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末,柔暖的阳光在书房肆意倾洒,柜顶上缓缓探出一个迷迷糊糊的小猫头。
两只雪白的爪子半搭在书柜边缘,粉色爪垫若隐若现,猫猫头压在自己乖乖巧巧并在一起的爪子上,眼睛半睁不睁着,橘白相间的小耳朵微微瞥向两侧,闲散慵懒极了。
许是趴够了,祂便缓缓站起来,翘起尾巴舒展着身体。
“咚!咚!”两声,棠狸跳下书柜,利用书桌作为缓冲直接落到地上,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小白爪伸出锐利的指甲,撬进去上下滑动,一个用力,虚合住的门框被划出一条仅可通过一只小猫猫的缝隙,棠·熟练开门工·狸扬着高高的尾巴迈着猫步悄悄走入。
校准好起跳位置,棠狸纵身一跃,床上登时陷下一个大坑。
暮荼烟慢半拍抬起埋进胳膊里的头,她轻声打着招呼,“早上好。”。
“早上好!烟烟!”,棠狸回应道。
暮荼烟脸色有些难看,难看到棠狸一眼就察觉了她的不适。
“烟烟。”,祂小跑到暮荼烟身边,扑上去抱住她环抱住自己的胳膊,“你怎么了?是没睡醒吗?要不要再睡一会儿?还是不舒服啊?怎么感觉你有点没精神啊?”。
暮荼烟扯出一个勉强的笑,“没事儿。”,笑的还没有哭的好看。
棠狸站起来,两只爪子撑着床头将猫脸贴在暮荼烟脸颊上,祂轻轻蹭了蹭,“真的没事吗?”。
暮荼烟偏头回蹭了两下,笑道:“没事。”。
“好吧。”,棠狸一只爪子搭在暮荼烟额头上,认真比对着她们之间的温度。
祂自言自语道:“应该是没发烧……”,摸起来也不烫呀?
暮荼烟抬手将棠狸的小爪子拿下来,“真的没事。”,她顺势将小猫猫抱在自己身上,“别担心了。”。
“那……你不舒服一定要跟我说。”,起码祂能叼板药什么的。
“好。”,暮荼烟摸了摸忧心忡忡的小橘猫,这次笑得很自然。
高度集中在暮荼烟是否生病的注意力稍微一往回收,棠狸就感觉到了与往常有些不同的地方。
祂歪头看向暮荼烟左手手腕,暗红色丝巾绕了几圈绑成一个蝴蝶结,仓促间系好的蝴蝶结看上去很别扭,极其的不协调。
暮荼烟的目光也移了过去,她晃了晃手腕,“怎么样?好看吗?”。
“嗯!”,棠狸用力的点了点头,烟烟好看!怎么样都好看!
暮荼烟轻轻笑了笑,她闭上眼睛向后倒去,重重砸在床头,手有一搭没一搭的摸着棠狸。
棠狸窝在暮荼烟腿上静静地舔着毛,舔两下,咬住,两排小小的牙用力,松口,然后再舔两下。
祂从肩膀舔到肚子上的时候,暮荼烟突然开口道:“要出去喝奶茶吗?”。
猫头猛地抬起,琥珀宝石亮闪闪的,“上次喝的那个冰冰甜甜的奶茶吗?”。
“对,就是那个。”,暮荼烟睁开眼睛,垂眸看向棠狸,“还有一些果茶,这两天石榴好像也上市了。”。
“好呀!”,祂哐哐哐点着头。
喝点儿甜的,心情应该能变好吧?
“哒、哒、哒。”,黑色马丁靴叩击地面,节奏稳定。
单手拉开店门,风铃轻颤,“欢迎光临。”声自动响起。
暮荼烟寻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拿出手机一扫桌子上贴着的二维码,自动跳转到点单小程序,菜单弹了出来。
被抱在桌子上的小橘猫探过头来,毛茸茸的小脑袋挡着手机将近三分之二的屏幕。
祂仔细研究着图文并茂的菜单,伸出小爪子小心翼翼翻阅着。
暮荼烟则透过剩下三分之一的屏幕猜测棠狸想喝什么。
“多肉葡萄?”。
棠狸扭头问道:“烟烟,这个是什么味道的呀?”。
暮荼烟想了想,“酸酸甜甜的吧?”,她很久没喝了,不过葡萄汁差不多都是酸甜的,这个估计也是。
棠狸翻页,“那这个呢?”。
石榴冰茶?
“这个应该是冰甜冰甜的。”。
“哦——”,棠狸若有所思道:“就像我们之前喝的奶茶吗?”。
暮荼烟失笑,“不是,奶茶是奶茶,石榴冰茶是石榴冰茶,它们是两种完全不一样的甜。”。
棠狸:???
“烟烟,我要一杯石榴冰茶。”,祂得好好尝尝有什么区别。
“好。”。
十几分钟后,服务员端着托盘送来石榴冰茶和奶茶。
棠狸蹲在暮荼烟手边,盯着她拆下杯盖往里面倒入玫红色液体,刚倒完,棠狸便迫不及待凑上来,低头“吧嗒吧嗒”喝着。
暮荼烟望着窗玻璃心不在焉的吸了一口手里的奶茶。
“烟烟!”,棠狸仰起头叫了一声发着呆的暮荼烟。
“……啊?”,暮荼烟回神,“怎么了?”。
棠狸歪头,“石榴冰茶很好喝,你要不要也尝尝?”。
“不了。”,她摇头。
“烟烟。”,棠狸又叫了暮荼烟一声,祂疑惑道:“窗户外面有什么吗?”,烟烟一直盯着看。
祂重新低头舔完杯盖底部最后一点儿石榴冰茶,随意舔了舔嘴角黏糊糊的毛就走到玻璃面前,沿着暮荼烟看着的方向看过去。
奶茶店窗玻璃正对着一条马路,马路对面有个矮小的房子,房子旁边是一圈围墙,唯一的一个开口横着一道由无数金属棍子组成的栏杆。
小房子里有三个人,两个大人,一个半大不大的孩子。
年轻的班主任老师焦急的在狭窄的保安室里踱步,女孩安静的坐在保安室里,眼睛里没有一丝光彩,无神呆滞。
一辆出租车驶来,车门“砰!”一声关闭,一位神色慌张的母亲直直冲向保安室。
“您来了!”,班主任见到她可算松了口气,“赶紧带着孩子去医院看看吧!”。
女孩像是听见有人提到了自己,转头望过去,满脸通红。
“她来找我问问题的时候我就发现她发烧了……”,班主任快速向女孩的母亲阐述自己发现女孩生病的全过程。
茫然间,女孩挥手与老师道别,母亲扶着走路都有些不稳当的女孩一步步走出学校,刺白的铁栏杆腾出母女俩离开的口子,又迅速合上。
母亲抬手摸了摸女儿的额头,眉头拧了个结,“发烧了怎么不早点给妈妈打电话?电话卡没钱了吗?”。
女孩慢慢摇头,“不是,我没注意自己发烧了。”,她叹了口气,“怪不得今天做题老是走神。”。
母亲一手扶住摇摇欲坠的女儿,一手伸手拦车,“去完医院就回家好好休息休息,有什么想吃的吗?妈给你做。”。
女孩捞了一把往下溜的单肩背包,“嗯……明天我再回学校。”,她说得有些犹豫,有些为难,像是在给自己批了一个很长很长的假,一个不该属于她的假。
母亲有些错愕,“明天吗?”。
女孩坚定道:“明天。”。
她道:“一寸光一寸金,妈妈,一的三百六十五次方还是一,一点零一的三百六十五次方是……”。
“一点零一的三百六十五次方是三十七点八,零点九九的三百六十五次方是零点零三。”,暮荼烟低声呢喃道,她手里的奶茶被搅和的不成样子,吸管也被捏的死紧,成了扁扁的不回去的形状。
棠狸转头,“烟烟?”,祂不解道:“你刚才说了什么?”,她的声音太小了,祂没听清。
暮荼烟放开无辜的吸管,转而看向还贴着玻璃的棠狸,她重复道:“一点零一的三百六十五次方是三十七点八,零点九九的三百六十五次方是零点零三。”。
她的语气是那么平淡,平淡的让人一听就知道她对自己的计算绝对自信,亦或者,是记忆。
“次方是什么啊?”,棠狸听不懂,祂试图去理解,“是把一点零一和三百六十五加起来吗?那为什么会是三十七点八呢?”。
怎么着也该是三百多吧?
“是啊。”,暮荼烟嗤笑,“怎么会是三十七点八呢?怎么会是次方呢?”。
她怎么就相信了呢?
棠狸歪头,“话说烟烟,你刚才在看什么啊?”,祂只看到了小房子,铁栅栏,还有几个人。
这有什么好看的?
暮荼烟手指指向祂看到的小房子背后,“学校。”。
她道:“我在看学校。”。
棠狸的小猫脑袋转啊转,使劲想着“学校”是个什么东西。
想了半天,祂可算想起来了,“学校”不就是教人类幼崽的地方嘛!人类幼崽总要学很久,不像猫,顶多半年就能独立生存了。
不过,“烟烟。”,祂问道:“从里面走出来的女孩看起来和你差不多大,为什么她还在‘学校’里啊?”。
暮荼烟轻轻摸了摸棠狸的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为什么那个女孩还在学校里,而不是,她为什么不在学校里。
来时的小路上,杨树叶子被风吹的沙沙作响,偶尔树枝与树枝之间相撞,绿叶便摇摇欲坠,零星几片枯黄的,打着旋儿落了下来。
“咔嚓。”,不经意踩到,树叶就会发出清脆的碎响。
“棠狸。”,暮荼烟忽而开口道:“如果我不是一个正常人该怎么办啊?”。
仰头搜查黄色树叶的棠狸闻言反问道:“正常人?烟烟,什么样子的是正常人啊?”。
“大概……就是大部分人的样子吧,按照绝大部分人的模样活着。”,其实暮荼烟自己也分不清什么是正常人,什么不是。
棠狸又问,“烟烟,不当正常人会怎么样啊?”
“可能,连人都当不成了吧。”
“这样啊……”,棠狸开心道:“那烟烟你来当猫吧!独一无二的烟烟猫!到时候猫猫之神罩着你啊!”。
当猫啊……
“当猫该是什么样的啊?”
“就是想什么时候晒太阳就什么时候晒太阳,想什么时候睡觉就什么时候睡觉,想什么时候搞破坏就什么时候搞破坏。”,棠狸轻轻拍了拍暮荼烟的头,“到时候换我在旁边接你推下来的东西!”,祂许诺着。
“要是你接不住呢?”,当猫这么随心所欲的吗?
棠狸毫不犹豫道:“那我就一爪子把它拍飞啊,这样就不用担心它砸了在咱们身上了!”。
真好啊……
————
站在卫生间洗手台的半身镜前,白炽灯刺的眼睛生疼,止不住的流泪,血丝充斥着整颗眼球。
乌糟糟不知多久不曾好好打理的头发,日日失眠一片片青黑的眼圈,她的脸色苍白难看至极。
这镜子里的人啊,面目狰狞,罪大恶极,人人得而诛之。
煞白的嘴唇僵硬着,她张了张……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谁会像你一样!”。
……谁的声音?
“多出去走走就好了。”,语重心长。
“每天学校也不去!什么都不干!就知道窝在床上!”,斥责声不断。
“多运动运动就好了。”,劝导声响起。
“都不去学校了,还看什么书!”,满是不屑。
“你就是想的太多了。”,像是这世界上最了解她的人。
“你现在跟一条寄生虫有什么区别!”,怒其不争。
……不是的。
不是的。
去不去学校和看不看书是没有关系的。
我不是……
我不是!
……对不起。
嘴唇颤抖着开合,终是没能说出一句话。
否定、辩解、怒吼、道歉……哪句都没能发出声音。
这世上啊,谁都是为了她好。
父母,亲人,朋友,老师,陌生人。
只有她,只有她是在伤害自己,只有她不希望自己活得更好。
只有她。
他们都认为她蜷缩在井里,于是纷纷投掷石子,他们叫她积攒石子,叫她垫着石子爬上去。
可是啊,可是啊,她不在井里,她在悬崖上!她在悬崖上!
那些不大不小的石头被扔下,被一一砸在她身上。
她喊疼,他们说忍忍就好,马上就能看到太阳了。
她乖乖听话继续往上攀爬,她试图越过崖顶黑压压的密密麻麻的人群找到一丝光亮。
她看不到,他们堵的很严实,他们继续扔着她会用到的石子。
一颗、一颗、又一颗。
她徒手抓着棱角锋利的岩石,拼尽全力爬在这座看不见底,望不到头的悬崖上。
一天、一月、一年。
数不清过了多久,她没力气了,她突然感到绝望,她从未看到过一丝一缕的光,指尖、掌心、脚下的鲜血却流淌了一遍又一遍。
她爬过的岩石是暗红色的,只有她看得见。
崖顶的人们还在帮着她,期待她能够爬上去,去看太阳,去见光。
她动了动手指,指缝间青紫暗红交替叠加。她遍体鳞伤,这忍忍的疼痛漫长的望不到尽头。
也许就快到了。
她努力说服自己,没有光,她看不到顶点,那些永远萦绕在耳畔挥之不去的声音又太大了,她无法推测距离,她不知道自己还要爬多久。
又过了不知多久,她彻底累了,她鼓起最后一口气向上喊着,“我累了,爬不动了,我……”。
她听到了斥责声,听到了劝诫不声,听到了好多好多声音。
听到他们说如果她不爬上去就只能永远待在这口井里不见天日。
她笑了。
这从不是井啊,这是悬崖,是不见底的深渊。
她缓缓松开手指,一根、两根、三根……
瘦削的人儿向后倒去,胳膊、手掌、手指始终保持着向上的姿势,直到被吞噬殆尽,直到彻底湮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