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作话:本章视角将切换到伊丽莎白的异母大姐亚历山德拉·斯特林,将讲述她的创伤与选择,不代表作者认同她的行为。人性的复杂正是我想探讨的。
第五章权力
POV:Alexandra
“你被两种命运缠绕,女孩。要么重复你母亲的命运,死于产床...要么成为她的复仇者,终结这个家族。”
沙哑的嗓音随着枯瘦的手指一同刮过掌心,沿着掌纹一路滑过,激起了一阵痉挛。我低头看去,只见那只手上布满了老年斑,正沿着我的手臂不断向上攀,将我的恐惧和尖叫一同扼在喉咙里。费加尔女巫的脸开始模糊,进而浮现出那双全是不甘和恨意的黑眼,与带着痰音的嘶嘶声线交融重叠:
“没用的...女孩...”
我徒劳地抓挠、掰扯着那些手指,但窒息与诅咒仍死死绞杀着我。就在我以为自己就要成为他执念的祭品时,他一把将我拉近,将死的气息喷在脸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可惜...你不是男孩。”
然后,他就这么咽了气。
我猛地坐起,剧烈地呛咳起来,待压迫感稍褪才发觉抓着脖颈正是自己的双手。
这些年我不知多少次惊醒。这不是梦。或者说,不完全是。当年姑妈大着肚子冲进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老爷子死不瞑目地瞪着天花板,而我跪在地上,不停地咳嗽与干呕。
“夫人。”
哈里森捧着一份火漆密封的急报,扫过我可能残留着惊悸的脸,然后迅速垂下眼。
这个时间送来的消息,绝不会是令人愉快的。
“来自费加尔加德山脉哨站的急报。”他将信函交给我,“王储在当地的‘狩猎’与‘巡防’规模远超之前的预估。情报显示那是一支完全由费加尔人组成的骑兵团,装备精良,甚至在山区深处开辟了训练场和铁匠作坊。”
我赤脚踩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推开窗户,就着微弱的天光迅速浏览。夜风的瞬间涌入吹散了梦魇的气息,也激起一阵战栗。我需要这寒冷,它让我彻底清醒。
费加尔加德山脉、费加尔族骑兵团、训练场、军械作坊...还有哈罗德,国王那被所谓的“爱情”冲昏了头的胞弟。
不能派兵。正面冲突只会让那片群山成为吞噬士兵的无底深坑,而那些主战派会像嗅到血腥味的水蛭一样扑上去。
我需要一个更根本的,能一劳永逸确保奥古斯特一系未来王位的方案。
我看着随信附上的地图,手指向下摩挲。卡兰多尔公国,富庶,强大,与埃斯特维尔毗邻。而联姻这个古老而有效的工具,将把它变成两位王子通往王座最稳固的台阶。
穿戴完毕后,我来到晨间起居室。阳光正打在面前那幅巨大的泰鲁斯尼亚风景画,也照亮了桌上堆积的一切。新到的请愿书在左边,火漆印还完好,右边是来自贝勒维斯塔堡的信件,还有姑妈寄来的家族树样板。
我把那些不归我管的、明显来探路的扔到一边,剩下那些拢成一堆,盘算着如何交涉才能不露痕迹。有些要用利益去撬,有些要用人情去拴,有些只能等,等对方先出错。而每一条批注、每一句回函里的措辞,都得掐着分寸,刚好卡在“提醒”和“摆明立场”之间,以免被旁人抓到把柄。
最后一份羊皮纸被归拢后,我打算闭目养神一刻钟。气沉下去的当口,手触到胸前的一排勋章,其中一枚没有镶嵌宝石的,那纯金表面的精细纹路使我稳住了心神。
是的,就是它。贝勒维斯塔王朝史上唯一一枚颁发给女性的金橡叶勋章,或者我更愿意叫它...权力,我最可靠的盟友,和我唯一的爱情。桌面上这些信件、请愿、批注与样板,都只是它不同的面貌。
“夫人,殿下...”侍女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下一秒,一个挺拔的身影便推门而入,一如既往地彰显着他的特权与我们的关系。他扫过摊开的信件,“看来你已经收到消息了,哈罗德是铁了心要给那个费加尔裱子争一个名分。我们不能再坐视他打破好不容易维持住的平衡。”
爱德蒙王子,国王的异母小弟,也是...一个让我感到些许麻烦、投入了过多真实情感的年轻人。
“你认为我们该如何应对?派兵进入费加尔加德?还是再次向陛下施压,要求他解散那群乌合之众?”
我看着他那伊斯·贝勒维斯塔家族标志性的深金发色与浓眉,以及利落的面部线条,可到了嘴唇和眼睛那儿就软下来了,泄露了他作为幼子被精心呵护的本质。这张脸本身就是一个更悦目的附件,再加上纯正的血统和高贵的地位,无疑组合成了一份完美的联姻提案。
“正面冲突是最后的选择,那只会让你们兄弟将要继承的王国变成废墟。至于陛下...你知道的,他对哈罗德的纵容几乎到了盲目的地步。我们需要的是...更好的解决方案,一个能确保王国未来稳定的联盟。”
“联盟?”爱德蒙微微挑眉,等待着我的下文。
我将桌上那份与卡兰多尔公国联姻的草案轻轻推到他面前,“卡兰多尔的玛利亚·阿梅利亚公主,芳龄15,你未来嫂子玛利亚·安娜的亲妹妹,下个月她将一同前往贝勒维斯塔堡参加婚礼。我认为这是一个绝佳的时期敲定...”
“——你知道我拒绝的原因。”
“...更重要的是,卡兰多尔与埃斯特维尔毗邻,一旦联姻,将在王国南部形成一个坚固的屏障。这远比在费加尔加德的山峦间打一场战要明智。”
他抬起眼,流露出些许敏感的情绪。“但你知道关键在哪里。”
“哈罗德在费加尔加德的军队每壮大一分,奥古斯特离王座就更远一步。要确保王位最终能落入你们这一系...这个选择并不难做。想想你的母亲,爱德蒙。你们是亲兄弟,利益与共。”
爱德蒙反复捻着自己丝绒外套的银线绣边,那是他年少时我曾让他改掉、现如今只在我面前出现的小动作。
“你从来没问过我愿不愿意。”
“这个决定对所有人都好。包括...你与奥古斯特未来的统治,”我略去所有修饰,不带请求,直直地看着他,“你会接受这个安排吗?”
“是的...是的。我会接受,因为这是你的建议。”爱德蒙终于松口。他握住我的手,露出更为熟悉的、等待指引的神情,先前的锐利荡然无存。“从你还是我姐姐女官的时候,我就仰慕你,后来就爱上了你,这些年都是你在我迷茫时给予指引。但我必须让你知道,即使我娶了玛利亚·阿梅利亚,可我心中的妻子另有其人。””
我微微侧身,避开了他过于贴近的碰触,可他不依不饶。
“别再跟我提起你那心思只在...的丈夫了。”
“我没有理由离开他。”
“你真以为旁人看不出来这桩婚事不对劲?”爱德蒙身体微微前倾,那点锐利又回来了,“那就是一张纸,你我都心知肚明。你为何执着于此?”
“这世上的婚姻多数是交易。我那一桩,好歹安静、体面、互不亏欠。”我轻轻叹了口气,把手叠放在他膝上,语气也软了下来,像在哄一个不肯吃药的孩子,“我永远都会记第一次见到你时...那时乔安娜公主带我去参加狩猎,你才13岁,站在威利身旁,一双眼睛盯着我看了一整个下午,然后孀居王太后就开口找公主要了我——我那时候就知道,你不是闹着玩的。”
“我是认真的。”他耳根泛了红,“我一直是认真的。”
“我知道。所以这些年你每一次说想让我留下、说需要我在你身边、说那些...不该说的话,我都知道那是真的。”
“那如果我说...孩子呢?”
我下意识要把手从他膝上收回来,却被他一把抓住,“所有人都说,延续血脉是王室成员的责任。可如果这责任必须履行...我唯一能接受的那个母亲,只有你,桑德拉。”他眼中却翻涌着热切,“想想看,我们的孩子,一个出于爱情的产物。与权力或者政治无关,只是...因为我们。”
这不过是一个长期依赖年长女性的年轻人对永恒联结的向往,在他浪漫的构想里,这种缔结终究要落在一个最古老、也最危险的实处上。生育,对于旁人来说是恩赐,是责任,是血脉的延续;但对我来说,它和死是同一件事。
我母亲和妹妹都死在这件事上,尤其是我亲眼见过她们的惨状。
那时助产士匆匆把玛姬抱进来,屋里的人都在为只是个女孩叹气,只有我一个人守着母亲。她躺在床上,只剩最后一口气了,紧紧抓着我的手,让我要照顾好妹妹。可我却没能护住她。姑妈和继母给她找了保罗·阿尔德温这样一个平庸落魄、前途黯淡的丈夫时,我正在埃斯特维尔度着所谓的“蜜月”,回门的那天就直接成了婚礼宾客。
她在信里用热烈的修辞描述她的婚姻生活,并称之为“幸福”,尽管我知道他们夫妇生活捉襟见肘,只能寄人篱下,可塞巴劝我,她那随遇而安的乐观或许本身就是一种幸福。
等我再登门时,保罗抱着那个女婴站在门外,哭得撕心裂肺。玛姬已经说不出话了,一头黑发全被汗水泡透了,一绺一绺地贴在灰白的脸上,嘴唇上全是咬破的痕迹。
助产士摇着头对我说:“产妇年纪太小了。如果夫人能再晚两年结婚,这本可以避免的。”
葬礼过后,保罗拒绝了我抚养安娜的提议,决心与孩子相依为命。即使后来因机缘巧合一跃成为了第十三代奥斯特维尔公爵,他都未曾再婚。
玛姬得到了爱情,却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保罗守着她留下的孩子,把自己困在了回忆里。爱情对他们而言,是如此具体而残酷的等价交换。
那么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