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天假期说快不快，说慢不慢。跟宋晚照边学边玩，眨眨眼的工夫就过去了。
蒋明曦的作业摊在桌上时还带着假期的松散，笔帽咬在嘴里，题没做几道，手机先亮了。
宋晚照发来一张小猫照片，三花猫趴在窗台上，尾巴垂下来，像一条毛茸茸的围巾。蒋明曦看着照片，嘴角动了动，又压回去。她回了一个“嗯”，对面立刻跳出一串感叹号。
宋晚照扭伤的地方本来是快好了。可假期最后一天，她非搞怪，说一定要给蒋明曦看个东西，拉着她去了小区最后一排楼的一户人家。那里住着阿婆和一只小三花。宋晚照以前经常来看猫，顺便跟阿婆说说话。
蒋明曦到现在都记得阿婆拉着她的手，说她面相好，还有那只疯狂舔毛的小三花，舔着舔着就翻过肚皮，露出白花花一团。宋晚照蹲下去摸，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蒋明曦站在旁边，觉得那天阳光很好，连楼道的旧墙都显得温柔。
可这一趟让宋晚照扭伤的地方又严重了。因为她非要跑。看见小三花从台阶上跳下去，她跟着追，嘴里喊着“明曦你看它跑得比我快”，脚下却一绊，整个人往旁边歪。蒋明曦看都看不住，只来得及喊一声“宋晚照”。宋晚照扶着墙站稳，还笑，说没事没事。回去路上却走得越来越慢，最后几乎是蒋明曦半扶半拖把人带回家的。
于是开学这天，宋晚照背着自己的书包，手上还拎着一个书包。蒋明曦背着她，走得慢，因为有点重。宋晚照一只手抱紧蒋明曦的脖子，对着蒋明曦的耳朵说话：“你是不是背不动我了？”
蒋明曦歪了一下头，避开宋晚照说话呼出来的热气：“废话。”
“那我背你？”宋晚照给出建议。
蒋明曦把人又往上提了一下：“想当一辈子瘸子，你就试试。”
宋晚照不说话了，只把下巴搁在她肩上，闷闷地笑。蒋明曦能感觉到她胸腔的震动，一下一下贴着自己后背。
校门口人来人往，保安多看了她们两眼。蒋明曦背着人进校门，不引人注目是不可能的。一路上，蒋明曦都能感觉到有好多视线粘在自己身上，让她好不自在，耳根越来越烫。有人小声说“那不是宋晚照吗”，有人笑“那女的力气真大”，还有人拿手机偷偷拍。蒋明曦恨不得把脸埋进书包里。
宋晚照惊奇道：“明曦，你还会害羞啊？”
蒋明曦不说话。她想现在就把宋晚照丢着，然后自己拿着书包跑去教室，运动会也不想替跑了，让她一个人静静吧。
可宋晚照抱得太紧，像只赖定的树懒。蒋明曦只能继续走，脚步比刚才更快了些。
到教室时，宋晚照在椅子上坐下，两个书包上的蛋互相碰撞了一下，发出轻轻一声响。蒋明曦眼疾手快地把书包拿走，坐到后面的位置上。周福慢慢悠悠地转过来对宋晚照说：“呦，大小姐还得让人背着来。”
宋晚照指了指自己的脚踝：“我这叫受伤，谢谢。”
“受伤也不是你让人背的理由啊。”周福眯了眯眼。
宋晚照回忆了一下，开口：“我是想让她抱我的，被拒绝了。”
周福傻眼，翻了个白眼：“谁抱得动你啊？”
宋晚照侧过身，手掌朝上。蒋明曦一抬头，这个动作，从周福眼里看，像是蒋明曦抵着宋晚照的手心。宋晚照保持这个动作，笑着说：“当然是我最最最亲爱的明曦抱得动我了。”
周福一愣，看看一脸得意的宋晚照，看看傻掉的蒋明曦，再看看那只细长的手：“……我是不是错过了什么片段？”
“宋晚照！”蒋明曦闭了闭眼，手拍向宋晚照的手心。她现在真的想堵住宋晚照这张不知分寸的嘴。
宋晚照却顺势半握住她的手，侧头微笑：“我在，亲，有什么吩咐的吗？”
蒋明曦一愣，胸腔里乱成一团，想把手抽回来。宋晚照下意识握紧，目光紧紧地看着蒋明曦的眼睛，缓缓开口：“今天或者明天加油。”
蒋明曦轻轻呼吸，调整了一下自己乱如麻的心率，抬眼看她：“我会的，松手。”
宋晚照松手，离开的手指无意间摩挲过她的指尖。蒋明曦下意识想抓，停在空中，随后收回。
周福突然举手：“喂喂，你们两个真的没一个人回答一下我的问题吗？”
没有人回答她。
??
操场上，气温已经降下来了，可耐不住太阳当空照。宋晚照又不能一个人站着，蒋明曦扶着她，都快热死了。校长站在台子上，他念稿子就一个特点：多，甚至很多都是废话。
从体育精神讲到校园文化，从安全事项讲到天气变化，最后连食堂菜单都提了一嘴。宋晚照靠在蒋明曦身上，小声说：“他再说下去，我脚都要好了。”
蒋明曦抿了抿嘴，没接话。他快说完的时候，太阳躲进云层，微风刮过，蒋明曦身上的燥热少了些许。
解散后，大家去各自班级的区域。宋晚照想自己走，蒋明曦怕她又复伤，干脆把人背上看台。蒋明曦走的每一步，都让她多多少少尴尬。她好希望周围人装看不见她。想到这，蒋明曦背着人一溜烟就爬上去了。
她把宋晚照放在座椅上，宋晚照却一直盯着她看。蒋明曦也盯着她看，美其名曰“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两个人谁也没有移开视线，直到视线之间突然出现一瓶矿泉水，两人才抬头，看见撑着膝盖的周福。
周福本来没什么表情，她们看她的一瞬间，就笑了：“你俩都快亲上了，对视挑战吗？”
蒋明曦沉默。她也不知道自己刚刚为什么要像宋晚照那样盯着对方看。宋晚照撑着下巴，语气有些埋怨：“打扰我干什么？”
周福直接坐在身后的椅子上，右腿翘在左腿上，拧开矿泉水瓶：“因为我也要跟蒋明曦培养培养同学之间的感情。”
宋晚照看着周福，喉咙滚动，像是把什么咽下去，笑：“你培养了，地位也比不过我。”
周福俯身看蒋明曦：“哇塞，蒋明曦你把这个人惯成占有欲极强的大Boss了。”
蒋明曦愣住一秒，随即开口：“我没有惯她……”
周福看向她，一副不相信的样子：“她想让你抱，你抱不动就背，这不是惯？平时在学校搂搂抱抱从抗拒变成接受，这不是惯？”
蒋明曦沉默。
好像……有一点？
也不能完全是她的问题吧？
宋晚照会软硬兼施，也会拖到她同意的。
宋晚照又变回嬉皮笑脸的样子，视线从周福身上移到蒋明曦身上：“其实是我跟明曦互惯。”
蒋明曦竟想不到反驳的理由。
宋晚照宠她吗？
宠。
宋晚照惯她吗？
惯。
蒋明曦双手捂住脸低头，她好像还不完了。
周福的八百米在中午，一千三百米在明天下午。蒋明曦松了一口气，今天能休息了。
午饭前，蒋明曦跟宋晚照坐在看台上，看着她站在跑道上，转着手腕、脚腕，还拉伸。
蒋明曦旁边传来脚步声，看过去是苏暖。她嘴里含着绿舌头，拉着刚跳远结束的林玥坐在她旁边，给了蒋明曦和宋晚照一人一瓶冷饮，笑着说：“听说你明天要替宋晚照跑一千三，加油啊。”
蒋明曦看她一眼，接过冷饮：“谢谢。”
宋晚照研究着冷饮的配料表：“人真好，还给我带水。”
苏暖的视线从林玥手上移到宋晚照脸上，勾唇一笑：“伤员有伤员的待遇。”
“纪律委员就是好。”宋晚照握拳捶捶自己的左肩，再双指划向苏暖。
蒋明曦喝了一口，海盐味很浓，咸味适中，她并不讨厌，斜视看着宋晚照。她正喝着手中的西柚味冷饮，一脸惬意，看来是很符合她的口味。
“蒋明曦，你怎么笑了？”苏暖舔着绿舌头，刚看过来，就发现蒋明曦的嘴角上移了几格。
蒋明曦视线立刻收回：“你看错了吧。”
苏暖没有追问，只是看了她一会儿，转头跟林玥聊天了。林玥低头笑，手指勾了勾苏暖的小指，很快就十指相扣。蒋明曦余光瞥见，宕机了一会儿。
枪声响起，四个人的视线都落在周福身上。周福体能确实好，平时上体育课就能看出来了。体育课的跑圈，周福就没有偷懒过，给出的理由总是“早跑完早休息”。
第一圈，周福跑得不紧不慢，保持在中间偏前的位置。第二圈，按着自己呼吸的快慢跑，在她前面的只有两个学体育的女生。冲刺环节，她能紧跟那两个，最后甚至反超一位，跑个第二名回来。
四个人跟着全班一起鼓掌，耳边全是哄闹的：“牛！”
周福是被女同学扶回来的，她瘫坐在椅子上，扯着校服，接过林玥递过来的冷饮喝了一口，橘子汽水救了她一命：“谢谢，好人一生平安。”
蒋明曦看向周福时，视线又扫了一眼苏暖和李玥牵着的手，询问道：“周福，你跑得好快。”
周福喝着橘子汽水，看了她一眼：“那肯定的，虽然我不是学体育的，但学跆拳道也不会太差。”
跆拳道……宋晚照也学过。蒋明曦看了旁边快睡着的宋晚照，又看向周福：“我记得宋晚照也学过？”
周福点点头，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对，她跟我一块学的，但我跟她是初中才认识的，结果她现在不学了，真是太可惜了。”
蒋明曦听完，看着打盹的宋晚照。以她对宋晚照的了解，宋晚照才不是那种会轻易放弃的人，更何况她应该学挺久的了。
阳光从看台顶棚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宋晚照的睫毛上。她睡得不安稳，眉头微微蹙着，像梦里还在跟谁较劲。蒋明曦想伸手替她挡一下光，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午饭时间，蒋明曦的脑子还在这件事上，耿耿于怀，吃饭都有点心不在焉的。筷子戳着米饭，戳出一个个小洞。
宋晚照已经看她半天了，平时只要自己看一会儿，蒋明曦就会制止，现在却不制止自己了。她有点担心：“你怎么了？”
蒋明曦回过神，一瞥就能看见宋晚照的眼睛，被看得支支吾吾：“没什么。”
宋晚照叹了一口气，吃着菜：“你也不用想那么多，明天的一千三你尽量跑就好了。”
看来宋晚照完全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蒋明曦点着头，她也不想多询问别人的私事，就像宋晚照也从来不询问她的私事一样。可这种什么都不能询问，一直憋着的感觉太难受了。
难受了她一个下午，连在晚自习写作业都不得劲。合上作业本放一边，练习册摊在面前，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读不进去。笔尖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圈，最后变成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猫。
放学回去的路上，蒋明曦扶着宋晚照，慢慢走回去。道路旁的路灯很暗，只因月光比它亮。树影落在地上，被风推着晃。宋晚照走得很慢，受伤的脚踝不敢用力，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蒋明曦配合着她的步子，也走得很慢。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宋晚照说完，视线落在蒋明曦侧脸上。
蒋明曦走得更慢了，视线跟着侧过去，就能看见宋晚照的眼睛、鼻子还有嘴唇。蒋明曦把脸转回来，闭了闭眼说：“我在想什么？”
宋晚照轻笑一声：“你不就是在想我为什么不学跆拳道了吗？”
蒋明曦抿了一下唇：“你那个时候没有睡觉。”
“我那叫眯一会儿。”宋晚照笑意不减，仰头望着月色，“主要高中太忙了，我学那个会耽误学业。”
蒋明曦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她并不觉得很好笑：“你自己这样想的吗？”
宋晚照沉默一秒，继续笑着说：“这不是事实吗？我要是还学跆拳道，我就要晚好几天才认识你，那好亏。”
蒋明曦感觉有一点憋屈，却又不能说什么。毕竟这是人家的决定，她能以什么身份干预？朋友吗？朋友就更不应该干预了，而应该尊重。
她低下头，看着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被路灯拉得很长。宋晚照的影子歪歪斜斜，靠在她身上。
宋晚照撇了撇嘴说：“你别想那么多了，我最近笑得应该好看了吧？”
蒋明曦一顿，看了她的笑容一会儿，缓缓点头：“好看。”
“没骗我吧？”宋晚照不太信。
蒋明曦摇着头：“我不会骗你。”
宋晚照瞬间得意扬扬：“我就说肯定好看了，周福那家伙还非说我笑得依旧丑。”
蒋明曦嘴角上移半个像素点：“其实很好看了。”
宋晚照呆呆地看着她，轻声道：“你笑了，明曦。”
蒋明曦不否认，点头承认。她确实想笑。因为旁边的是宋晚照，所以她想笑。笑并不难，但对她来说很难，对宋晚照来说也很难。毕竟一个不懂为什么要笑，一个笑得不好看。
宋晚照忽然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她，眼睛被月光洗得很亮：“明曦，你笑起来真好看。”
蒋明曦愣住。风从路尽头吹来，带着一点夜里的凉意。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把宋晚照的胳膊往自己肩上带了带，声音很轻：“走吧，回家。”
宋晚照应了一声，乖乖靠着她。两个人慢慢往前走，路灯一盏一盏往后移，月光铺在脚下，像一条安静的路。
蒋明曦想，有些话她可能暂时说不出口，但没关系。宋晚照在旁边，总能有说出去的一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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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笑起来真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