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陶初和钱闲闲的争吵声在这个巴掌大的村子里显得格外清晰。原本在家里做活的银花立马往这边赶来了解情况，正巧在路上碰到了宁陶初。
“有啥不能好好商量的，怎么就吵起来了。”银花拉着宁陶初的手，安慰着她。“这闲闲也真是的，脾气越来越大了，再怎么说，也不能把这件事怪罪在你头上。”
“气死我了，我就不明白了，我辛辛苦苦种出千斤粮，怎么就成黑心坏人了。”宁陶初本来就在气头上，遇到熟人关怀，胸口起伏的更加明显了。“真的是完全没办法沟通，气死我了……”
“你先消消气。”银花用手捋着她的后背，安抚她说：“我们先去孙伯家喝口水歇一会儿，等闲闲气消了一些我去说说她，再怎么说也不能把人大晚上的赶出来。”说完，拉着宁陶初就往孙伯家走去。
在银花的安抚和陪伴下，宁陶初在孙伯家吃饱喝足后，情绪慢慢地稳定了下来。
“哎……”孙伯长叹一口气，片刻，终于开口说道：“陶陶呀，你也别怪闲闲。闲闲这孩子看着天天在村里混，不干正事，其实她比谁都善良，她也是着急上头了，不是在怪你，是在怪自己无能。”
“我知道她纯善，没啥坏心眼，我就是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着急上头，要把这个活往自己身上揽呢？”
“闲闲这孩子也是可怜……”孙伯顿了顿，沧桑的眼睛变得湿润了起来。“闲闲的爷爷原本是这个地方的大地主，这些田地宅子都是他们钱家的，我们都是他们的雇农。那个时候山路还没被封死，有一条小路与外界相通，农闲时雇农们还能出去找点零活补贴家用，日子过得还算滋润。后来，发生了一场大地震，死了不少人，与外界相通的路也被封死了。活着的人被封死在这个小村子里，一时间，大家都陷入了恐慌，为了稳住乡亲们，闲闲的爷爷当着众人的面拍胸脯保证会与大家共进退，只要钱家还有一粒粮食，就绝不会让大家饿死在这里。于是，钱家打开粮仓，供应雇农的一日三餐，日子过得也算安稳。但是安稳就会滋生懒惰，慢慢地，有的雇农开始消极怠工，不干活吃白饭，为了提高雇农劳作的热情和积极性，钱老爷实施了按户按人头租地的政策，这样一来，雇农变成了佃户。就这样大伙们从雇农升级成了佃户，在身份上可以说是实现了质的飞跃，每个人都干净十足。那时候土地肥呀，天灾**也少，家家户户不仅能吃饱饭，家里还能有余粮，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下去，大伙们也不再提外面的事情，一心一意地伺候土地和庄稼。”孙伯的表情慢慢变的舒展了，眼神浮现了一丝笑意。
过了良久，孙伯再次开口，但表情不似刚刚。“后来，钱老爷去世了。钱家的田契一分为二，也就是闲闲她爹钱老大和闲闲她叔钱老二一人一半，按照钱老爷的遗愿，佃户政策不变。老大家的佃户和之前一样，但是老二家的佃户就没有那么幸运了。每次收租时，总以各种由头多收一些，那个时候，找钱老大主持公道的人能把家门槛踩破，但是说归说，钱老大拿钱老二也没办法，每次都是拿自己的粮食来补给佃户。土地越种越薄，天灾**也说来就来，今年大旱，明天虫灾的，收成也一年不如一年。为了给大伙们找新的出路，钱老大开始经常上山找法子。有一天没有赶在天黑前下山，遇到了山里的野兽，当我们找到他时，遍体鳞伤，浑身是血。那时村里已经被封闭的太久了，压根没有药可以医治，不久就去世了。去世前的最后一刻仍不忘钱老爷给大家的保证‘只要钱家还有一粒粮食，就绝不会让大家饿死在这里’，还在不停地嘱咐闲闲和钱老二不要辜负大伙们对钱家的信任……”孙伯难掩情绪激动，此时已经老泪纵横，
银花伸手示意他休息一下，他摆了摆手，长呼一口气调整一下情绪，用衣袖擦了擦眼泪，接着讲：“那年闲闲不到九岁，不大点的孩子，却牢牢地记住了这句话，每年都拿出自家的余粮补贴大伙儿。前几年发生了一场洪涝，整个村子颗粒无收，顿时陷入了恐慌，闲闲找到她二叔让开仓放粮，一番争执过后，最终闲闲拿自家的田契为大家换来了粮食。”
孙伯转头看向了她，“陶陶呀，闲闲不是在责怪你，她是在怪自己，怪自己无能为力解决这次的难题。”
宁陶初眼眶有些湿润，心头好像有一股东西堵在那里，说不清道不明，想要说些什么，可能是因为太久没说话嘴唇粘黏在了一起，总是张不开。
可能，今夜注定是一个无眠夜。
孙伯和银花走后，宁陶初怎么也睡不着，她坐了起来，看了看自己身边熟睡的小满，想到钱老大去世时，钱闲闲也就比小满大一岁，这么大点的小孩却背负着这么沉重的责任，沉重到她的两代长辈为此付出了生命。比起对钱闲闲白天反应的理解，此时，她更心疼这个妹妹。
她想起来《麦浪》中有一句台词：努力学习科学与技术不是为了摆脱贫穷的地方，而是为了让这个地方脱离贫穷。她当时只是觉得这个句子说起来很华丽，不解其中含义，但是，现在她好像有点懂了，于是在心里偷偷下决定，一定要帮助钱闲闲让这里摆脱贫困。
第二天一起床，宁陶初就往钱老抠家跑去，连早饭都没顾得上吃。
开门的是钱老抠的儿子钱福，他比钱闲闲小两岁，但个头已经长成成人摸样，魁梧壮实，他拎着篮子，篮子上盖着粗抹布。
“仙女，大早上来我家有啥事儿？”钱福边说边把宁陶初往院子里引。
“你爹在家不？”
“刚起来没多久，在堂屋吃饭呢，。”钱福压低嗓子说：“昨儿夜里打算盘打到二更天，今年的租子都收完了，也不知道在算啥。”
宁陶初径直往堂屋走去。钱福见状说：“你自便哈，我先去给闲闲姐送饭去。”
此时，钱老抠正在四方桌上喝粥，前面摊着一个账本。看到宁陶初走进来，抬眼看了她一下，随后急忙收了账本，也没说话。
“钱地主，今天我是来帮你提高粮食产量的。”宁陶初见状率先开口。
“你想干啥，你刚从我这搞走1000斤粮食，我可没有多余的粮食给你了。”钱守德没好气地说。
“我不要粮食，纯属帮忙，事成之后，你囤满仓丰了，给我点辛苦费就行。”宁陶初将钱老抠的不耐烦尽收眼底，但为了解决村民当下的难题，仍语气和善地说：“现在属于是地多千斤粮麦种少，麦种不够种，要想每亩地都种上千斤粮是不可能的。你找乡亲们换麦种，倘若他们不换，你当真不给他们地种？这样你明年可就颗粒无收了。退一步讲，就算乡亲们拼死一试，答应换麦种，全村也拿不出1000斤粮食，这个你也是知道的。”
宁陶初话还没说完，钱守德的神情就顿了下来。钱守德何尝不知道，村里拢共就七八十亩地，产量不高，交完租子之后能够吃的就不错了，那还会有余粮，即使有余粮，也是乡亲们从牙缝里省下来的。他当然知道没有人会拿出粮食来换麦种，他之所以这么做，当然是在算计钱闲闲的粮食以及看看宁陶初到底还有什么本事。
宁陶初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水，小抿一口，她也不是真的口渴，毕竟是在谈事儿，架势当然得拿足了。“我呢，人美心善。不愿看着自己的乡亲们受苦，恰好呢，又有些本事儿，随随便便地让这两年的亩产量提高个三倍五倍的，三四年后让每亩地都产千斤粮，也不是不可以的。”
钱守德的表情此刻已经阴有好转，缓缓开口说：“我知道你宁仙女的本事，要做什么你直接找乡亲们去做就行，来我这干什么？”
“我当然会去找乡亲们说，但在此之前还是得先和钱地主做笔买卖。”宁陶初虽维持着表面的和善，心里已经，骂了好几遍老狐狸了。
“做什么买卖？”钱守德的眼神瞬间谨慎了起来
“我呢，承蒙地主豪气，家里有几百斤粮食，我以全部身家做赌注，保证第一年亩产量300斤，第二年亩产量700斤，第三年亩产量1000斤。这三年期间我给大家提供技术、种植方案，收成按照三六一分，如果成功了，你要和村民们签订永佃契约；如果不成功，我将我全部粮食抵给你。”
钱守德听到亩产量，内心有点压不住地狂喜。其实永佃契约对于他没什么，他又不会真的不给乡亲们种地，难不成真的收回来自己种呀，他可不会种地。但是他向来谨慎，怕自己的意念先入为主，想再次确认一下自己需要做什么。
“你需要我拿什么做赌注？”钱守德不疾不徐地问道。
“俗话说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你需要把100斤千斤粮麦种贡献出来，另外你库房的农具和你家的老牛也得让我无偿使用。”宁陶初时刻观察着钱守德的神情变化，以此来印证她心里的答案。
“没有别的了？”钱守德有点不敢相信宁陶初的要求这么简单。
“这些还不够？你要是想给乡亲们降低租子，我也不拦着，怪不得是乡亲们的大地主呢，你这格局真大。”宁陶初故意用带些惊喜和崇拜的语气说。
要不说钱守德的脸皮也是够厚的，换作别人可能会有点不好意思，但他是钱守德，有名的钱老抠，好像没听见一样，淡然说：“行，我们就打这个赌。”
“你不用着急回复我，上午你再想想，没问题的话，下午我们去孙伯家签契约，让孙伯做个见证。”说完，宁陶初起身要走，她可不想表现的像是自己上赶着求他似的，故意放了放。
宁陶初刚走到大门口，就听到钱守德在身后大喊：“仙女别着急，最后一个问题，你刚说的三六一是什么意思？”
“产量达到了，我们按照三六一分，你六乡亲们三我一。”宁陶初语气十分坚定地回答。“我也不能白忙活呀，一成是我的报酬，没事儿，还有一上午呢，你好好算算，如果你觉得自己亏了，我们就不赌了。”说罢，毫不犹豫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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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沉重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