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诩元在府里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就出了门,之后没再回来。
几日后,祝遥收到他送的信纸。送东西来的是个生面孔,叫小夏,来时手里还提溜着个盒子,说里面装着管家从下人房搜出来的物件,老爷命他一并给送来。
他放了便走,祝遥走到书桌,小心的取出一张,可惜还没来得及细看,刚合上不久的门又开了,小夏在门外道:“祝先生,才来的消息,老爷在书房等着要见您呢。”
祝遥动作一迟,入府四年,这还是他头一回被高见守主动传唤。再者回想起那日在正堂,高见守看他的眼神,祝遥皱了皱眉。
将信纸压在垒起来的书下,祝遥起身理了理衣服,朝外面说:“我尚不知书房位置,小夏,你引我去。”
二人一路从偏院经过内庭,还未见人,先听见清亮如云雀穿林的戏音传来。小夏见祝遥探目,低声向他解释:“是三太太,从前坐过戏班台,老爷最爱听她唱曲,这会是在小园练嗓呢。”
“三姐今日怎么唱这么久?”祝遥看了眼天色,问。
“今日牧将军来府上与老爷议事,这位是老爷生意上的至交,又是姻亲兄弟,所以进出内院向来宽松。牧将军和老爷说完话出来陪四太太散步,经过小园的时候三太可不得多唱一会。”小夏语气里有些艳羡:“要说府里过得最舒坦的,就数四太了呢。放在别家,哪有娘家人三天两头来探望的。”
如今一月,飞檐覆着层白雪,再往前走一小段,小夏停住脚步,转身道:“前面就是书房了,先生尽管往前直走,老爷在里面等着您。”他说完,缩着身子快步离去。
书房门闭着,叩门无人应答,祝遥进去才发现里头没人。好在屋里温度比外面不知暖和多少,又见旁边有一独椅,祝遥轻呼出一口气,抹着衣摆沿椅坐下。
等了许久,直到太阳都落了山,祝遥终于等到下人口中急着见他的高老爷。
“刚才来了客人,耽搁了时辰。”高见守啜了口茶润嗓子,缓缓道:“不是有意要折腾你,只是来的是贵客实在怠慢不得。没生气吧?”
祝遥手捧下人刚递给他的茶:“怎么会,家里有客,老爷自然是要先招待客人。”
“不生气便好。”高见守慢悠悠道:“你吃我的住我的,想也没胆子和我耍脾气。”
祝遥背脊僵硬。
他眉目一敛,不明白这突如其来的刁难是所为何事,只觉这回是被猫逮耗子,难逃一劫。
“你也别怪我说话直不给你面子。你自己也想想,进我高家四年,我可曾亏待过你?”
祝遥像被谁逼着往喉咙里灌了一袋子老陈醋,嘴里发酸发苦,张嘴却是:“老爷待我是极好的。”
“对嘛,你也知道我待你好。毕竟你名义是我干弟弟,若是你受罪了,传出去也不好听。你进我高家不过是因我当年卧病昏迷不能阻止,太太们被道士蛊惑,信了冲喜那一套,我可不信。但念及你身世可怜,无父无母,加之我高家不缺多养条人命,这才没赶你出去。可你也不能白白在我高家后宅住着,是不是?”高见守也没和他多绕弯子:“今天叫你来,是给你一个为高府做事的机会。”他拿出一个用麻绳层层缠牢的牛皮纸包,推给对面祝遥:
“牧将军今天会在府里住下,你明天坐他的车出府,跟在他身边,把这东西交给刘副司。”他没觉得祝遥会拒绝,而祝遥也确实如他所想,接了东西:
“我会办好的,老爷。”
祝遥将东西放进衣服里,后知后觉感到一阵把他骨头都冻缩了的冷,忙掩饰地捧起茶杯。
高见守见他识趣,稍微满意几分,勉强用正眼瞧他一眼。
青年坐在对面,身形瘦削,手捧茶盏,低着头,黑发遮脸。
高见守:“……你,抬起头来。”
祝遥下意识抓紧杯壁,这一刹那,他感到天旋地转。然而还未等他抬头,屋外传来一声——
“老爷!”
门尚未打开,娇俏的嗓音快人一步,顷刻,三姨太直接推门走进来,见祝遥竟也在,眼里闪过一瞬讶异。
“你怎么来了,吃过晚膳了?”见来人是她,高老爷和颜悦色道。
三太已经收了眼神,娇嗔着:“老爷明知道人家在等你一起。”
高见守拍拍她的手:“这就来。你啊,连多等一会都不肯。今天也就罢了,若是哪天我与贵客在谈正事,你也这样直接进来?”
他虽这样说,语气里却没有责怪的意思,只让三姨太先回去。三太眼珠在祝遥身上滚一遭,扭腰走了。
房门再次被掩上,高见守被打断也没再继续,随口嘱咐两句明日出府事宜离门而去。他脚步声远了,祝遥才敢抬头遥遥望一眼,那黑漆而墩矮的身影,步伐缓慢地行走在净白的雪地上,好似一只吃饱喝足的肥耗子。
∞
次日一早,祝遥揣着小包坐车出府。
轿车行驶在喧闹街道上,他却不敢往外多看,旁边坐着一身军装的牧将军,明显松弛许多。
车停在利民大饭店门口,下车前,牧将军对祝遥低语:“你一会就跟着我。”点头的功夫,他已经大步走出老远,祝遥赶紧跟上。
饭店大堂里衣香鬓影人声嘈杂,人人西装革履,一身长衫的祝遥从餐桌中间穿过,只感觉脚底有蚂蚁在啃食他的肉。放在胸口的小包逐渐发烫,祝遥盯着前面人鞋后跟走,直到上了二楼,方才还闲庭信步的军官立马躬身与一人握手寒暄,朗声笑道:“刘副司!真是好久不见了!”
紧接着一只手伸来与牧将军相握,祝遥往右走了半步,见一梳着四六分头,戴圆玻璃眼镜,穿阴丹士林布长袍的男人。他感觉从进门就一直在咬他的蚂蚁好像消停了些,也没想到让牧将军都要承颜候色的“刘副司”竟是这幅斯文模样。
牧将军对刘副司道:“您回来怎么不多休息几日,最近英界重建了家赛马场,过两天我请您去玩玩!”他说着将身后的祝遥拉出来:“这是高见守先生的弟弟,今日高先生身体不适,特意派他来代替给您接风洗尘,姓祝,叫祝遥。”
镜片下的眼睛转向祝遥,刘副司很有礼节的朝他伸手:“祝先生,幸会。”
祝遥抿笑,正要回握,余光看见有人在朝他使眼色,这才想起还有任务傍身,高见守交给他的东西还在衣服里,他今天能出来,都是托这小包的福。
于是祝遥将手缩回了,再次伸出时已变得不干净。
刘副司看着被递到眼前的牛皮包,神情瞬间变得凝重,他将两只手背到身后,沉声道:“祝先生,您这是何意。”
牧将军脸色变了变 。
祝遥意识到哪里不对劲,下意识解释道:“刘副司,这是我家老爷——”
他话没说完,旁边传来怒斥:“你这蠢货,谁准你自作主张了,快把你那脏东西收回去!”
祝遥手一颤,不知所措的看向牧将军。
“刘副司,你见谅,他就是高先生养在后宅里的米虫,小家子气上不得台面。今天本是带他出来见见世面,他倒好,自作聪明,以为拉拢您能讨高先生欢心。早知他会做这事,高先生绝不会让他出来见您!”牧将军脸上挂着讨好。
刘副司看向祝遥,又看牧将军,摇了摇头,叹了句“满心歪门邪道,心术不正”,转身走了。
“是是是,我这就让他走,不碍您的眼!”牧将军说着,拽着祝遥到饭店外,压低声音骂道:“呸!想不到这姓刘的还是个廉官,给脸不要,我看他能装几天!”
祝遥问:“牧将军,这包裹里装的是什么?”
牧将军瞥他一眼:“你说是什么,票子,忙哩!”他说着做了个数钱的动作:“懂吗!”
祝遥自然不懂里面弯弯绕绕,但这些对在官场沉浮多年的人却是心照不宣,刘副司当然清楚牛皮纸包里装的是什么。
祝遥后背冷汗直流:“你们这是行贿!”
牧将军让他闭嘴:“嘘!你再说大声点得了,这不是没成吗?”他说完觉得心烦,又低声骂了几句脏,从兜里掏出几块大洋,不耐烦地塞给祝遥:“行了,看你这窝心样。自己找个车回去,我还得上去应付一会儿,一条路行不通就试另一条,你把钱揣好,走吧。”
祝遥抓着钱,不懂什么一条路两条路。他没想到今天跟着这人模狗样的军官来这么高档的饭店,要他干的是如此龌龊的事。
他这会才回过味来,才明白刘副司那句“满心歪门邪道,心术不正”无形中给他降下什么样的罪名,这比被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骂是上不得台面的男妾还令他感到屈辱,无法忍受。
祝遥胸中郁结,没有依他的话回府,游魂般在街上乱晃。走过两条街,他心烦意乱摸着手里封纸,想着若回府定然又要被叫去书房,这样一想更是烦躁,恨不得找个清净地方独自待着。恰好此时听见一家酒楼的堂倌招呼,心中一动,腿脚打个旋就进去了。
他不常喝酒,以前爹还在的时候说喝酒会影响诊病,自己滴酒不沾也不准祝遥碰。后来他进了高府,一日三餐都靠下人送,要一杯酒都是天方夜谭。
今天是没人管他了,祝遥大手一挥要了两壶,几杯下肚还尚觉清醒,他暗喜自己酒量不错,见一壶酒见底,便又要了一壶。
喝着喝着开始胡思乱想,早知出来会遭遇这档子事,他宁愿在府里哪儿也不去,他从高见守手中接过小包时无论如何没想到,这里头装的竟然全是钱!
这样想着,眼睛往桌角自然一瞥——
空空如也。
祝遥酒杯一滑,摔在桌上。
钱呢?!
手在衣服上摸几下,没有硌人,他记得把钱放在桌上,可是桌上除了酒瓶子什么也没有!
钱去哪儿了!
祝遥急促的呼了几口气,被酒精熏晕的脑袋陡然清醒。
冷静,冷静。
大脑已经开始因慌乱而难以专注思考,祝遥竭力回想:在饭店外,他从牧将军手里接过牛皮纸包,顺手放进衣服内袋里。这一路上他都是步行,路上还确认过袋子还在。而他记得很清楚,在等待上酒的期间,他嫌包裹硌得慌从衣裳里拿了出来,就放在桌上。
是的,包裹此时也应该还老老实实待在桌上,但现在就是不见了!
祝遥想将这店翻个底朝天,周围的食客不多,但个个都神情自若,扭头又朝斜后看,正好对上一道若有所思的目光。
大概是见他看过来,那人收回目光,若无其事拿起茶杯放在唇边,不认识他一般的移开眼。
仿佛刚才的对视是祝遥的错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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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