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妮急忙站起来解释:“不,夫人!我们只是...只是恰好被分派到同一组...我们没有私下交谈...”
“你们都给我听清楚了,牢牢刻在脑子里——不许与费加尔人来往,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都不许!”她走了进来,把账本往边桌一拍,“看到他们就要像躲瘟疫一样立刻走开,连眼神交流都不准有!他们是精神上的麻风病人,是肮脏下贱的猪猡,根本不配与我们站在同一片土地上,呼吸同一口空气!”
“他们和我们一样,有好人也有坏人。明妮刚才提到的那个女孩也许将来能治病救人。”
所有人都不可置信地看向声音的来源,就连安格丽塔也倒抽一口冷气,双眼在阿历克斯和姑妈之间游移。
“我的儿子,你可以把他们当马骑,当狗打,但永远、永远不要把他们当人看。”姑妈缓缓转向他,语气却缓和了下来,“几百年前他们因为战争和天灾西迁至此。我们的先祖出于仁慈收留了他们,可他们却几乎将整个泰鲁斯尼亚都化为焦土!多少法里尔人病死、战死,可他们却趁机大肆侵吞那些被迫抛荒的土地。阴险、贪婪、忘恩负义——这就是刻在费加尔人骨子里的东西!从今天起,没有我的允许,不准你再靠近庄园东边的任何地方,尤其是河对岸。省得你净沾染这些危险的念头。”
阿历克斯刚想反驳,姑妈立刻抬手做了一个不容置喙的手势。
“你要是能把这份聪明用在正途上就好了。桑德拉在你这个年纪,已经开始学习查看庄园账目了,她可不会把天赋浪费在毫无价值且危险的好奇心上。”
一旁的安格丽塔立刻用力点头,学着姑妈的神情。
深夜,窗框如约传来轻叩。阿历克斯钻进了我的被窝,将我挤到了四柱床中间。
我转向明妮,问出了未尽的疑惑:“他们真的像姑妈说的那么可怕吗?”
“才不是!”阿历克斯坐了起来,脱口而出的反驳在寂静中格外响亮。他自己也被惊到,立马刹住话头,“我是说...这套说辞根本站不住脚,完全不合逻辑。”
“就我接触到的那个女孩来说...除了那头红发以外,我不觉得她与我们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
“特拉维斯夫人说过,那是被地狱的火焰灼烧后的颜色。他们真的被撒旦亲吻过吗?”
“那都是无稽之谈。”阿历克斯斩钉截铁,“红头发就是红头发,就像你们的金发、我的黑发一样,没什么特别的。”
“可是...姑妈、南希、还有米勒和斯莱德夫人,她们都那么说...”
“——她们什么都不懂!”
“你怎么能这么肯定?好像你知道些什么...我们不知道的?”
阿历克斯重新躺下,含糊其辞:“卢米埃尔先生不是总在教导我们吗?‘不要轻信未经证实的偏见和流传的谣言’。”
明妮沉默了片刻,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最终说道:“也许吧。等葡萄月你们去了学院,有机会亲眼看到、接触到一些人,或许就能找到让自己信服的答案。”
说完,她挽住了我,像过去无数个夜晚一样。阿历克斯也没有再说话,他只是侧身面朝我的方向,目光轻轻落在我脸上。
那一夜,我很久都没有入睡,思绪就这么飘忽着。即将到来的入学、外面那个广阔的世界,甚至那些复杂的纷争,在此刻都不重要了。只要明妮的呼吸声还在耳畔、阿历克斯还安稳地睡在我的被窝里,我那小小的、由他们构成的世界就是完整的,并且快乐的。
不久后的仲夏夜,我们跟随姑妈与奥斯特维尔公爵父女造访白石庄园。那是卡塞尔侯爵的宅邸,比格兰特庄园还要大,整座宅子是用灰白色的石头砌的,窗户一排挨着一排,数都数不过来。大厅里几十支蜡烛一齐烧着,地毯和帷幔的猩红浓得发沉。安格丽塔和阿历克斯倒是自在,似乎早就是这地方的熟客,我抓着裙摆挨着明妮走,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晚宴漫长得很,大人们的交谈从汤到甜点,从贝勒维斯塔堡的时事到当下时兴的刺绣样式。我们几个坐在桌子末端的角落里,不敢大声说话,连安格丽塔都收敛了几分。阿历克斯在桌子底下踢我的脚,我瞪他一眼,他装作什么都没干。
总算捱到撤了盘子和酒杯,就来到了孩子们表演助兴的环节。我们将要表演《银冠》,这是斯莱德夫人此前排练过的剧目,一个关于预言、牺牲与无法触及之爱的故事。
角色分配毫无悬念。明妮是那位身披银纱的公主;阿历克斯就为其做配,扮演英勇无畏、甘愿牺牲的骑士;安格丽塔饰演指引前路、言语玄妙的林中仙子;而我和塞缪尔自然而然地被分到一起,扮演一些要求较低也较无趣的角色。
我的部分很快结束了,刚退到侧幕旁,就被安格丽塔一把拽到天鹅绒帷幕后。她示意我噤声,“快来,他们在谈真正重要的事。”
她将我带到一间用作临时吸烟室的包厢前。只见桑德拉端坐在一张绒面椅中,侯爵站在她身后,一手搭在椅背上,他们对面的则是奥斯特维尔公爵和姑妈。
“...怎么不见威利和他那位妻子?”公爵的声音裹在烟雾里,听不出是关切还仅仅是提起话头。
“她又流产了。”桑德拉淡淡地开口,“孀居王太后已经派了御医前往银镜宫。可怜的阿德莱德,免不了又要亲自向那对姑侄道歉。”
“孀居王太后没有自己的子嗣,可不就把心思全用在这个侄子身上。当年她亲自抚养先王没成年的那三个孩子,又费尽心思把继女嫁给自己的侄子。要不是庇护八世21年那场瘟疫夺走了乔安娜公主和两个女儿,他甚至可能是未来女王的父亲,王国的继承人危机根本不会发生。”
“哪怕不为了王位,他自己的爵位总需要继承人。”奥斯特维尔公爵吐出了烟圈,“但眼下...哈罗德那小子在费加尔加德可不老实啊。桑德拉,当年《黑金和解令》是你一手促成的,现在这局面你怎么看?”
桑德拉嘴角浮起冷笑,“和解令从来都只是个缓兵之计。国王需要一个台阶下,贵族们需要一个安抚,我给了他们一个...足以暂时平息众口的神话——”
“——一个颤颤巍巍的老占星师。”卡塞尔侯爵适时接过妻子的话,“和一张从白石庄园翻出来的旧星图。”
“真相从不重要。重要的是,在需要的时候,有人能讲出一个让所有人都愿意相信的故事。国王并非笃信占星术的愚人,但连日来无休止的谈判这足以榨干任何人的心力,更别提还有数千民众围在王宫前抗议和声援。”
姑妈立马刻薄了起来:“那些贱民们倒是真敢做梦,居然指望哈罗德或者他将来的杂种后代,能给他们带来什么‘变革’,甚至妄想让那个费加尔婊子被称作‘王后’!要我说,议会最初的提案才是对的——这桩婚姻就应该被宣布为非法,哈罗德就该被剥夺的继承权并驱逐出王室!”
“陛下狠不下这个心。”侯爵摇了摇头,“他曾为了个费加尔女人与先王抗争了多年,最终却被迫娶了埃斯特维尔的凯瑟琳。如今他看着自己的胞弟重复着他当年的抗争,甚至走得更远...何况他们是一母所生,情感难免复杂。”
“《黑金和解令》足够羞辱王储夫妇了。蒂勒·韦尔顿永远别想拥有任何王室头衔,只能被称为‘伊斯·贝勒维斯塔夫人’,他们的子女也不具备继承权,王位将在哈罗德死后直接跳转至奥古斯特一系,就是我们最大的胜利了。”
奥斯特维尔公爵掐灭了烟,身体前倾,“但哈罗德显然不会不甘心于此。时间给了他喘息之机,所以我们不能再寄希望于另一份和解令。我们需要一个更根本、更长久的解决方案,确保王位稳固在奥古斯特和爱德蒙血脉的方案。”
桑德拉压低了声音,“这也是为什么,我要在这个时间邀请诸位来到白石庄园..”
我还想将耳朵贴得更近,捕捉接下来的谈话。阿历克斯突然从阴影里钻了出来,“你们在这里干什么?明妮要返场了,所有人都在找你们。”
安格丽塔撇撇嘴,眼睛还粘在那条缝隙上,但阿历克斯已经不由分说地将我们一起拉向那片被烛光照亮的方向。
舞台上,明妮静立于象征水和沼泽的蓝色绸缎之间,头戴银冠,哀愁从她眼中静静流淌,望向彼岸,远比哭泣更令人心碎。台下那些宾客鸦雀无声,沉浸在她浑然天成的悲悯氛围中,片刻后纷纷鼓起掌来。
我恍然间觉得,明妮身上就此有了种奇特的宿命感。
安格丽塔凑到我耳边:“...瞧,明妮总是装作悲伤的样子,让所有人都为她心碎。可如果有一天,上帝给她带来足以毁灭性悲伤,到那时她还能做什么呢?”
当时我只觉得她的话太过刻薄,甚至有些恶毒,但历史最终证明了安格丽塔的预言是正确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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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界限(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