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盛夏
录取通知书到手之后,日子忽然变得很轻。不是那种“没事做”的轻,是那种“终于不用再担心什么”的轻。林郁禾把那张深蓝色的信封放在床头柜上,和那条围巾、那本风琴本、那条项链放在一起。每天醒来第一眼就看到,每天晚上睡觉前最后一眼也看到。她有时候会拿起来摸一摸,金色的字凸起来,有点扎手。但她喜欢那种感觉,像是在确认——这不是梦,是真的。
顾若涵也收到了。她们在电话里对了好几遍地址、专业、报道日期。一样的学校,一样的专业,一样的日期。林郁禾问她:“你说我们大学还会在一个班吗?”顾若涵说:“会。”“你怎么知道?”“因为我们是同一个专业。”林郁禾笑了。她喜欢顾若涵说“会”的时候的语气,不是“可能”,不是“希望”,是“会”。因为她说了,所以会。
七月的第一周,她们去了琴行。琴行老板看到她们,说:“录取了?”“录取了。”“哪个大学?”“政法大学。”老板笑了,点了点头。“好学校。”她们走进去,关上门。琴房还是那间,很小,两把椅子,两个谱架。墙上贴的那张海报更黄了,边角卷起来,但还在。她们弹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从亮变暗,久到银杏树的影子从地上爬到墙上,又从墙上消失。
“这是最后一次了。”林郁禾说。“什么最后一次?”“高中最后一次来琴房。下次来,就是大学生了。”顾若涵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继续弹琴。但林郁禾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弦上停了一下。很短的停顿,像那句话在她心里打了个结。
离开的时候,她们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琴行老板送她们出来,说:“以后还来吗?”“来。”顾若涵说。“大学了还来?”“大学也来。”老板笑了,没再问。她们走出巷子,银杏树在风里轻轻摇晃,叶子还是绿的。林郁禾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小小的琴房还亮着灯,透过窗户能看到里面的两把椅子、两个谱架。她想,等她们毕业了,工作了,真的还会回来吗?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这个地方,她会记一辈子。
七月中旬,她们第四次去了海边。不是第一次了。初三毕业那年去过一次,高一暑假去过一次,高二暑假确定关系去过一次,这是第四次。海还是那片海,蓝的,咸的,浪花一层一层地涌上来,又退下去。沙滩还是那片沙滩,细的,软的,踩上去痒痒的。但人不一样了。第一次去的时候,她们还没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中间隔了半个拳头的距离。第二次去的时候,她们也没在一起,但她知道她喜欢她。第三次去的时候,她们刚在一起,手牵着手,在沙滩上写了“忆语思涵”。第四次去的时候,她们已经拿到了录取通知书,马上就要一起去北京了。
这一次,她们没有做任何特别的事。没有确定关系,没有写名字,没有大喊大叫。她们只是在海边走了很久,走到夕阳落下去,走到星星出来,走到沙滩上只剩她们两个人。海水涨上来了,淹过她们的脚踝,凉凉的。林郁禾牵着顾若涵的手,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脚印留在身后,被浪冲掉,又留下,又被冲掉。
“你说,我们以后还会来吗?”林郁禾问。
“会。”
“每次都这样说。”
“每次都来了。”
林郁禾笑了。她说得对,每次都说了“会”,每次都来了。初三毕业来了,高一暑假来了,高二暑假来了,现在又来了。以后还会来,因为她们说“会”,因为她们说到做到。
她们在沙滩上坐了很久。星星很多,海风很大,吹得她们的头发乱糟糟的。林郁禾把头靠在顾若涵的肩膀上,看着海。海是黑色的,和白天不一样。白天是蓝的,傍晚是橘红的,晚上是黑的。但星星映在上面,一闪一闪的,像谁撒了一把碎钻。
“你在看什么?”顾若涵问。
“看星星。”
“好看吗?”
“好看。但没有你好看。”
顾若涵没有说话。她的耳朵红了,但在夜里看不出来。林郁禾笑了,她知道她耳朵红了,就算看不出来,她也知道。
回程的火车上,林郁禾靠在顾若涵的肩膀上,看着窗外。窗外的风景从海变成山,从山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城市。她看着那些风景,觉得它们都在往后退,只有旁边这个人没有退。
“你困了?”顾若涵问。
“不困。”
“那你靠着我干嘛?”
“舒服。”
顾若涵没说话。她调整了一下肩膀的高度,让林郁禾靠得更舒服一点。林郁禾闭上眼睛,嘴角翘着。她想,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不是轰轰烈烈,不是惊天动地。是在回家的火车上,靠在她肩膀上,听她的心跳。是她在她左边,她在她右边。是她们马上就要一起去北京了。
七月末,林郁禾开始收拾去北京的行李。她把衣服叠好放进行李箱,把课本和笔记摞在书桌上。她妈问她要带哪些,她说“都带”。她妈说“你带那么多干嘛”,她说“万一要用到”。其实她知道用不到,大学不会用高中的课本,不会用她手写的笔记,不会用那些她熬了无数个夜晚做出来的错题本。但她不想扔。不是因为有用,是因为那是她的六年。从初一到高三,从7.5分到录取通知书,从“借过”到“九月见”。那些课本、笔记、错题本,都是她走过的路。她舍不得扔,一本都舍不得。
她把初一的历史课本也放进了行李箱。那本封面泛黄、边角卷起来、上面有顾若涵笔迹的书。她翻开第一页,看到自己写的“这本书是顾若涵复印给我的。暑假我看完了。开学她要提问的。”她笑了。那时候她不知道,她会和她一起走过六年。那时候她不知道,她会喜欢她。那时候她不知道,她们会一起考上政法大学。她什么都不知道,但她写了“我们要永远在一起,永不分离”。她写了,她做到了。
那天晚上,顾若涵发来一张照片。是她的行李箱,打开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衣服和书。林郁禾放大照片,看到最上面放着一本风琴本,是她初一送的那本。她的眼眶有点热。她以为她不会带,以为她会留在家里,以为她只会带那些“有用”的东西。但她带了。她把风琴本带上了,和她一起去北京。
“你带风琴本干嘛?”林郁禾问。
“想带。”
“你不是说带太多东西重吗?”
“不重。”
林郁禾笑了。她知道她在说谎。风琴本很重,里面贴满了照片,每一页都厚厚实实的。但她想带,因为那是她送的,因为她想带在身边,因为去北京以后,她们可能不会天天见面了。风琴本里的照片,可以在她不在的时候陪她。
“那我也带。”林郁禾说。
“带什么?”
“你送我的那些。围巾,项链。”
“不重吗?”
“不重。”
顾若涵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发来一条消息:“那说好了。”“说好了什么?”“一起带去北京。”“好。”
那天晚上,林郁禾躺在床上,没有关灯。她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写了一行字:“七月。录取之后,去了琴房,最后一次。老板说‘以后还来吗’,她说‘来’。去了海边,第四次。看星星,她说‘每次都说了会,每次都来了’。收拾行李,带了初一的历史课本,带了风琴本。她说她也带。我们还有不到一个月就去北京了。九月见。”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的月亮很亮。银杏叶在风里轻轻摇晃。夏天要过去了,她们要走了。她闭上眼睛,嘴角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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