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凝华雪 > 第60章 不相负

第60章 不相负

翌日晨光穿过雕花窗棂漫进内室,顾清晏难得醒得比往日迟了些。睁眼时,连日失眠带来的沉重疲惫消散大半,只觉得浑身松快。

寝居内已经亮透。沈知璟起得早,正站在床边整理昨夜的物件。几份文书被她一一叠齐,矮几上的茶盏早已撤下,软垫与薄毯也都归置妥当。

她向来偏好素色,此时一身鸦青常服,正是当日顾清晏在长街上为她选的那身料子。长发简单束起,褪去朝服,朝堂上那股凛冽锋芒敛去不少,瞧着整个人都温和许多。

顾清晏倚在床头静静看了她片刻,眼底浮着丝丝缕缕的欢喜。沈知璟察觉到落在身上的目光,转过身来。

“醒了?”

“嗯,天竟这般亮了。”

“这倒无妨。昨夜睡得可还安稳?”

顾清晏略一回想,眼底浮起阵阵暖意,轻声答:“比前些时日更好了许多。”

沈知璟肩头微微一松,语气里染上几分轻快:“若是这样,依着孙太医说法,连续三日要是都能睡得踏实,安神药便可酌情减量。”

“这事你又专程去问过孙太医?”

“昨日午后,你小憩的时候,我遣人去问的。医者父母心,多问几次也无妨。”

顾清晏一时默然。这些日子她渐渐察觉,沈知璟做事向来不喜张扬,从不会守在她身边反复诉说担忧,更不会把“为你操劳”挂在嘴边。只是夜里默默守着,她惊醒时,人总在一旁。汤药几时温好,安神香何时更换,她夜里惊醒几回,大大小小的细节,沈知璟全都记在心里。

她突然很想把藏在心里许久的心意告诉沈知璟。

顾清晏看着她收拾矮几,轻声唤:“知璟。”

“嗯?”

“往后就不必席地而坐守着我过夜了。”

沈知璟手上动作一顿,回身没有立刻答话。

“是会觉得不自在么。”她停了一下,话语里带着几分思虑,还有一点莫名的失落。

顾清晏本以为自己已经把话说得稳妥,可对上她眼眸,耳根还是悄悄发热。“我并非嫌你守着,只是,只是……”

沈知璟安静望着她。这人向来审案断狱最擅长察言观色,此刻却偏偏就是不接话,静静等着她说完。

顾清晏只能慢慢往下讲:“这些日子,你夜夜守着我,或是枯坐整夜,或是靠着软垫小憩。你的手伤尚未痊愈,先前的伤也才刚好不久,身体都还虚着。这般长久熬下去,我会担心。”

顾清晏指尖轻轻捻着被面,声音放得更轻:“所以,不要再这样辛苦守夜了。”

沈知璟依旧站着不动,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顾清晏抬眼看向她,目光柔软又认真:“夜里,就在我这里歇下吧。”

一句话落地,心意已然明了。

沈知璟眸色微顿,眼底居然罕见的带了几分不加掩饰的局促。

她本能的吞咽了一下,像是在琢磨这句话,又好像不知道琢磨出了什么意味,整个人都像是被烫了一下。

“清晏,你的意思是……”

“嗯。”顾清晏耳尖越发滚烫,轻轻咬了咬唇:“同寝。”

屋内骤然安静下来,窗外几声鸟鸣,听得格外清晰。她心底生出一丝忐忑,倒不是后悔,只是这般直白剖白心意,难免羞怯。可话已出口,只能强稳住心神:

“若是你觉得不妥,便当我未曾说过。”

“并无不妥。”

沈知璟答复得干脆,顾清晏微微一怔。沈知璟自己也仿佛没料到,这句话竟脱口而出。二人对视,一时无言。最后还是顾清晏先开口:“你可想清楚了?”

“嗯。”沈知璟神色如常,方才的神情好像根本没在她脸上出现过:“我想好了。”

顾清晏盯着她:“就这般应允了?”

沈知璟微微疑惑:“难道还要我立下什么承诺?”

顾清晏心头那点羞意,化作一丝浅浅无奈。她偏过头:“不必了。”

沈知璟立在原地,片刻才回过神,转身收拾床边剩下的文书。表面看着动作稳当,看不出丝毫异样。

可第一份案卷拿倒了。拿起第二份,又一时记不起是要递送到哪里去的。最后干脆将书卷一并抱在怀中,转身往外走。

顾清晏坐在床榻上静静望着她。走到门口,沈知璟险些撞上侍女抬进来的屏风架。她猛地顿住脚步,面无表情侧身避让。

顾清晏忍不住笑出声。

沈知璟脚步一顿,没有回头:“笑什么?”

“没什么。”顾清晏压着笑意,“夫君行路仔细些。”

她故意把夫君二字咬的重,随后就清楚的看见沈知璟整个人都杵了一下。

“嗯。”声音依旧镇定,只是晨光下,耳后那片泛起的红藏不住。顾清晏抿着唇,却没有点破。

沈知璟如何不懂这话里的分量。顾清晏近来那些同她不加掩饰的亲近,她全都一一收在眼底。

朝夕相守,心底情意早已悄悄生根。

她又何尝没对顾清晏起过心思,可她不敢宣之于口。

她只敢在夜深人静时,独自看着顾清晏的睡颜出神,再荒唐的祈求着时光能驻足片刻。

她既盼着顾清晏快些好起来,又自私自利的想让她依靠着自己,不要离开。

卑鄙。

她唾弃自己。

刀山火海她尚能替顾清晏去闯,流言非议她也能一力承担。可这一步,和那些都不一样。她身上背着许多不能说的旧事,前路茫茫,吉凶难测。

她不怕自己身陷险境,唯独怕连累顾清晏。

所以她一直守着分寸,护着她,贪恋这份相伴,却从不敢主动踏破那层薄墙。

不曾想,竟是顾清晏先朝她伸手。一句应允落口,连她自己都来不及细细掂量。

沈知璟抱着卷宗站在廊下,晨风掠过。掌心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隐隐发紧,垂眸看去,恍惚想起宫宴那日。

寒刃直逼顾清晏心口的瞬间,她根本来不及权衡利弊。今日也是一样,很多事反复思量也永远没有答案,只要顾清晏想要她留下,她永远舍不得拒绝。

哪怕只再多靠近一步,哪怕前路依旧难测。至少今夜,她想留在她身边。

待到夜幕降临,白日应答干脆的人,反倒安静得有些反常。

沈知璟向来作息规整,洗漱、服药、熄灯皆有定例。可这日晚膳过后,她在书房多留了半个时辰。案头公文早已批阅完毕,她却捧着一本无关紧要的旧册,反复翻看。

周安在门外等候片刻,轻声提醒:“殿下,夫人那边已经掌灯了。”

沈知璟翻页的手一顿:“知晓了。”

周安却仍立在原处,没有退开。

沈知璟抬眸望向门外:“还有事?”

周安垂首,语声温厚,不似往日只恪守本分:“属下看殿下在此枯坐许久,斗胆有些话想同殿下讲。”

“夫人是殿下三书六礼,明媒正娶的妻,殿下长久与夫人分居,若是有心人查探,将这消息走漏出去,既教殿下身份无端又多出许多麻烦,又会让外面的风言风语伤了夫人的名声。夫妻不睦,旁人起嚼舌根子,只会让夫人愈发难做。”

沈知璟的眉心蹙了起来。

“况且,殿下分明心悦夫人,又何苦这般。娘娘若是还在,也舍不得殿下这样作践自己。”

“周安,可我并非男儿身,我也不是沈知璟。”沈知璟的声音恍惚的宛如从虚空里来。

“我在骗她。”

“殿下真的是在骗夫人么。”

“殿下夜夜相守的情谊是假,还是甘愿以身相护的心意是假,还是与夫人成婚后的每一日都是做戏来看?”

“那她呢,她知道自己愿意相守相许的人是沈知璟还是萧映雪吗?”沈知璟茫然一问。

周安俯首向她一礼,不再言语。

沈知璟指尖轻轻叩了叩书页,沉默片刻,才合上书册:“我知道了。你退下吧。”

“是。”

周安躬身退去,脚步放得极轻。

书房只剩她一人。静坐许久,她才缓缓起身。

行至东院,她抬头望向顾清晏的居室,眼底有着踌躇。

前些日子她守在床边,是照料受惊的妻。或是端坐几案,或是倚在榻侧,事事都有合情的缘由。而今不一样,是顾清晏亲口邀她,留在这里歇息过夜。

沈知璟在廊下驻足片刻,闭了闭眼睛,终究抬步走向内室。

寝屋内灯火温软。顾清晏已经洗漱完毕,披着浅素寝衣坐在妆台前拆发。乌黑长发散开,垂落肩背,侍女正取下最后一支发簪。听见脚步声,她自铜镜抬眼,恰好和进门的沈知璟目光相撞。沈知璟脚步微微一顿。

顾清晏反倒比白日从容:“来了。”

“嗯。”

侍女躬身退下,屋内只剩她们二人。沈知璟目光一时无处安放,不自觉落向床榻。

床上已经铺好了两床被褥。

顾清晏顺着她视线看去,轻声道:“在想什么?”

“……没有。”

“可是不知该如何安置?”

沈知璟无言,沉默便是答案。

顾清晏起身,长发及腰,褪去白日端庄,整个人显得柔软许多:

“白日答应得那般爽快,此刻反倒迟疑了?”

“我不曾迟疑。”

“当真么?”

“嗯。”

顾清晏走近两步:“那为何立在门口不肯进来?”

沈知璟这才发觉自己一直没有踏进屋内,强维持平静,抬步上前:“方才只是在思虑明日待审的卷宗。”

“卷宗是假托之词。”顾清晏慢悠悠道,“方才周安来说,你在书房没有公务。”

沈知璟眉峰微蹙:“他竟同你说了。”

“他不过如实回禀。”

沈知璟眯了眯眼。

看样子,是时候重新立一下家主的威严了,嘴上殿下倒是唤的恭敬。

顾清晏瞧着她明明心绪不宁,还要强装镇定的模样,心头轻快。连日压在心底的惊惧,仿佛在此刻消散大半。她转身走向床边:“与我同寝这般紧张作甚。”

沈知璟跟上:“我紧张什么?”

“我又不会吃了你。”

沈知璟一时语塞。

顾清晏低声轻笑:“原来沈大人也会有这般无措之时。”

“我只是……”

“只是什么?”

沈知璟沉默许久,声音轻而郑重:“先前只是同处一室,这般同榻,于我而言,是头一回。”

只是寻常几句话,却说得格外认真。顾清晏微微一怔,耳根也跟着发热。屋内复归安静,方才还从容闲谈的人,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接话。

片刻后,顾清晏轻声反问。

“夫君是觉得我习惯与人同寝么?”

“我绝无此意!”沈知璟猛地抬头,语气焦急,连耳廓都红了过来。

两人一时立在床侧,都没有动。

最后还是沈知璟开口:“你睡内侧可好?”

顾清晏看向她:“为何这般安排?”

“若是夜里有变故,我守在外侧,方便护着你。若是夜里有传召,也不吵你。”

话音落下,顾清晏默然。垂眸安静了几息,微微颔首:“好。”

二人躺卧下来。床榻本就宽阔,中间还留着不小空隙。沈知璟将自己一侧被褥铺得齐整,躺下后手平放身侧,脊背绷得笔直,肃穆得如同在御前候旨。

顾清晏侧头看了半晌:“知璟。”

“嗯?”

“这般绷着身子躺着,不会累吗?”

“……尚可。”

“你平日就寝,也是这般端正?”

“大体如此。”

“我不信。”

沈知璟转头看向她:“何以见得是假话?”

顾清晏道:“前几日你守在我床边打盹,直接靠着我睡着,全然不是这副模样。”

“那时是太困了,顾不得仪态。”

“现下,便不困倦?”

沈知璟不再答话。其实十分困倦,只是心绪纷乱,难以入眠。

顾清晏转过身,正对向她。沈知璟身子明显一僵。

“你不必这般紧张,我很吓人么。”

“不是,我没有。”

“肩背都绷得发硬了。”

顾清晏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沈知璟紧绷的肩头。“松一松。”

沈知璟稍稍松劲。

“再放松些。”

沈知璟无奈唤她:“清晏。”

“嗯?”

“今夜你心情倒是很好。”

顾清晏想了想:“算是吧。”

“缘由是什么?”

“你在我身边,还见到了你不常有的样子。”

沈知璟静了片刻:“看我这般失态,很有意思?”

“不是取笑,只是觉得难得。”顾清晏答得坦然。

沈知璟望着她,末了只轻轻叹一口气:“那便看吧。”

顾清晏一怔:“什么?”

“若是你喜欢,便无妨。”沈知璟闭上眼,“随你。”

顾清晏凝望着她,心底忽然软得一塌糊涂。堂堂左副都御史大人沈知璟不示于人前的模样,怕是都被自己看了去。

顾清晏悄悄往她这边挪了寸许,两人之间的距离近了些。沈知璟睁开眼:“怎么了?”

“没什么。”

顾清晏只是觉得,离得近一些,心里更安稳。她没有细说缘由,可沈知璟似有所感,向着顾清晏侧了侧身。

屋内静谧,烛火已经熄灭,淡淡的月光从窗缝里铺进来。

许久之后,顾清晏轻声开口:“知璟。”

“嗯?”

“你的手,伤口还疼吗?”

“不疼了,孙太医的药很好用。”

“给我看看。”

沈知璟将右手伸过去。顾清晏指尖触到已经变薄的绷带,动作轻得像是在触碰珍宝。

“痊愈之后,会不会留下疤痕?”

“或许会。”

“会不会十分显眼?”

“我也不知。”

沈知璟侧过头。“你会觉得不好看吗。”

顾清晏沉默片刻,声音低哑:“当初那一剑,都是因我而起。”

沈知璟抬手,食指按上顾清晏柔软的唇瓣:“不要这么说,清晏,是我甘愿的。”

“可剑锋本是冲着我来的。”

“那又如何,你我夫妻一体。”

顾清晏依旧握着她的手:“倘若那日,你没有伸手去挡……”

“没有倘若,清晏。”

“不要用你的性命去做预想。”

答复没有半分迟疑。顾清晏心口一紧。她心里清楚,就是知道沈知璟无论如何定会护她周全,她才会夜夜为梦魇所困。

沈知璟顿了顿,仿佛明白这句无法抚平顾清晏心底的惶惑,反手轻轻握住顾清晏的手。“但我向你许诺一件事。”

“是什么?”

“往后若是尚有别的可行办法,我要你我两全。”

顾清晏又好气又好笑,低声道:“这承诺听着实在勉强。”

“不过,我记下了,你万万不可食言。若是做不到,就是你负我。”

“我不负你。”

两人手依旧交握在一起,谁都没有松开。顾清晏原本只想确认这只手安然无恙,却不知何时自己整个人都落进了沈知璟掌心。沈知璟没有动,片刻后臂弯轻轻收拢。

顾清晏也没有躲开。

夜色沉静,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这是她们第一次并肩躺卧。没有觥筹交错之下的虚与委蛇,没有堆积如山的案卷,没有刀光剑影,不必分谁守护谁。

此刻她只是顾清晏,沈知璟也只是沈知璟。

“知璟。”

“嗯。”

“今夜,你会不会中途离开我?”

沈知璟抬眼看向她,月色落在眼底,郑重认真:“不会。”

“当真?”

“以后也不会。”

顾清晏终于闭上双眼,枕靠在沈知璟肩头。不多时,呼吸渐渐变得平稳绵长。

沈知璟却迟迟没有睡意,借着凉薄月色静静看着身侧的人。顾清晏睡熟之后眉眼舒展,神情安然,没有梦魇发作时无意识的颤抖。

她静静看了许久,视线里带着贪恋,代她逐一吻过顾清晏的眉眼鼻唇。

不多时,顾清晏在睡梦中向她靠近,靠进她的颈侧,温热的呼吸洒落进来。

沈知璟身子猛地一僵,下意识屏住呼吸。半晌,才一点点放松下来。顾清晏并未苏醒,只是本能贪恋这份暖意,又往她身侧靠了靠,握着手的力道也收紧几分。

沈知璟垂眸,看着二人交握的手。心底紧绷许久的那一处,像是被温柔揉开。

她没有推开顾清晏,小心抬手,把肩头滑落的被角向上拢好。之后便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静静守着,直至天快要破晓。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0章 不相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