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没地方可去了,能在这待一晚吗……”
对上那双异色的眼睛,诺拉虽然早已习惯,却仍是不自觉的用上了几近嗫嚅的声线。而对方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接纳或拒绝的态度,只是将视线收回手上的小刀,继续着打磨修复的工作。
“……谢谢。”
或许是因为视线不再相对,又或许是因为诺拉得到了某种程度上的默许,这两个字的音节可以称得上这一整天以来,诺拉表达出的最清晰的人类语言。
回应诺拉的则是规律的金石摩擦的声音,和篝火中偶尔噼啪响起的几根不完全干燥的细柴发出的低鸣。
诺拉在人影的对面蹲下,背后是已经安静下来的村落,面前是橘黄色的火焰,火光散发的温暖覆在脸上。
她的鼻头突然有些发酸,不知是因为火焰的跳动还是自己眼睛里氤氲的水汽,对面的人影也显得虚幻起来。
眼角的水珠几乎要溢出眼眶,喉咙里的呜咽也几乎要压抑不住的时候,诺拉强迫自己站起身,带着有些颤抖的音调对沉默的战士说。
“……我去换一下衣服……”
不出所料的,尽管视线已经有些模糊,但诺拉知道,对方还是没有对自己做出任何反应。
抱着新买来的衣服和鞋子,绕过篝火,向着树林走了几步,看着前方吞没掉了光亮的幽暗,诺拉小腿颤抖了一下,没敢转身,只是倒着退了几步,停在了战士倚靠的那棵树后才站定。
诺拉与专注工作的那人隔着直径超过肩宽的障碍物,听着身后规律的、属于人类发出的声音,渐渐将心跳压回了正常的节奏,蹲下身将手里的衣物展开。
……
换好了新的衣物和鞋子,诺拉将新鞋子的鞋带系好,低头看了一会换下来的不合脚的草鞋,最终还是将草鞋留在了原地,只是将换下来的长袍叠好,抱在怀里,走回了篝火前,坐在了战士的对面。
篝火对面的人将小刀打磨完毕后,举起小刀对着火光端详了片刻,随后将小刀归鞘放回了包里。
诺拉刚想搭话,战士却又从包里取出一块手帕,开始仔细擦拭自己的细剑。察觉到那双异色的眼睛中的专注,诺拉最终还是没有张口。
在安静和疲劳的共同作用下,诺拉不知何时已经将包裹着那本植物图鉴的长袍枕在脸侧,沉沉的闭上了眼睛。
……
“您就好好在这当您的返聘老技工,守着那几台旧水泵吧,我要去您当初放弃的大城市了!”
火车站台前,诺拉对着检票口外站着的佝偻老人挥了挥手,最后看了一眼老人的白发,转身登上了那辆老旧型号的动车。
……
‘同学推荐的那家店再过一个路口就到了……’
诺拉这样想着,抬头看了一眼还有两秒钟倒计时的红绿灯,将手机塞进口袋,迈出了左脚。
左脚踩下的瞬间,诺拉已经站在了一处小教堂里的祭台前,尚且来不及理解身处环境的变化,下一刻,她已经躺在了祭台之上。
诺拉努力的驱动身体想要起身,可脖子以下却好像是断开了连接一样,大脑的指令始终无法传达出头颅的范围。
这时,眼前走过一个人影,居高临下的看着诺拉,诺拉看不清那人的脸,却清晰的看到那原本应该是嘴巴的位置,是一圈锯齿形状的尖牙。
然后那人戴满戒指的双手高举起一把匕首,对准了诺拉的眉心。诺拉甚至看到了对方双臂的肌肉紧绷,做出了发力的预备。
匕首向下的瞬间,诺拉瞪大了眼睛,时间仿佛突然按下了缓速一样,她试图尖叫,喉咙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试图躲闪,可别说身体,哪怕是想要扭一下脖子都得不到身体的响应。
剧烈的惊惧中,诺拉的余光越过人影的腰际,莫名停住在了不远处紧闭着的大门,她突然觉得这扇门此时应该发出一点其他的声音,可那扇门只是沉默的紧闭着。
下一秒,时间的流速恢复了正常,那把匕首顺着原本的轨迹在诺拉的眼中骤然靠近。
……
诺拉眉心一凉,猛地睁开眼睛,一滴冷汗顺着额角流过额头滴在了脸下枕着的衣物。诺拉喘着粗气,背后快速渗出的湿气伴随着开始加速的心跳,眼前的画面先是模糊,而后随着牙床的颤抖开始重影。
在剧烈抖动着的视野中,越过前方不规律变化的明黄色,诺拉捕捉到了一点紫罗兰色的色块,随后仿佛是雾海中的船只寻到了灯塔一般,视线终于开始聚焦,最后停留在了那张双目轻闭的脸上。
篝火之后,那人倚靠在粗壮的老树上,一手压在身侧的背包上,另一手搭在小腹,手底压着那顶装饰着羽毛的帽子,一腿屈起立在身前,另一腿搭在一截卡在石头上的粗树枝上,树枝上似乎缠着一条细绳,向着篝火映照范围外延伸,而后隐没在了黑暗里。
心脏依旧在异常的加速跳动,背后的汗珠渗透了新换上的粗布衣服。
然后诺拉注意到自己身前似乎有什么东西。
垂下视线,一块拳头大小的干粮压在被自己掏空了内容物的钱袋上,干粮左边是一只水壶,一只侧面明显大片凹陷进去,但依然能够作为密封容器使用的金属水壶;而右边,则是一柄收在皮鞘里的,只露出半掌长的手柄和小小刀格的短刀。
诺拉认得那块干粮,那是不久前在哄笑中,自己没有带走也没有归位的面包。
视线抬起,停在了篝火对面已经安静睡着的人影身上,诺拉伸手捡起了那块面包,然后又捡起了那只水壶,虽然那一大块凹陷已经严重影响了水壶的容量,可诺拉还是能感受到里面几乎装满了液体。
诺拉注视着安静的人影,默默数着对方胸口缓缓的起伏,将面包递到了自己的嘴边。
……
解决掉了一整块干粮之后,诺拉摇了摇还剩一半的水壶,摸了摸水壶的挂点,又捡起了地上的那把带鞘的小刀,想了想,将旧长袍的系带抽了出来,缠在上衣的腰间,将刀鞘的皮畔穿过系带绑好,又把水壶挂在了系带上。
这时,一阵冷风从背后吹过,透过浸湿的后背让诺拉打了个寒颤。
诺拉展开旧长袍披在了身上,想了想,又将双臂穿过袖筒,将长袍敞开变成了一件外套。
安置好了所有的东西之后,诺拉坐在原地,心跳虽然已经恢复了常态,但想到梦中的那只匕首,她不愿意再次进入沉睡。
夜还很长,诺拉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不,她还有能做的事。
拾起手边的那本植物图鉴,这是她在这个世界唯一能够依靠自己抓住的东西。如果是在学校,她断然不会浪费时间去学这种已经被现代社会淘汰了的技能,她也很久没有翻阅过这种纸质的图书了。
记忆和习惯的陌生下,又或许是某种百无聊赖下的消遣心态,她甚至没有从扉页开始翻阅,而是随手展开了一页。
那是一张手绘的插图,绘制的内容是一株似花非花的植株,纤细的茎秆没有任何分叉,末端应该是花瓣和花蕊的地方却是一片边缘平整的菱形叶片。
插图的下方是一行工整的说明文字:‘逆鳞草,一种常见的止血药草,采摘时需要连同叶片和茎秆一同采下,根须没有药用价值,可以保留在原地使其再生。使用时需将茎叶一同捣碎,覆盖在伤处后用绷带缠绕固定……’
而后在说明后,诺拉注意到了一条潦草的笔记,显然不是出自图鉴的原作者。努力辨认后,诺拉解析出了这段笔记的内容:‘传说此物会让龙产生严重过敏反应,远古时期,先民大量采摘此物,混合其他药材制作用于驱逐野兽的熏香……’
……
月色和篝火的映照下,紫色的战士倚靠在老树前休憩,隔着篝火的对面席地而坐着一名黑发的女孩。
远处的林间不时响起夜行动物的叫声,伴随着篝火的跳动,女孩偶尔翻动手中的书页,翻书声被一阵清风带走,又消散在了夜色之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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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十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