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轻碰触门框，那扇距离封锁仅留有一条微乎其微的缝隙的门便被推开，不知何时生锈的合页发出呻吟，枯朽衰败的一声。
暮荼烟踩着拖鞋一步步往里走，明明是白天，却昏黑的只能隐约看见书房家具的大致轮廓。她摸索着往前走，也没开灯，整间屋子一盏灯都没亮。
毛茸茸的一团静静地蹲坐在两片窗帘的夹缝之间，像个小小的，即使黯淡许久也依然在竭力发着光的小太阳。
暖融融的，软乎乎的光。
暮荼烟停在飘窗旁，她透过那道夹缝看向外面。
阴冷的闪电伴随着轰隆隆的雷声，细密的雨拍打在玻璃上噼啪作响，这脆弱的保护罩摇摇欲坠，像是随时会碎裂。
也许是几分钟后，也许是现在。
自高云之上一盆盆倒扣下的雨还在嘶吼着，咆哮着，想要将一切掀翻，尽数淹没。
天空既不是灰色的，也不是黑色的。
淡淡的玫红色充斥在每一粒空气中，很漂亮，有一种扭曲的美。
像什么呢？
像是谁全身的血流了出来，干涸后被稀释，然后灵魂出窍般漂浮起来，将偌大的天蒙上，捂住。
一丁点儿边缘都露不出来，一丁点儿孔洞都挣扎不破。
严严实实，稳稳当当。
长长的白黄相间的尾巴绕着自己盘了半圈，尾巴尖上下点着，一下、一下、又一下。
她的眼睛不自觉弯起小月牙，伸手轻轻捏了捏小橘猫的尾巴尖。
棠狸转头，亮晶晶的眼睛里满是疑惑，“烟烟？”。
烟烟什么时候来的？她怎么不开灯啊？难道她的夜视能力也不错？也许是和伟大的猫猫之神在一起久了耳濡目染了！
“嗯。”，暮荼烟扒拉着棠狸的尾巴尖。
棠狸起身扑在暮荼烟怀里，“烟烟！”。
祂抱怨道：“你睡了好久，我都舔完毛了你还没醒。”，尾巴甩啊甩，“闲着没事儿干，我就只能蹲在这儿看雨了。”。
暮荼烟轻轻摸了摸小橘猫的猫猫头安慰祂，“我现在起来了。”。
棠狸发着牢骚，“最近的天气都好差啊……”，祂都不能和烟烟出去玩了！
“快了。”，暮荼烟平静道：“说不定下午天气就好了呢。”。
“真的吗？”，棠狸三两下爬在暮荼烟肩膀上站好，“那我们就能出去玩了！”。
“……嗯。”，暮荼烟左手抬起虚护在棠狸身边，暗红色蝴蝶结歪歪斜斜的系在手腕上。她朝厨房走去，“吃饭了吗？”。
“没——”，说到吃饭，棠狸的声音立马蔫哒哒的，“我要饿成扁扁猫了。”
从鼓鼓猫变成扁扁猫啊……
“这么可怜啊——”
“那我去给你煮盘鸡胸肉？”，暮荼烟打开冰箱门，冷白光照出。
“好耶！”，棠狸探着个脑袋盯着冰箱里其它食材看，“那烟烟你要吃什么啊？”。
“我吗？”，暮荼烟认真想了想，从冰箱里拿出一桶海鲜方便面，“方便面吧。”。
她的厨艺只能支撑到这里了。
棠狸挥着白爪子给暮荼烟加餐，“烟烟！来跟火腿肠吧！”。
暮荼烟拿出一根火腿肠。
“再来个咸鸭蛋吧！”
暮荼烟又拿了个咸鸭蛋。
“我觉得还缺包榨菜！”
海鲜方便面上继火腿肠和咸鸭蛋之后又加了一包榨菜。
“还有……”，棠狸上看看下看看，目光停留在冰箱门侧柜上，“酸奶！”。
于是满负荷的海鲜方便面桶上又又又多了一盒酸奶。
暮荼烟下巴卡着酸奶以防它滑落，“差不多了。”
棠狸伸着爪子帮忙扶着，点点头，赞同。
不过，“烟烟你要是没吃饱的话就再拿。”，反正冰箱跑不了。
“好。”，暮荼烟莞尔。
有一种爱叫棠狸觉得烟烟饿。
太阳不知何时驱散了乌云，雨滴一点点减少，嘈杂声被安稳的呼噜声取代。
暮荼烟醒来的时候临近黄昏，睁开惺忪睡眼，眼底却尽是清明。
棠狸还在美梦中沉沦，猫身侧躺着，一只小爪子放在胸前半折，一只小爪子平平地展开，两只猫猫脚脚尖微弯，尾巴时而一动。
暮荼烟弹琴般伸出手指在棠狸的胡子上演奏，仰枕在她臂弯的猫头似是察觉到什么，不耐烦的偏了一下头。
她轻笑一声，转而用指肚挠着棠狸的下巴。棠狸被挠舒服了，下巴无意识向上仰的弧度更大了，纯白的下巴连着波浪般的渐变橘色。
挠着挠着，棠狸爪子缓缓开花，粉色肉垫和爪子里稍微长了些的白毛迎着落日余晖散着金光。
“哈——欠。”，棠狸吧唧吧唧嘴，眼皮撩开一点，又放下，又睁开一点，又合上。循环往复五六回，琥珀色眼瞳终于亮了起来。
祂随意抬起一只爪子举到嘴边，伸出舌头划拉两下。
“烟烟——”，祂咕噜到暮荼烟怀里。
“怎么了？”，暮荼烟抱紧小橘猫。
“我是不是睡了很久啊？”。
暮荼烟看了一眼窗外，“嗯。”，是挺久的，星星快出来了。
“烟烟，我跟你说。”，棠狸神神秘秘的凑到暮荼烟耳边，压低声音非常非常小声的说：“我做了一个梦。”。
……
暮荼烟顿了一下，然后问道：“什么梦？”。
棠狸倒回暮荼烟怀里，有些苦恼道：“不知道啊，我就记得我做了个梦，很长很长的梦，而且它一定是个美梦。”。
祂猛地甩了甩脑袋，“但是我就是想不起来我梦到了什么。”，使劲晃祂的脑袋都没用，有关那场美梦的记忆一下子就不见了，怎么找都找不到。
“没关系。”，暮荼烟捧着棠狸的猫头，盯着祂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没，关，系。”。
“你会想起来的。”
棠狸歪头，既然烟烟都这么说了，那祂估计会想起来的吧？
“说不定我下一次做梦的时候就会想起来了！”，祂欢欢喜喜道。
到时候祂一定好好记住梦里发生了什么。
“……嗯。”
“烟烟……”，东一下西一下勉强舔完毛的棠狸蹦跶在床上，“我们出去玩！”
“出去玩！出去玩！”
暮荼烟在棠狸一次降落中接住祂，拢了拢祂跳乱的毛，“好，出去玩。”
火烧云层层叠叠，一朵朵大小、形状、颜色不尽相同，凉风掠过，推着暖云前进。
小橘猫踩着灰黑色大衣站稳，尾巴尖一荡一荡的，时不时举起爪子拍拍暮荼烟乱七八糟的鸡窝头，示意她停步。
暮荼烟转头看向站在自己肩膀上的某只喵，“怎么了？”。
棠狸举起爪子指向高高的天上，“烟烟你看！这片云像不像你之前包的粽子！”。
暮荼烟顺着棠狸的小白爪望过去，呃……
一团团在一起的，凹凸不平坑坑洼洼的，棱角含糊不清的云。
棠狸是怎么看出它是个粽子的？
听不到暮荼烟的附和声，白绒绒的爪子“唰唰唰”勾画着云的轮廓。
“看看看！像不像一个三角形？你包的粽子不就是三角形的吗？”。
“……像。”，暮荼烟艰难的应着声。
啊！！！
这是抹黑！是污蔑！是造谣！
她包的粽子哪有这么丑！
暮荼烟嘴角抽搐，她咬了咬腮帮子，“你为什么会觉得这是我包的粽子？”。
棠狸望着天上的粽子回道：“它们都是三角形的啊，烟烟你不知道吗？你包的粽子总是塞得满满的，然后就像这个云一样鼓鼓的。”，像鼓鼓猫一样。
暮荼烟：……好吧。
“烟烟。”，棠狸认真看向暮荼烟，“下次包粽子能不能包成鸡胸肉的啊？”。
粽子太甜了，而且还黏，上次浅尝一口，结果祂的尖牙全都粘在一起了，祂嘴都张到最大了，祂的牙都没被解救出来。如果换成鸡胸肉的话肯定不会这么黏的，绝对会更好吃的！
鸡胸肉？谁家粽子是鸡胸肉包的？！！
暮荼烟心里幽幽叹了口气，“粽子是有肉馅的，但是……”
棠狸闻言便迫不及待接话道：“太好了！”。
暮荼烟：……
“好，我们下次包鸡胸肉的。”。
暮荼烟虚护着棠狸在小区里慢慢走着，低头赶路。棠狸知道暮荼烟护着祂，不会让祂掉下去，便毫无顾忌的仰头看着天上的流云。
每当看到好看的云时祂就会叫停暮荼烟，然后向她详细地介绍自己是怎么想的，继而发散思维想到其它地方。
就这么不到半个小时的时间，暮荼烟先后答应了不计其数的鸡胸肉制品，害怕忘记，她还掏出手机将她应承下来的全部记录在备忘录上面。
备忘录的名字就叫作——小橘猫记事簿。
记着记着，暮荼烟突然轻咳了两声，沉浸在满天都是好吃的中的棠狸连忙探出爪子拍拍暮荼烟的背。
祂其实只拍到了暮荼烟的肩膀。
暮荼烟咳嗽完，缓了缓，笑着道：“没事，可能就是被风凉着了。”。
棠狸将猫猫头对着暮荼烟的额头抵过去，仔细感受着她的温度。
“烟烟。”，棠狸着急道：“咱们回家吧！”。
暮荼烟摸了摸棠狸的脑门，“天还没完全黑，不看了吗？”。
“不看了。”，棠狸担心暮荼烟会难受，会生病。
“明天再看吧，烟烟你没有毛，会感冒的。”
“明天？”，东升西落的太阳藏在一栋高楼后，月亮已经出来了。
“对呀！明天。”，棠狸催促着暮荼烟赶紧回家，“走吧烟烟，明天再看！”
暮荼烟望着那看不到的太阳，“明天啊……”。
棠狸摊开自己，背对着风刮来的方向牢牢的抱住暮荼烟，尽可能的为暮荼烟遮挡冷风。
祂还在劝说暮荼烟，“烟烟，今天先回家，美美的睡一觉，睡得饱饱的时候就会自然醒，醒来后睁开眼睛就是明天了。”
“……好。”
灰黑色衣摆猎猎作响，这风来的比她想象的大，黑暗笼罩的也比她想象的快。
忽的，啪嗒声传来……灯亮了。
*
棠狸，我……还有明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