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般简单的答案,让沈知璟满心不甘,难以满意。她不愿眼睁睁看着顾清晏夜夜被梦魇纠缠、不得安寝。
于是她换下官服,一身素色便衣,不顾掌心未愈的伤口,亲自奔走于京中各大名医诊堂,细细问询开解之道。
她将妻子所有症状记得清清楚楚,比批阅案卷还要细致周全:
夜半惊悸、盗汗惊醒、醒后久久心慌难平。闻声易惧、白日隐忍不语、心结深藏心底,不肯与人言。
老大夫听闻详情,抬眸望向她,徐徐问道:“夫人受惊那日,大人身在当场?”
“是。”
“那日负伤之人,便是你?”
沈知璟颔首应声:“嗯。”
老大夫轻轻一叹,一语道破根源,字字戳心:“难怪如此。夫人怕的不是刺客杀伐、刀光剑影。”
“她怕你死。”
寥寥四字,直击沈知璟心底。
沈知璟一时失语,静默良久,才低声追问:“如何方能痊愈?我该怎么做?”
“汤药可安神定惊,却治不了根深蒂固的心魔。”老大夫缓缓言道,“依大人所言,夫人梦中情形或许是她在梦里无能为力,只能眼看着大人身赴险境,甚至遭遇不测。你便让她醒来次次可见你安然无恙,日日皆能得你安稳相伴。”
“梦里的惊惧遗憾,唯有现实里教夫人切实知晓大人平安无事,梦中不过虚幻。一次不够,便十次。十次不够,便百次。日久天长,心魔自散。”
沈知璟静坐许久,恍然通透,起身郑重行礼:“多谢先生点拨,下官代内子先行谢过。”
归府之时,暮色沉沉,晚风微凉。
顾清晏立在廊下静静等候,见她归来,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向她的右手,眼底藏不住关切:“回来的这般晚,可是有公务要办?”
沈知璟缓步走到她身前,语气平和温润:“不是,我去出门寻大夫。”
顾清晏心头一紧,连忙追问:“是手伤复发,疼得厉害?”
“不是为我。”沈知璟摇了摇头。
她骤然一怔,满眼错愕。
沈知璟抬眸凝望着她,字字清晰,温柔恳切:“我去寻一位老先生问了你的梦魇。”
顾清晏瞬间僵立原地,心绪翻涌不息,鼻尖骤然发酸,眼底一阵阵湿热暗涌。
沈知璟不再多言,静静伸出完好的左手,递到她掌心里。
“没事的,你看,我在呢。”
顾清晏望着沈知璟的双眼,连日强压在心底的酸涩与委屈,此刻一下子漫上来,堵在喉头。她没有说话,只抬手,紧紧攥住沈知璟伸来的左手,指节微微用力,像是唯有这样,才能把触手可及的这份安稳牢牢锁在自己掌心,不再失去。
当夜,梦魇依旧不请自来。依旧是寒刃破空,遍地血色,是挥之不去的绝望与离别。她拼命向前追赶,眼前那人的身影一点点淡去,怎么也抓不住,无边的惶恐死死裹住她,要将她拖入死寂的深渊。
就在她快要追丢、心神濒临崩溃的瞬间,一股暖意忽然自四面拢来,她整个人被稳稳拥入怀中。熟悉的带着草药味道的气息将她环住。
那怀抱温热而坚实,是她刻在心底、赖以安心的温度。所有悬在半空的恐惧,竟在这一瞬有了落脚之处。
这份真切的暖意消散了梦里的幻境。还没等恐惧将她彻底吞噬,她猛地惊醒。寝屋浸在浓重的暗色里,她凭着本能抬手,慌乱地向外摸索。
指尖很快触及到了她在找的人。
沈知璟的怀抱轻轻收拢,轻轻拍打着她的脊背,力道温柔,却足够笃定。
沉沉夜色里,沈知璟的声音清浅柔和,还带着一丝浅眠骤醒的慵懒困倦:“没事了,嗯?”
顾清晏闭上眼,心头翻涌的惊惶一点点沉落,急促凌乱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
十指紧紧扣在一起,掌心的暖意源源不断地互相传递。感受到顾清晏放松了下来,沈知璟有点经受不住困意折磨,把人往怀里按了按,靠在顾清晏的颈窝里安然睡了过去。
守夜的人突然就变成了顾清晏。
往后几日,安神汤药日日温服,孙霁川特制的安神香囊也始终置于顾婵枕侧,朝夕相伴。
可沈知璟始终有些放心不下。顾婵的梦魇虽比初时消减许多,却从未彻底断绝。时而一夜安稳无梦,时而夜半依旧会骤然惊醒。
只是对于顾清晏而言,她私心里很喜欢现在的样子。每一次睁眼,她总能第一时间找到沈知璟的身影。
有时那人静坐于几案前,借着一盏昏黄微亮的灯火翻阅公文;有时倚在榻边闭目小憩,静静相守;若是公务清闲,便干脆坐在床侧翻看闲书,悠然安稳。
无论何时,她永远近在咫尺,不曾远离她半步。
沈知璟掌心的剑伤尚未彻底愈合,许多举动较之平日里略微显得有些笨拙。但她依旧将翻卷书页的动作都刻意放得轻缓,小心翼翼,生怕不慎发出一丝细微声响,便惊扰了榻上自己浅眠的妻子。
夜夜如此。
暮色深沉,万籁俱寂。寝屋内只留一盏孤灯,灯芯压得极低,暖黄柔和的微光漫过床帐边缘,将一室夜色映得温柔静谧,消解了所有寒凉。
顾清晏夜半忽然睁眼苏醒。
醒来的刹那,心底那股熟悉的心悸依旧本能地翻涌而上,紧绷心神。她下意识攥紧被角,浑身微僵。
可这一回,眼底没有漫天猩红血色,没有那柄在梦里永远挡不住的冰冷剑刃。
隔着半垂的轻柔床帐,她先听见一阵细碎的动静。
沙。
沙。
是书页被缓缓翻动的轻响。
顾清晏怔愣片刻,缓缓坐起身。
沈知璟就在她的床边相守。
白日里她已经将手头案卷收束妥当,夜里难得余了几许清闲出来。与前些时间不同,她今日并未规规矩矩端坐几案前,常服当了披风罩在寝衣外。斜倚着床沿坐在地上,膝上搭着一层单薄软毯,竟是难得的闲适随意。
灯火从侧面轻轻洒落,描摹着她清隽沉静的眉眼。长睫低垂,敛去了素日里的锋芒,神情专注平和。偶尔像是读到了不解之处,指节微曲,抵在下颌上无意识摩挲,全然是沉浸其中的模样。
轻轻翻卷书页,修长白皙的指尖拈着书卷边缘,在灯火下恍惚迷人眼。
顾清晏未曾出声惊扰,只是静静凝望着她。
沈知璟看得到她的不安,她也心疼沈知璟眼底的疲惫。每从梦魇中惊醒,四目相对,她几度欲言又止。
她的知璟也拖着伤势未愈的身子,在为她而担忧焦急。她想要她也去好好休息,可偏生又自私贪恋,舍不得睁眼时那一刻的安心。
顾清晏紧紧攥着锦衾的指尖,一点点缓缓松开。
耳边无剑刃破空的嘶鸣,无人群凄厉的惨叫,唯有规律从容的书页翻动声,一下、又一下,沉稳绵长,让人醉心于这一刻的方寸安稳。
她静静望着沈知璟的模样,眼底温柔缱绻,就如同以往她们共处一室时的光景。
虽不彼此依偎温存,却在彼此相望的视线里聆听着自己的怦然心动。
那些在梦里根深蒂固、怎么也冲刷不掉的血色与绝望,就在这般日复一日的温柔相守里,一点点淡去、消散。
顾清晏没有强迫自己闭眼重眠,只是静静看着身侧之人,眼底心头,尽是眷恋。
凝望许久,沈知璟终于有所察觉,缓缓抬眸。
隔着半幅轻柔床帐。她坐在灯火阑珊之间,蓦然回首。
两两相望。
良久,沈知璟轻声开口:“醒了?”
顾清晏轻轻应声:“嗯。”
“做梦了?”
“没有。”
沈知璟眸色微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真的?”
顾清晏捕捉到她眼底细微的忐忑,心头微暖,唇角不自觉轻轻弯起一抹浅淡笑意:“真的。”
沈知璟这才放松下来,温声询问:“那怎么醒了?可是我吵到你了?”
“不知道。”顾清晏轻声思忖,缓缓道,“许是睡得浅了些。”
“要喝水么?”
“不用。”
“那继续睡吧。”
顾清晏却没有立刻闭眼,揪着锦衾边缘轻声问:“那你呢?”
“看完这一页便歇息。”沈知璟话音落下,似是想起往日因一句“一页”熬夜操劳、惹她嗔怪的旧事,立刻认真补了一句,
“真的就只看这一页。”
顾清晏终究没忍住,弯唇笑了一下。
笑意清浅,却在眉眼间极为生动。是这些日夜以来,她夜里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意。
“知道了。”
她乖乖躺回枕上,闭眼之前,又下意识抬眸看了一眼身侧之人。
人在。
灯火也还亮着。
她眷恋的安稳也在。
心口最后一丝残存的惶悸,终于彻底消散无踪。
这一回,她心安无扰,很快沉沉睡去,一夜安稳,直至天明,再无惊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