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时候已经有点晚了,他没有时间过多停留,订了最早的一班机票,一进门就开始收东西。
席璟从房间出来就看到他弓身蹲在地上从柜子里拿什么东西。
“今天就走吗?”
邢远没回头看他,点了点头,“一点的飞机,你早点睡。”
“我帮你。”席璟说,跟在后面帮他拿证件和常用的物品。
“我的人跟你走了你别给我骗走了。”邢远不太放心地瞥了一眼席璟,“就借给你用用,不准挖我墙角,不然回来弄你信不信?”
“知道了。”席璟低着头,语气里面不是很愉快。
邢远今天烦闷的时候想摸人脑袋很久了,虽然不是猫猫头凑合凑合也还是挺好摸的。
这么想他就这么做了。
席璟一愣,微微低头让他动作舒服一点,没有躲开,“什么时候可以回来?”
“看情况吧。”邢远长长叹了一口气。
席璟亲自把人送去了机场,看着邢远拉着行李箱进去,心里有点怅然若失。
邢远没那么多时间伤春悲秋了,二线晶圆厂经验不足马来西亚这家厂以前做消费电子芯片,没做过工业级,参数标准不一样。如果良率上不去,开一天产线赔一天钱。
他在飞机上补了会觉,一同过来的除了方休还有老周的徒弟——阳望。他们落地吉隆坡后上了工厂的车,没有休息直接去了产线。
部分老师傅在邢远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就已经被派过来了。即使华容不投资,这一步棋他也必须走,没有退路可言。
邢远换好无尘服进了车间,在负责人的带领下直奔监控台,“把近七十二小时所有的数据调出来。”
他坐在椅子上几乎也不眨眼地翻着,很明显情况并不乐观。良率严重不合格,第一批出来甚至只有百分之三十,温控偏差惊人。
不知道是不是这里太热了,负责人一直在旁边抹汗。
眼睛有点酸胀,邢远余光注意到旁边的人,下意识问了一句,“你很热吗?”
他说出口才意识到自己现在周身气压有多低,铝合金反射出自己的面容,没有任何表情,活脱脱一座泥巴雕塑。
邢远缓了缓有些酸胀的脸部肌肉,“半个月你们给我一坨?你要我怎么说服我自己可以相信你们?”
“邢总,虽然带过来的师傅都很有经验但是语言不通,总是扯皮,光是磨合半个月就……”负责人脑袋越垂越低,自己说着也有点觉得站不住脚。
邢远也想过这个问题,生产中各种问题层出不穷,并不是每一个都可以遇见的,可能就一个小问题能够卡你几个月半年。这不稀奇。
“我也知道你身上压力大,我能理解,我只问一个问题。”邢远目光如炬,“有没有报过来?”
负责人脑门上的汗越来越多了,他下意识想要去擦,刚动一下手就意识到行为的不妥,没有解释,只是说了一句“抱歉”。
“我不需要你的道歉,我也没想过让你一个人扛。”邢远滑动着屏幕继续看后面的数据,不在他身上浪费时间,“有问题我希望你第一时间上报,我会来解决。我最讨厌的就是干啥啥不行还想着粉饰太平。”
“我知道了邢总。”负责人满脸心虚。
“行了,你把技术部负责人叫过来,我和他聊一聊。”邢远摆摆手不打算继续为难他,有些事情点到为止,再说就过了,“我后面请几个能懂这边话的人过来。”
负责人如释重负地走了。
技术部负责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外籍华人女性——丽娜。娃娃脸看着十分显小,穿着时髦高跟鞋红裙子,头发染成漂亮的浅粉色。中文也十分流利只有一点点不太明显的口音。
“邢总您叫我。”
邢远没想到负责人长这样,主要是他对研发部都有刻板印象了,一群邋遢鬼。当然包括自己。
然而他也只愣神了一秒,切了数据图,“看过这段时间产出样片吗?你有什么感想?”
“良率不合格是很明显的问题。”丽娜没有急着推卸责任,只是客观陈述“我们目前光刻机的精度不够,台积电也同样落后两代。用90nm的机子确实做不出来28nm的活。换设备第一要钱第二要时间,很不幸我们都没有。”
“看样子你心里有想法了。”邢远看着她的眼睛,里面没有任何慌乱。
“从设备端移到架构端去解决。”丽娜说。
“看样子我们的思路是一致的了。”邢远终于久违的露出一个微笑。看样子这边也不都是酒囊饭袋,就让他发现个可以做事的。
芯片质量控制不了就给它加一层引导保证最终输出达标。只要最后的结果是可以用的,并且还能好用那就够了。
“后续在线补偿的事归你负责了,回去选好合适的人,尽快动工。”
新的调试组很快组织出来了。都是挑选出来的骨干核心,连着邢远带过来的几个老师傅。邢远快速地开了个短会,确定了需要进行调试的几个问题。
无非就三个。第一光刻机的精度不够导致误差很大。第二马来西亚温度比应用地高不少,温度一变芯片的错误率就会大幅度提升。第三高负载的串扰。
邢远废话不多说,“分三个组,一组负责挑冗余容忍系数,二组做温度补偿模型,三组迁移补偿校准。哪些人适合做哪些自己心里都有数,人不够我继续去想办法。”
很快任务就十分高效地安排下去了,问题就是缺了领队的人。
丽娜主动站出来,“三组给我,我主要就是研究这个领域的。”
邢远点点头,“可以,给你了,有问题及时和我对接。”
其他的人他都不太了解,不管是能力还是交往,现在最主要的就是高效,他目光扫视一圈落在一直没说话的阳望身上,“阳望,二组给你能不能带?”
这是老周重点培养的人,不管技术行不行,先把组控住了,不然二组什么情况你瞒我瞒的全乱了。
阳望点了点头,性格随老周,沉稳。他换了英文对着剩下的人,“他做数据交接,具体程序麻烦多费点心。”
二组的人操着口音表示同意。
“一组归我。”邢远看着只有两三个人的分组苦笑一声。三组最需要技术含量交给长期处于科研一线的丽娜是最合适的,二组难度低刚好给自己人历练一下,出什么岔子也还能救回来,唯独一组要考虑的情况最多,技术门槛不难但是最杂,也是所有人都不太愿意接触的一个项目。交给谁他都不放心。
人员都安排下去推进也就快了,邢远终于闲下来一小会给席璟发消息。
也不是闲聊,纯拿着当工具人用。
邢远:马来西亚工厂想办法给我借几个人过来,要好的,要求等会发你。
X:好。
邢远没想到他这个时候还在线呢,没来得及退出就收到消息了。他把列出来的要求发过去就打算关了。
一条消息又弹了出来。
X:吃饭没?
邢远:刚开完会还没吃,不过我让阳望给我带饭了,应该等会就可以送过来。我这还一堆事呢。
X:可不可以打视频。(表情包:卖萌猫猫头撒泼打滚)
邢远默默收藏表情包,然后残忍拒绝。
邢远:不可以。
下一秒视频弹出来了。
邢远忍不住勾了勾唇角,一直都这样说也说不听。
视频接通对上的就是一张俊朗帅气的脸蛋,坐得板板正正的,鼻梁上还架着一副金边眼镜。
“你还带眼镜啊。”邢远把手机找个地方立住,随手开始整理自己的文件,突然他想起什么,“你剪头发了?”
“想你了。”席璟也不回答前面的问题,只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屏幕里面的人。
“油嘴滑舌的。”邢远笑了笑,又有点想逗逗他,“怎么想的?不会就一句空话吧,那我也能说。”
“那你说。”席璟那边光线有一点点昏暗,看起来已经入夜了,露出来的领子也不是正装。
“你还真想听啊?”邢远拿过手机挑了挑眉,“别在这里蹬鼻子上脸的,客气几句而已。”
不得不说距离产生美,这隔得远了想着国内还有个人可以给他稳着心里踏实多了,他们俩现在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没有什么关系比切身的利益更加可靠了。
“邢总,你要我带的饭。”阳望敲了敲门就直接进来了。
邢远还没挂电话,席璟盯着一张一本正经的脸说一些黏黏糊糊的话,“想你……”
阳望进来的脚步一顿,脑子里头脑风暴怎么样才不会被自家领导打死。
不是,方哥说他们总裁可正经了,这种话听到该不会被灭口吧。
可是好想八卦啊,大晚上累得半死没时间睡觉有时间在这里打视频电话见对象。
邢远一点都没觉得不自在,嫌弃地摆摆手,“一边去,净说点没用的。”
他敲了敲桌面示意阳望把东西放下就行了。
阳望几乎同手同脚出去了。
“正事要紧,人送过来快点,听到没。”邢远口气没一点客气的意思。
“我联系方休了。”
“速度还挺好快。”邢远感慨一句,他拿过饭菜把一次性筷子的包装拆了,“我要挂了,吃饭了。”
“能吃完再挂吗?”
邢远没看到他的尾巴,但是莫名其妙想起黑猫圆溜溜的眼睛和摇来摇去的大尾巴。
他伸出准备按挂断键的手一顿,“随你,真的是。”
邢远在这边吃饭,席璟拿着个手机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两个人又随便聊了点别的。
邢远这边事多得爆炸,突然有人进来和他汇报他就把手机的事情完全忘记了,反正也不算什么机密的事情。
等后面他处理完看手机的时候手机已经因为没点关机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挂断的。
充了电一看记录好几个小时,不关机才怪。
方休那边效率很快,人过来了就正式开始调试了。像陀螺一样转来转去。
席璟一开始还给他发消息,见他回得很少知道他忙也就不怎么打扰了。
邢远争分夺秒的,每天不是在盯数据就是在改代码改参数。最严重的时候三四天都没合过眼。
熬得实在撑不住了就在折叠床上躺一躺,眼睛一睁就要面对新问题。
最后样片测试的时候每个人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等看到结果才长舒一口气。
众人高兴地欢呼一起来这才有时间看自己变什么样了。一个个眼睛下面都像是被打了一样,乌漆麻黑的。
连着丽娜最讲究的也顾不上太多体面了,妆也没化头发随手扎起来一脸憔悴,“我真的要好好休息了,感觉我都变老了,这皮肤状态太差了。”
她从包里这些天第一次掏出来镜子,对着看了半天。
“给你发也奖金。”邢远含笑说,忍不住也打了个哈欠。
良率上来勉强达到客户要求。这边稳定下来至少能拿出去保住一部分订单。时间过得飞快,没注意的时候转眼二十多天过去了。
后面的事情只要交给工厂那边打样去做就行。马来西亚这边的产线也算正式定下来可以启动了。
这已经是这段时间唯一的好消息了。
*
“邢总。”门外有人敲门。
“进。”
是一个印象不深的面孔,都在忙着做调试没什么时间去记谁是谁了,但是邢远能记得他应该是跟着方休过来的一个工程师。
“有什么事吗?”邢远放下手里的文件,他想不到现在调试完成还能有什么重要的事情需要来找他。
而且来人还特意避开了工作时间选择在中午大家都在吃饭的时间过来,很明显是不太想被注意到。
男人皱着眉头似乎有些犹豫,张了几次嘴巴最后还是没有吐出一个字来。
“想说什么直接说就是了,不用有什么顾虑。”邢远察觉到他的不安,放缓了语气,“我有自己的辨别力,你只要告诉我就行了,剩下的我来处理。出了这个门说了什么和你就没关系了。”
男人长长呼出一口气,似乎已经在心里憋了太久了,手指握拳又缓慢松开,“之前我和光刻工程师产线那边聊天,阿曼达问我我们中国的参数是不是都是自己调的,我问他怎么会这么问是不是以前也有人这样做过。我回答他大部分公司都只设计不碰产线……”
“大概三年前就有一家呢,数据和你们这做出来的差不多,名字里带什么芯的……”阿曼达扒拉了一口饭继续说,“也是让我们调,但是不像你们都做,只是下命令说一定要多少精度。你也知道我们这设备不行怎么了能做出来嘛,后面待了几天就走了,撤单了……”
男人敏锐地抓住他话里的意思,“要求很像吗?叫芯什么?”
“万芯什么,应该是。”阿曼达回忆了一下,“我们还有当时的测试记录呢。”
“能给我找找吗?”工程师问。
阿曼达挠了挠头,脸上显出歉意的神情,不太好意思说,“我没有这个权限呢。”
“所以呢?你想说什么?”邢远收了脸上的表情,很显然也跟着变得凝重起来。
男人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很显然豁出去了,“我怀疑万芯当时交过来的数据一开始就是假的。”
“你哪里知道这些的。”邢远盯着他的每一个举动,心里涌现出怀疑。这是个公司内部的事情,一个小小工程师不应该知道这些。
“席总让我留意的。”男人低下头解释。
“你一个常驻马来西亚的工程师怎么接触到……”邢远说到一半顿住了,似乎想起来什么,“你跟着方休过来的,我还没问过你们是这边哪个产线上的。”
“我们一直都是跟着席总做项目啊。”工程师抬头露出茫然的神色,“方特助说马来西亚这边需要人手,我们停了那边的事情特意从国内飞过来的。”
邢远没想到是这个答案,前后不过一天就把人要过来了,他当时还在吐槽席璟做个事磨磨唧唧的,就在本地还要一天。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只是问,“你告诉席总了吗?”
“他说这是您的地,让我给您汇报呢。”工程师有些小心地看着邢远让他因为这件事生气,“万芯之前的数据就是我负责的,我只要看一下就能确定。”
“人还□□这来了。”邢远轻笑一声,“你去要了传给你确认,出去吧。”
男人如释重负准备离开,突然邢远叫住了他,“什么名字?”
“陈与。”
邢远还真听过这个名字,“你是核心团队的负责人,他也敢给我牛得他。这边也稳定下来了,你们好好休息尽快回去吧。”
人才走没一会儿呢,电话就打过来了。
“这通风报信可及时了呢。”邢远调侃说。
“怕你生气。”席璟老老实实道歉,“不该不和你说往你这塞人还想知道点什么。”
“在你眼里我这么小肚鸡肠?”
“我去过没记错万芯当时给出数据和成果的时候是在六月份吧。”邢远滑动刚刚丽娜传过来的数据,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工厂这份数据可是五月的,不过一个月就研发成功了。”他嗤笑一声,“信他不如信我是秦始皇。”
“看样子你早就察觉出背后的猫腻了,棋布得这么远算的过来吗?”
“这不有邢总看着呢。”席璟说。
“算你会说话,那我就勉为其难帮帮你。”邢远把文件保存然后给席璟传了份。
“小老鼠露出尾巴了,得找找老鼠窝了。”他嗤笑一声,脸上满是不屑的神情。
既然席璟已经扯出来了这一条线,证明他心里肯定有数了。之前董事会上他被极尽排挤不就因着万芯投资决策的失误吗?
可如果这根本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局呢?
背后能扒出来的东西还是太多了。
“邢总,还得麻烦你帮我个忙。”
“哟哟哟,这下子客气了。”邢远好久没见他这么一本正经了。
被发现是小猫以后是一点脸面都不要了,为了不睡地上撒泼打滚卖萌的,邢远已经没办法从脑海里删除这些固有印象了。
“不可以吗?”席璟说话离手机很近,连一点气音都可以被收进来,邢远听得有点耳热总感觉是贴着耳朵说的,于是他不太自在地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当然可以,席总的面子好使,很乐意为你效劳。”
席璟却没直接说,而是反问,“万芯发布的芯片和数据,我想最熟悉的不是李信成吧。”
“你想说什么?”
“三年前的旧账邢总不和我一起清算吗?”
邢远的眼神彻底冷下来,德国那边提出的架构侵权问题他一直拖着没有处理,反正跨国了,但是这盆脏水也不是想泼就能泼到他身上的。他只是最近腾不出手来解决而已。
“席总不也到这个时候才腾出手?”邢远拨弄了一下长尾夹,“有什么就说,没事我挂了。”
“我要你帮我去见一个人。”席璟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