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人很快添了椅子，碗筷也一并上桌，不论席间几人心思各异，终归和和气气吃完了这顿饭，等到祝遥准备随着姨太们一齐散去的时候，高老爷叫住了他。
祝遥动作一滞，支起一半的腰又放了回去。几位姨太尚未离桌，闻言面面相觑，末了又装作若无其事，由下人搀扶着跨过门槛。祝遥向门外匆匆一瞥，远处有道英挺的身影已经兀自拐进石拱门，再走几步就看不见了。
他收回目光，对上高老爷锐利如炬的眼睛，心头一跳。放在双膝上的手紧了紧，他低眉唤道：“老爷。”
“你喜欢花，明日我命人给你送新鲜的去。”
“多谢老爷好意，但不必特意费心了。”祝遥坐在椅子上，他们没下桌，一旁的下人也不敢上前：“大少爷的两株已经够我闲来打理消遣，况且我平日在房中，再多些花木反倒照料不好。”
高老爷没再强求，只是感慨道：“诩元这孩子长大了，在外磨练了脾性，懂得孝敬长辈，这几月送了好些东西到府里，想必是管事知道你不爱出门，没通知你。”
祝遥依旧垂着头：“我明白。”
高老爷见他依来顺受的模样，满意了几分：“引你来的下人，我会让老陶处理。”他语气轻描淡写，似是随口道：“你来府里的时间也不短了，想不想回家看看亲人？”
祝遥保持低顺的姿态：“我家中只有一坡脚老爹，早已过世数年。除此之外，我就没有再多至亲了。”
“亲人不在，那有没有什么亲戚？”
“有一两门远亲，只不过是逢年过节也不来往的关系，上回见面还是四年前，几个叔伯知道我要进府，特意来还了人情，此后就没消息了。”他据实回答，高老爷听后捻着手中佛珠呵呵笑了几声，“原是这样，既然如此，你就安心在府里住着，也不必总把自己关在房里，没事多和几个姨太走动走动，同在一个宅院里，也好彼此照应。”
祝遥意外抬眸，对上高老爷那双闪烁着精-光的眼睛，睫羽轻轻一颤，他连忙再度垂眸，只轻声应道：“我明白了，老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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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遥一路走出正堂，他的屋子距离姨太们住的厢房较远，是个偏僻而少有人来的地方，也正因如此才被下人们欺瞒了这么久，按高老爷的意思，除了前日送进府里的花，大少爷还分了几回东西给家里人，只是他的那份，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被下人们拿走了。
经过穿廊，天色已经黑下来，他这边是不点灯笼的，只有屋内有些微的灯光透过隔扇窗，四周一个下人也没有，祝遥摸索着推开房门。
一进门，与光明正大坐在他书桌前的男人对上眼。
祝遥神色稍怔，喊出那称呼：“大少爷，你怎么来了。”
他不知高诩元何时来的，这人无聊又随意的翻着他放在桌案上的几本书，里面的书签被他动作惹的显露出半角，想必来了有一会儿了。
高诩元没立即回答他的问题，也丝毫没觉得擅闯进他的房间里有什么不妥，反而挺自在：“小叔识字，是以前读过书？”
祝遥拿不准他来的目的，沉默稍顷后道：“没有，我没上过学。”
“那怎么看得懂书？”高诩元饶有兴致。
“识字是我爹教的，但也只学了皮毛，比不得大少爷学识渊博。”
高诩元翻了翻，没趣的将书合上：“小叔看的书确实浅显易懂，不像读书人。”
祝遥从屏风走到书桌前，他立在烛台旁，静静站着，似听不出他话里意味。
这不速之客进他房间，说的话也不好听，还十分没脸皮的招呼：“坐呀，怎么搞的我像这屋的主人，你才是来串房的。”
看架势是要赖他房里了。祝遥暂且不清楚他想做什么，又碍于身份不能赶人，只好摇头，找了个蹩脚理由：“才在正堂坐过，就不坐了。”其实他心里门清，屋子里也没有第二把椅子给他坐。
“小叔是坐的久了些。”高诩元笑吟吟道，“爹特意将你留下，想必是对你喜爱的很，要单独说些亲热话。我往年在国外，也是今日才知晓爹给我添了位新小叔，方才在正堂也没和小叔打声招呼，这才特意来找你了。”他说着，目光停在祝遥脸上，“我可得好生将小叔记住，否则往后在路上遇见，若没认出来可多失礼。”
祝遥听了，只好将一直安置在烛台虚影里的视线挪到高少爷脸上——他也不好失礼的。
可他只是看过去第一眼，便知晓以后恐怕难能将高少爷忽略，即使撞见，也不会令他有无法将人认出的可能——全天津也找不出第二个在眼皮上长胎记的男人了。
只是他这胎记长得实在巧妙，妖冶邪气。匆匆一瞥，祝遥移开视线，那形状却在脑海里迟迟散不去。镇定心绪，他将头朝屏风方向：“时候不早了，少爷回去休息吧。”
“好啊，我正有此意。”高诩元站起来，身形立在案前，大半烛影都被笼在身后。他尚且未动，却见半丈之外的那人往后退了半步。高大少眉梢微挑：“小叔为何要后退？难不成，我看着很吓人？”
他说着，缺乏宽容地朝人走近。
“为什么？是我做了什么惹小叔不快的事？”
祝遥敛眸，声音缓缓：“我与大少爷今日头一次见，自然是没有的。”
“哦？那方才为何要往后退，我可亲眼看见了。”
“你看错了。”
“是吗。”
寥寥数语，二人距离已经到了安全范畴以外。祝遥勉强仰头，与高诩元视线在空中交汇：“是的。你离我远些。”
“听小叔的。”轻笑一声，高诩元退后半步，他向门口走了两步，又不知怎的转回来，毫无征兆的托起祝遥两只手，弱弱放低声音：“我知道府里的下人间传着我少时做过的浑事，可那都是以前了，我十二岁离开天津，初到英国时听不懂洋人说话，一个人出去连面包都买不到。现在好不容易回到家乡，我想给亲人好印象，让你们看到我已经不是以前那个不懂事的小孩了，今日我与你初次见面，若小叔先入为主听信了那些乱七八糟的话，我可是会伤心难过的。”
他态度恳切而神情委屈，眉目间的失落也不能作假。而祝遥确实听过几次下人们议论，说来说去也不过是高诩元年少时顽劣非常，多次将私塾先生气辞席，去由无一例外是身体抱恙。不仅如此，高少爷仅仅十岁就和狐朋狗友出入梨园酒楼等吃喝玩乐之地，下人们说，若不是年龄欠妥，高少爷迟早都要成各杏楼春馆的熟客。而他被送出国的原因也是高府下人们最津津乐道的，根本不是外人所知的那般体面：那是高少爷在受罚时将祠堂烧了，这等覆宗灭祀的滔天大罪，让老爷不得不将他送走。
这些下人平日在他房前洒扫都敷衍了事，说主家闲话时也不克制避讳，祝遥每每看书，总被这些声音打扰。
他当然也记着在正堂高诩元替自己解围的事，心绪微动：“怎么会，大少爷如今已经一表人才，我怎么会把下人的闲话当真呢。只是我一人待惯了，一时没有习惯房中多个人的感觉，这才退了那半步，不是要疏远大少爷的意思。”
“小叔没当真便好。”高诩元貌似接受了他这番说辞，松开他的手，“小叔平日里一个人呆惯了，那我往后多来陪陪你。”他说完，看见祝遥放在桌案旁的两株花，又弯了弯眼：“小叔没收到我送的花，那明日我再送来一批……你笑了。”
“大少爷和老爷可真是父子，方才老爷将我留下时也说过这话呢。”祝遥手背轻掩嘴唇，双眸却难忍笑意。
他说完，发现面前的人不吭声了，等了几秒，他向人投去疑惑的目光，高诩元才接话：“看来是我多此一举了，也是，小叔平日缺什么要什么，自然是我爹来准备的。”
祝遥不能为自己辩解，纵使这话他听后有千分不适，但对着高见守的儿子，他只能说：“在府里住着……平日吃穿用度当然是依仗老爷了，”停顿两秒，又说：“大少爷也别费心，我屋小，养两株花已经足够。”
“难道别的花，你也不要？”
祝遥点头：“老爷也说要送花给我，我是没有精力的。”
高诩元不知为何又起兴致：“那我更得补偿小叔了，你不要花，但肯定也有别的喜欢的物件，小叔尽管说，只要我能办到定然全力去做。”
“这怎么好意思……”祝遥下意识推拒。
“你说了便是。”高诩元道，“小叔不怎么出去，想必也有诸多不便，就当你我第一次见面的赠礼。”
被说动，祝遥眼珠转动，犹豫开口：“那……我要信纸。”
高诩元意外：“信纸，小叔要这些作甚？难道......还有什么红尘旧账未断？”
“又不是出家和尚，什么红尘。”祝遥镇静：“自然是写信了，我家中虽然已经没有亲人，但还有几个亲戚。进府多年，逢年过节我都从未去探望过，现在写封信寄过去，也好让他们宽心。大少爷留洋这么多年，想必能理解我的心情吧？”
高诩元被他眼神看的一愣，“……那是自然。小叔放心，既然是见面礼，我当然要挑最好的赠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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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