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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爱的本质(一)

第十章爱的本质

POV: Alexander

自从那个意外发生之后,我们和阿德里安·鲍尔的关系缓和了很多。要说什么命运之轮、阴差阳错...这种绕着弯子的说法我才懒得用。事实就是,他救了丽茜的命,也间接救了安德烈,否则大家的后果都不堪设想。

直到现在,我想起那场面都还心有余悸,除了庆幸,剩下的就只有他跪在草地上处理伤口的样子,尽管双手沾满鲜血,但从动作到指令,都冷静得不像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

丽茜情况稳定后,维尔茨夫人允许我们每日短暂探视。我去的时侯她依旧昏迷,但呼吸平稳了许多。阿德里安也在那里,就站在几步远的地方观察、记录。

“她今天怎么样?”

“肺音清晰多了,但伤口周围的皮肤开始发红。”

我心头一紧,“要叫维尔茨夫人吗?”

“已经处理过了。我调整了药膏的配方,能防止溃烂、抑制发热。”

“你怎么知道她身体里有木屑?”

“木制箭杆断裂时,边缘会像锯子一样,如果留在体内,伤口会愈合,但人会持续发热,最后死去。”他合上莎草纸簿,放回内袋,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她运气好。再往左一点,人就救不回来了。”

“你处理过很多...这种事?”

“我家里世代行医。”他答得简单,“我见过许多类似的情况,所以我更知道人的脆弱、痛苦,无论身份高低、贫富贵贱,在死亡面前都是同等的。”

这番话触动了我。我曾认定他藏在暗处是为了审视众人的愚蠢并且找出破绽,但他的笃定,让我十分确定自己看错了他,也让我对此前的狭隘与武断感到惭愧。

隔了一天,丽茜伤口的红肿果然消退,烧也退了。所以,当我再次走向他时,心里已经没了犹豫。

阿德里安像往常一样,陷在靠窗的高背椅里,一本厚重的《雄辩术》遮住整张脸。我直接往他面前一站:“丽茜的事,我还没正式道过谢。”

他缓缓放下书,露出那双猎人眼,一言不发地看着我。

“但我得说。你救了我表妹、安德烈还有我。总之,我欠你一条命,或者说,我们格兰特家都欠你的。”我伸出手,加上了真正想说的话,“所以,从今天起,我的命你可以当作你自己的来用。这是承诺。”

他看了看我的手,合上书起身,脸上惯有的疏离第一次让我看出点别的——也许这对于他来说是个未曾预演的状况。

托尼碰了碰阿德里安,将他向前推了一下,这才握上了我的手,嘴角不自然地抽动着:“阿德里安·鲍尔。”

他只说了名字,算是回应。不过够了,有些话不用多说。

而他的加入也悄然影响着我们,就连安德烈也不得不承认他身上有些东西值得我们注意。

他和托尼一样,性格都足够稳重,但托尼的沉稳是包容,而阿德里安则是聪明,甚至聪明得有些危险,这不只是来自学识和见解,更来自他极端的自我控制,以及看待事物时近乎剥离情感的洞察。他就像一条盘踞在暗处的蛇,极有耐心地隐于人群,观察、收集、拼凑信息,并剥离所有外在的标签与装饰。一旦时机成熟,便以最简短的话语揭露真理与本质——舌头在他身上不是用来寒暄或者闲聊的,那是比毒液更直抵要害的武器,让对方瞠目结舌同时又无法反驳。

是的,我早先的直觉没错,他确实在暗中窥探我们,但这也他成了那个最快动手的人。就比如他当机立断救下丽茜,也比如他在我和安德烈剪了伯顿小姐的束发网兜时,默不作声地将刻有麦格瑞斯家族徽章的剪子扔在了一旁。我们甚至不知道他是在什么时候、在哪儿发现并且捡起的。

事后他只是拍了拍随身携带的羊皮纸簿。深色麝皮封面上烫着一行简短的家族箴言:从不解释,从不抱怨。

我们四个开始整天混在一起。安德烈依旧是我们的主心骨,有他在,永远不用担心日子变得无所事事;我喜欢出谋划策,和安德烈一起把想法变成现实;阿德里安很少加入我们的哄闹,但每当我们需要做决定时,他总能用几句话指出我们忽略的隐患;托尼则一如既往在我和安德烈闹得太过火时,过来加以劝阻,一句“该回去了”,或是“明天还有早课”就足以将我们拉回。

而阿德里安与我们关系的转变,也恰好填补了托尼这段时间的缺席。

丽茜最近一直缠着他,笑声也变得温软了起来,活像花园里那些缠着蔷薇的菟丝花。而托尼也活见鬼般沉迷于此。他几乎每天夜里都守在她寝室的窗台下,直到烛火灭了之后才离去;白天则陪她在花园的秋千上,用维瑟语于为她朗诵情诗,真挚而笨拙的赞美一箩筐一箩筐地向她砸去。

说实话,我并不嫉妒...至少我努力让自己相信这点。如果丽茜一定要爱上谁,我宁愿那人是托尼,一个正直、善良、耐心,并且会把她的喜怒哀乐都当回事的人。我毫不怀疑丽茜能获得她的幸福。

可理性是一回事,眼睁睁看着它成为现实,又是另一回事。

那份她在身后的理所当然,就这么不见了。现在一回头,就能看见她守在长廊的第二根石柱旁,等着课后与托尼同行;周末的马球赛她依然会来,但目光紧紧追随着他的身影,即使雨水打湿了她的帽纱也毫不在意;她开始写信,很多很多信,我撞见过她在图书馆里用吻封缄。而托尼的脸上也随时挂着甜蜜的笑,训练时也常常走神,以至于连阿德里安都开始鄙夷起他的傻里傻气。

我有什么理由反对呢?他们一个是我的挚友,另一个是我表妹,我应该高兴,也确实在试着高兴。

我只是...有点不知所措,尤其是日常生活的全部意义都系于一个已不在场的焦点之上。

我开始思考自己究竟想要什么,又该如何去面对这种变化。而在彻底弄清楚之前,我只能拼命填满所有时间,尽可能让自己筋疲力尽,来取代甚至无视这种苦闷。天不亮我就起床预习,紧接着的文学课、辩论课、算术与几何,甚至连伯顿小姐的课,我都尽可能认真聆听所有内容。午饭过后我就泡在马球场里练习,到了晚上我则把仅剩的精力投入到了笔记之中,以至于我的功课突飞猛进,连阿德里安都被我挤下了成绩榜首。

但夜深人静时,我常在半梦半醒间沉入温柔的错觉,以为丽茜就在身旁,枕上铺散着她绸缎般的鬈发,我急忙将脸埋进那片柔软里。但下一秒清醒过来,我就开始辗转反侧,一想到今后再也无法拥她入怀,这种失落比错觉本身更让人难以承受。

我试过和其他女孩约会。黑发的瓦莱丽,棕发的茱莉娅,甚至还有一位发色和丽茜很像的女伯爵,她们都很美,也都被我逗弄得咯咯直笑。但当我撩拨起她们的头发,把脸深埋进去的时候,却始终找不到自己想要的。

再次无功而返后,我沮丧地瘫倒在床榻里,盯着天花板发呆。

“因为她们都不是伊丽莎白。”

阿德里安从《泰鲁斯尼亚史》上方露出一只眼睛,久违地开口,给出了他的结论。

“我不喜欢你这个‘我什么都明白了’的表情。”我坐直了起来,将托尼对我说的话原封不动地给了他。比起丽茜和托尼给我带来的苦恼,苦恼本身的暴露更让我感到恼怒——尤其是在我用了各种方法来掩盖,但却被轻而易举地洞悉并且揭穿了,这让我不得不重新审视起一切。

他放下了手中的书,眼里带着些许戏谑,但语气依旧毫无波澜,“逃避解决不了问题,阿历克斯。麻痹也一样。”

我瞪着他,想反驳,却一时间找不到任何的话。我不得不承认他是对的,但我必须找到一种方式来处理这份不该滋长的情愫,而不是任其控制我。

于是,我转身扑到书桌前,抓起羽毛笔,给卢米埃尔先生写了信。

我不确定这是爱情,还是仅仅不习惯失去她的关注...可是,那可是丽茜,是从小到大陪伴我一起长大的表妹。这太荒谬了,对吗?

我甚至不知道,如果我真的爱上她,这种行为究竟是对是错。

写到这里,我下意识抬起头。窗外草坪上,托尼正牵着马,眼神柔软得像春日时分的湖水;丽茜侧坐在马鞍上前仰后合地傻笑,投去饱含情意的回眸。男的俊俏,女的灵动,貌似不经意的动作都在诉说二人的柔情蜜意,使他们成为现实意义上的天作之合。

有人退场,有人上场,有人睡去,有人醒来;楼下的有情人欢声笑语,楼上的失意者却暗自神伤。刺痛我双眼的那过分亲昵,让我陷入了词不达意的心绪:

到底什么是爱?为何爱会让人们被某个特定的人吸引?

我已经无法控制对丽茜的冲动,而这隐秘的情感使我烦恼,我要如何才能摆脱这种奇妙的感觉?

几周过去了,我没有收到卢米埃尔先生的回信,只能继续这种漫无目的的生活,冷眼看着那段与我无关却又无处不在的爱恋故事。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只是旁观。

安格丽塔对丽茜的事忧心忡忡,我本以为她也是因为少了丽茜的陪伴,但她却说:“阿历克斯,我的意思是...贵族在婚前暗自有些风流韵事本是难免的,平民也好、骑士也好,都无伤大雅,可丽茜这样...有些过于明目张胆了,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来往。她总不能真嫁给一个一无所有的平民吧。”

我没接话。但很快,事情也传到了明妮那里。她故意让安格丽塔约走丽茜,然后直截了当地在走廊拦住我们四个。

“卡尔松先生,还有各位,请留步。”

她微微吸了口气,目光停留在托尼脸上,“我欣赏您与我妹妹的友谊,但它不该、也不能模糊了那条界限。这并非出于个人好恶,但显而易见的,这对丽茜,对您自己,都绝非理智之举,只会带来不必要的关注,以及...难以预料的后果。”

托尼站着那儿一言不发,反倒是安德烈率先上前,“格兰特小姐,或许你该先问问,你那位被宠坏了的妹妹,究竟配不配得上我朋友这份认真。”

“这并不重要,我也不想与您展开无谓的争辩。我们不能违背家族,也不能无视流言蜚语。姑妈...”

“可妈妈也没阻止我与托尼交往。”

“姑妈也许可以纵容你,阿历克斯,但她绝不会放过我们。”明妮不卑不亢,“对不起,卡尔松先生,我无意冒犯。相反,我感激您这段时间对我妹妹的照顾,也请您相信我们姐妹并非嫌贫爱富之人。只是我们有自己的难处——我们无父无母,无依无靠,只能仰仗姑妈的怜悯。所以请您理解我们,也理解我作为姐姐,对这唯一妹妹的爱护之心。”

明妮的话给在场的所有人都泼了盆冷水。

从那天开始,原本挂在安东尼脸上的傻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我刚认识他时的那种平静与谦逊。

他开始有意避开丽茜。所有男女同上的公共课,他总是磨蹭到最后一刻才溜进教室,进来后也是坐在最靠近后门的位置,课一结束就迅速消失在人流里。原本形影不离的两人,如今只剩下丽茜落寞的身影,一次,两次,直到人群散尽,她才垂下头,慢慢离开。

寝室里,大家也都在小心翼翼地避开这个的话题。托尼要么对着课本出神,要么早早拉上床幔。床下散着一团团皱巴巴的羊皮纸,像一堆苍白的心脏,走近隐约能辨出“对不起”“请原谅”“愿你能”之类的话。

丽茜就这样继续等,继续写信,继续在马球场边张望,但换来的只有托尼更加的冷淡和疏远。最终,她红着双眼,找到了我。

“他是不是...有了别的女孩?”

“没有。”我答得很快,“至少我没看见,也没听说。”

“那他为什么...明明一切都好好的。两周前我们还一起拜访了奥菲里小姐,可没过几天他就成了这样。我给他写信,第一封他没回,第二封我夹在了他的书里,第三封我直接拿到了他面前,他接过去了,然后夹进书里。可他没回信。昨天在楼梯上迎面遇见,我想和他说话...可他只是说了句‘抱歉’,就绕过去了。我不明白他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会突然这样...”

我看着她哭得梨花带雨,心里涌起的与其说是心疼,不如说是一种深切的共鸣。

“我可以帮你把信交给他。”

丽茜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痕:“真的?”

“嗯。”

“那你得亲眼看着他把信拆开。”

我点头,伸手擦掉她的泪,她的脸颊很凉,眼泪却是烫的。

“我答应你,丽茜。但你要相信,托尼这么做一定有自己的理由。也许他需要时间去想清楚一些事情...”

她把信交给我,“...你要告诉他,我在等。”

回到寝室时,托尼正坐在桌前对着《雄辩术》苦读。我直接把信放在他摊开的书页上,他立马拉开桌斗,扔了进去。

我心头一沉,一股无名火蹿了上来,干脆横跨一步,将《雄辩术》合上。

“别...”

“我不问细节,也没兴趣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重点是,你们俩都不好过,这才是需要解决的事。”

“我们之间无法继续了,对不起。格兰特小姐的话点醒了我——我们并不是一类人。”

“这话别人说也许我会信,可你不是安德烈,也不是我,你早就意识到这点,可你还是——”

“——所以我更该停下,在造成更大伤害之前。”

他甩开我的手,大步走到床边,拉上他的床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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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爱的本质(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