会为此刻的选择后悔似的。
“下次再遇见……就认识一下吧。”
林见月蹬腿的动作忽然停了下来，猝不及防地被惯性下的脚蹬撞了腿肚子。
她皱了下眉头，顿了几秒后调转了车头。
所以几分钟后的现在，她又出现在了超市。
不是她没离开，而是她去而复返。
宋枕雾果然还在那，表情是明显的惊讶。
林见月知道自己大概也是那么一副表情，而且比她更生动夸张些。
而她也在看清对方的表情后，意识到了自己的唐突。
恐怕说给谁都不会相信，一个社畜会为了一个陌生人打破了自己两点一线的生活，而对方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她面前。
和宋枕雾面面相觑的感觉还是有点尴尬的。因为林见月还没想好开场白。
她诡异地在宋枕雾面前几步的位置停下，然后又动起来。
她知道宋枕雾在看着她，正随着她的移动而转动脑袋。
林见月选择了相当糟糕的选项。
她对收银员说“麻烦再给我一个小袋子”。
收银员看起来很不耐烦，林见月内心表示理解，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在干什么。
她顺利拿到袋子，转而流畅地转向宋枕雾。
这时她终于平复好了心情。
“我们加个联系方式……吧。”可以吗？
回想不久前的经历还有些恍惚。
当事人正半瘫在椅子上止不住地喘气。
她最终在7:59到达报社楼下，并和领导打了个照面。
看见领导的那张脸，一整个早上使她头脑不清醒的梦幻感终于消失了。
她笑着面对领导，可疑惑的是对方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什么都没说，甚至是用还算是和善的表情跟她打了个招呼。
那一刻林见月认为她绝对还没睡醒，直到领导走后碰见一个同事，对方惊讶的眼神落在她身上她才明白这不是梦。
她扯了扯凌乱的衣领并把它扶正。
好了，真的该工作了。
此时的超市门口站着三个人。
“姐姐，我想吃汉堡。”其中的男孩大声说。
宋枕雾犹豫地看向身旁提着大袋小袋的女人，对方甩了下脑袋，宋枕雾立刻帮她把两颊多余的头发别到耳后。
“伊伊啊，没事的，他平时只偶尔吃。”
“行，那就去吃肯德基吧。”宋枕雾点点头，看向弟弟:“小叶还想吃点什么？”
宋小叶抬起头，蹦跳着说:“薯条，番茄酱！”
李金华笑骂他:“吃，多吃点，马上胖成猪了。”
宋小叶闻言大声地跺了下脚，嘴里发出抗议的哼哼声。
“妈妈，小叶瘦着呢。”宋枕雾出声调和:“小叶多吃点也好长身体啊。”
“给他吃了也没用，比班里男同学矮了一截。”
李金华几乎是下意识把话吐出来的，语速极快。
宋枕雾扶住她的胳膊，讨好道:“妈妈，给我拎一点吧。”
“不用。不用你拎。”李金华大嗓门地喊道:“你细胳膊细腿的拎的动吗？”
“我们快走吧，到那边等车。先把东西放回家。”
宋枕雾说着从外衣兜里拿出手机。
“——等等我。”
刚到进电梯，不知从哪个拐角突然冒出了女生。
她伸出手拦住了将要关上的电梯门，喘着气走进去。
“啊。”宋枕雾向后缩了缩。
女孩抹了把额头上的汗，连楼层都没按就悠闲地靠在了电梯边上。
李金华看着双手揣在胸前，带着棒球帽的女孩，伸出手拍她的肩膀提醒:“小姑娘，你没按楼层呢。”
“啊，我跟你们一层的。”
女孩说话间转过身，解释:“我住你们隔壁。”
“嗨，小宋。”女孩随意地挥手。
“笑笑姐好。”宋枕雾对着林笑笑微微欠身，恭敬地看向她。
“哦，原来是邻居啊。”李金华拉起笑伸手想拉林笑笑的手，但被她躲过了。
她甩甩手，云淡风轻地说:“我手上有汗，黏答答的。”
李金华点头表示知道了，然后接着搭话:“是这样啊，你多大了。看着好年轻。”
“哦谢谢。”林笑笑随口说。
这时电梯门开了，她冲着宋枕雾笑了一下，两指点在眉尾然后快速飞出去，向她挑眉递了个有点逗的眼神:“今晚见。”
宋枕雾点头接住她的话说“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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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芳心暗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