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作话:本章视角将短暂切换到安东尼。
第九章暗涌
POV: Anthony
一切的最初是如此的清晰。
砰。
一声闷响过后,尖叫声与呼救声此起彼伏。人群从四面八方涌来,新生们呆立在原地,嘴巴半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阿历克斯是第一个冲上去的,他跪在草地上,瞪大了眼睛——伊丽莎白满身是血,手就抓着阿历克斯的胸口,伴随着抽搐不断从嘴角与胸口涌出更多的血。
贯穿她前胸的是那几支被安德烈随手插在地上的木箭,她坠落时,不偏不倚摔在了上面,箭杆直挺挺地竖立着所有人眼前。
天哪,天哪,她几乎必死无疑。
大家都被眼前的景象吓傻了,尖叫的、跑开的、祈祷的、捂着眼不敢直视的、围在一旁出主意的,一片混乱。平日里与伊丽莎白交好的那个女孩推搡着阿历克斯,哭喊道:“抱她去维尔茨夫人那儿!快啊!”
阿历克斯应声掰开伊丽莎白紧抓着的手,左手插进她的腰间,准备将她抱起。
“停下!”一身呵斥从远处传来,“快停下!别碰她!所有人,都别碰她——快让开!”
阿德里安·鲍尔从人群外围疾步冲来,一把拉开惊魂未定的安德烈,又推开阿历克斯,顺势跪在地上,双手托起伊丽莎白的头颈,盯着阿历克斯,“你,稳住她的头!”
阿历克斯愣在原地,怔怔地看着一切。
“快!如果你不想让她死,就按我说的做!”
我推了阿历克斯一把,他才晃过神来,立马接替了阿德里安,托住她的脑袋。
阿德里安不再看任何人,嘶啦——”一声干脆撕开了制服,手指在她血肉模糊的胸膛上摸索、探查,同时头也不回地命令旁边的人去叫维尔茨女士,并指明了要担架和止血药剂。
突然,他停住了,将双手交叠,猝不及防地向下一压。一大口混着泡沫的鲜血从伊丽莎白的口中喷涌而出,溅了阿历克斯满脸。
然后,奇迹发生了。几秒后,伊丽莎白停止了抽搐,胸口开始有了极其微弱的起伏。
接着,阿德里安掏出随身携带的药粉倾倒上去,又用小刀切断了裸露在外的箭杆,同时大声命令男孩们将斗篷撕成长条。鲜血浸透了粉末,他就接着添加上一大把,直到安德烈领着维尔茨夫人气喘吁吁地跑来。
他将那些碎布条紧紧缠绕在她胸前,一层又一层,沾满鲜血的手在布条间翻飞,打出一个又一个牢固的结。然后才指挥起几个男生把她移上担架,紧扶住一侧,随着维尔茨夫人匆匆而去。
期间,伊丽莎白几次情况危急,哈尔登伯爵给她的监护人寄去了数封加急信件。阿德里安在事后也不禁感叹道:“她胸腔里的木屑多的能烧火做顿晚饭了。”那件沾满污迹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指比划了一个长度,“大概这么长一根,藏在第四与第五根肋骨的左后方。维尔茨夫人一开始不相信,后来她高烧不退,才不得不让我父亲再次检查。”
安德烈和阿历克斯被吓得脸色煞白。
“别担心,碎屑被取出了,我保证她的肺现在是干干净净的。”
显然,这话并没有起到任何慰藉的作用,大家都担心,伊丽莎白不一定能撑得下之后可能会遇到的伤口溃烂或者虚弱。
伊丽莎白被抬走后,阿历克斯在老橡树下对着安德烈大打出手。安德烈比他高点,在体型上他不占优势,但愤怒和后怕催生出一种不顾一切的狠劲,他将安德烈压制在草地上,直至精疲力竭。
厮打之后,两人就并排躺着,望着同一片天空,等在呼吸接近平稳,又默契地伸手言和,任由我将他们从草丛中拉起,谁都也没再提那个意外。
而伊丽莎白的姐姐则是在次日才发难。她礼堂里拦住了我们,一个字也没说,径直走到安德烈面前,对着那张鼻青脸肿的脸结结实实抡了一巴掌。
而作为始作俑者,安德烈得到的惩罚有:四周的停课与禁闭,直至学期末的马厩劳动,还有每日下午对伊丽莎白的照看,以及一封公开的道歉声明。但在与霍文米尔圣殿学院的马球友谊赛前夕,作为进攻手阿什利·福克斯在训练时被甩在了地上,身后的马匹来不及停下,一脚把他的锁骨踩碎了。作为最后一个健康的进攻手,安德烈不得不临危受命,这也就成为他逃脱部分惩罚的完美理由。
于是,在他和阿历克斯的软磨硬泡下,照看伊丽莎白的任务就落在了我身上。
学院的医务室总是弥漫着淡淡的苦味和草药气息。她躺在那儿,除了胸口那处最致命的贯穿伤,额头、胳膊和小腿也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擦伤和淤青。
维尔茨夫人端着热水和药膏匆匆而来,将布巾塞进我手里:“你来了正好,擦洗她的身体,小心避开伤口。我得去给菲奥里小姐送药了。”
她显然把我当成了阿历克斯,我刚要开口解释,她便匆匆离开了。
我握着温热的布巾,有些无措,犹豫了片刻,还是捻起布巾的一角,极其小心地蘸湿她的嘴唇和脸颊,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她脸上,即使在昏迷中,她的眉头也微微蹙着,似乎正被困在某个醒不来的噩梦里。
拧开药膏,放在手心搓热,在触碰到在她额角擦伤的瞬间,她忽然发出一声呢喃,像小猫一样。我惶恐地缩回手,心脏没由来地狂跳起来,只觉得喉咙干涩得发紧,一股陌生的热流从耳根窜起。我慌乱地转身,就着盆里的冷水打湿自己的脸,用渐凉的湿意平复不受控制的呼吸,却又担心她忽然醒来,看到我这副慌张失措的样子。
正好晚餐的钟声从远处传来,我慌慌张张离开,将她留在了这里,也藏起了所有的不合时宜。
再后来,伊丽莎白苏醒了,我就来得更勤了。与其说是应她的乞求,不如说是我自己寻遍了各种蹩脚的理由,只为在那里多待一会儿。
这段时间她什么也不必做,只管享受无微不至的照料、清新的空气、以及丰富的食物。我满心欢喜地看着她一点点地恢复,从靠着枕头坐起,到能伸手接过我的诗集,再到能抓着我的手臂下床走上几步。她的食欲恢复得很快,我从家里弄来些新鲜的鸡蛋,用攒了很久的一点糖和面粉,加上从邻居那里借来的一点奶油,为她烤了个蛋糕,上面薄薄地抹了一层奶霜。她小口吃着,嘴角沾上一点白,然后不好意思地笑起来,那笑容比奶霜更甜。
她姐姐和那个叫安娜的女孩也常来看她,捎来了各式各样的小说,我不在时,她就沉迷其中。有时我推门进来,她正睡着,枕边就放着摊着的书页,阳光斜照在她纤细的脖颈与肩上,垂落的袖口像是天使尚未收拢的羽翼。我悄悄在诗集的扉页勾勒出她的轮廓,羽毛笔尖划出的声音在静谧中格外清晰,也让我悄然滋长的心思无处遁形。
待她从午睡中醒来后,总是缠着我朗诵维瑟语诗歌,虽然听得出神,但我十分确信,她大半是听不懂的,只是喜欢听着我读那些古老复杂的韵律罢了。每当我试图解释某个隐喻或生僻词时,她早就把提过的问题忘得一干二净,只眨着眼笑,催我继续念下去。
我其实一点也不在意。和她待在一起有种异常的轻盈与愉悦,她能让周遭的所有事物都变得单纯,就连世界也被简化为这间安静的病房。
冬日流逝,春色渐起,学院古老的石墙与塔楼再次显露。钟声穿过厚重的山墙与穹顶,回荡着几个世纪积淀的肃穆,又着融入了学生们的说笑的柔和。
伊丽莎白坐在菲奥里小姐的木质轮椅上,由我推入春天。
花园里,梨花、风信子、百合都舒展开了,红的、白的、粉的、紫的,尽情释放整个冬天蕴藏的力量。小径两旁是园丁精心栽培的月季和玫瑰丛,每朵都饱满丰润,色泽浓郁得几乎能滴下蜜来。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女孩们的装扮也随着春意变得轻盈起来,多了许多小心思。丽茜也以健康的名义让我为她戴上红珊瑚项链,脸上的苍白随着康复渐渐褪去,红润从肌肤底下透出来,再次变得娇艳动人。
我扶她在花园角落的秋千上坐下,接着翻出弗雷德里卡·欧·卢兹的诗集,为她读那些炽热又忧伤的情诗。她晃动着脚,秋千随之摇曳,微风将她飞扬的发丝吹拂在我的脸上,让我心头骤然发软。
她笑出了声,似乎享受着我在刹那间变得急促的呼吸。
“托尼...你帮我换药时,是不是都看见了?”
我怔住,说不出话来。
她双眼清澈,唇瓣微张,看起来只是单纯的好奇,却隐藏着最无辜的、甜蜜的勾引。“我是说...那些绷带下面的...皮肤。”
所有血液都冲向了脸颊。我尽力克制自己不要多说话。可蛰伏在身躯下的悸动却蛮横地冲撞着理智。
我勉强将注意转回到书页,“...当诗人看见孤挺花滴落清晨的泪珠,那叹息般的低语,便重重撞进他心房...”
诗句的韵律敲在我的心上,力道不轻不重,却激起一阵酥麻难耐的痒。我再也无法安然坐着,合上诗集站到她身前。
她对我来说是一个奇迹,只要出现在视野里,就会令我目眩神驰,嘴角抑制不住向上扬,恍若置身盛夏最炽烈的阳光之下,全然忘却此刻还属于春。
毫无疑问,她是个漂亮小姐,无论之前见过多少次,再看到她都会像初次相见一样清新。再娇艳的水仙在她身旁也会黯然失色,最纯洁的百合与她相比也显得刻意。
当然,我也熟悉她的另一面:那个总爱黏着阿历克斯、不自觉地追寻他张扬笑容的表妹;同时也是对谁都友善、好心,会在收到礼物时流露出些许虚荣的姑娘。
她见我不说话,忽然轻笑一声,甩掉了脚上的软底便鞋,使劲朝摇晃起秋千向后荡去,又高高向前扬起,毫不介意我瞬间的怔愣和可能瞥见的风光。或许,这就是她能吸引我的根本原因——内在的美好让她眼神清亮,笑靥如花;而外在毫不设防的纯粹,则令她姿态坦荡,举止自然。
一想到这里,双眼又不由自主的又挪回到了她的脸上。就在这个瞬间,我彻底明白了自己的心意,也无比确信这并非我一人的狂想。
但很快,连绵不绝的雨季降临,让我得以从这份沉沦之中得以清醒。
人人都在讨论着费加尔聚集区爆发的骚乱,起因据说是三个费加尔家族因擅自使用纹章而被关进了地牢。尽管在先王后期就允许费加尔富商通过联姻获得低级爵位,但法里尔贵族仍把持着议会,随时可以通过修订法令剥夺这项“特权”。暗流涌动之下,传闻这些费加尔人正在策划集会,要求设立费加尔人的自治领地。
公共休息室里,安德烈与阿历克斯的辩论几乎盖过雨声。我并不热衷于政治,干脆就待在寝室里。
下雨,真是个完美的理由。
我想过逃,一次次收拾行囊,又一次次的将衣物重新放回柜子。伊丽莎白毫不掩饰的爱正在一点点侵蚀着我,我无法确定自己还能将她推多远,这使我异常煎熬。
敲门声响起时,我以为又是他们俩来拉我去听那些永无止境的争论。可打开门,只看见阿历克斯站在走廊里,脸上没了平日那副戏谑或张扬的神情。
“你怎么了?”
“没什么。”我慌忙返回衣柜。这当然是自欺欺人,我能肯定他已经知道了。
阿历克斯挑起一边眉毛,直勾勾地盯着我,示意着什么。
“别用那种‘我什么都懂’的眼神看我。”我缓了口气,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稳。至少在我没做出决定之前,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尤其是阿历克斯。
“我的确比你知道的要多。”阿历克斯的嘴角勾了起来,乌黑的眼里**裸地写明了他的意图,“甚至比‘你们’加起来还多。现在,我想知道你的决定。”
窗外雷声滚过。我沉默着,任由他的话语在空气中悬浮。这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托尼,你清楚她从来就不是那种会计算代价的人。”他伸手拍了拍门,“但至少,把这份心意守护好。”
说完,他没给我追问的机会,将门完全推开——
丽茜就站在门框旁。
她穿着单薄的长裙,拖着尚未康复的身体,金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眼下不知挂着雨水还是泪水。那双蓝紫色的眼睛直直望向我,里面翻涌着我不敢解读的执拗与哀恳。
时间被雨水粘住了。
我僵在原地。下一秒,本能挣脱了震惊——我一把扯下挂在门后的羊毛斗篷,上前裹住她的身体。
“你疯了?你怎么能...”
她抬起脸,雨水沿着下颌滴落。“你说下雨就不来了。”
声音很轻,却像撞在我胸口,那一刻,所有逃避的借口、理性和权衡,都在她细微的颤抖中化作虚无。
“我明天会去,”我握上她潮湿的手,冷得像浸过井水,“后天、大后天也会。你别再这样了。”
她固执地看着我,直到我重复第三遍,才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我没有食言。从那天起,即便雨水不曾停歇,我依旧每天出现在她的病房,后来更是陪她去任何她想去的地方,包括那间还未开放的艺术馆。
夜里,偌大的顶层只有我们二人,手中的烛火散发出昏黄的光晕,却够不到穹顶,只溶于半空的黑暗。我抬起头,听着自己的呼吸,视线沿着光的极限,看见墙上覆盖着尚未修复完成的蛋彩画。她提着裙摆,一级一级爬上那座木质脚手架,而我竟也克服了与生俱来的、对于高的畏惧,追随着她的脚步,握紧她递来的手,直到一同站在摇摇欲坠的最高处。穹顶上隐约绘着天国,但云朵尚未渲染,天使群像也只铺了底色,我们的呼吸声与烛芯偶尔的噼啪轻响,成了唯一的动静。
她双手搭上我的肩,“那几天...你想我了吗?”温热的气息迎面拂来,像羽毛挠在耳际。
“...”
她笑了,脸跟着慢慢凑上来,两片唇瓣绽放开,像沾了蜜的陷阱。
我张口想反驳,却被她迎上来的吻彻底封缄。
世界骤然空白。
柔软、湿润,带着奶油的甜香。我下意识想退,却发现早已被卷入这份灼热之中。空气变得稀薄,呼吸也逐渐急促凌乱。我终于放弃挣扎,闭眼迎向她,完全沦陷其中。
那一刻,万物皆褪,唯有这个吻真实存在。
我伸手将她搂进怀里,加深这个吻的缠绵,沉溺于她的唇间。所有未曾明言的眷恋与恐惧,都在她的气息中,找到了切实的印证。
是的,我犹豫过、不甘过,站在理智的边缘挣扎过,但终究抵不过灵魂深处那种颤栗的欢愉。明明我们有无数理由不该靠近,却抵不过那种致命的引力,只留下日夜灼烧的负罪感。可每当那双蓝紫色的眼睛看向我时,我便心甘情愿地沉沦,成为她最虔诚的信徒。
就在这自我宣判的刹那,一阵细微的酥痒窜过脊柱,我控制不住压抑,低哼出声。
她轻轻退出我的怀抱,烛光照亮了她湿润的双唇。她笑了,带着得逞的欢快。
“明天见。”
说完,她便轻盈地跑向长廊另一端的木梯,就这样留我独自在高处。我背靠着天使羽翼,血液仍在沸腾。刚才发生的一切过于浓烈,以至于我连如何正常呼吸都需要费力回想。
推开寝室门时,阿历克斯立刻从椅子上转过身,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我并没有理会,甚至没有与从书页后方抬起眼的艾德对视,而是抓起干净的衬衣,转身就往外走。
盥洗室里,刺骨的流水倾泻而下,浇在头顶和胸膛上,冲刷过每一寸肌肤。我在冰冷中止不住地战栗,却怎么也浇不熄那从心里的火。
回到床上,我睁着眼,久久不能入眠。恍惚间,思绪又被拉回初遇的那天。
我坐在老橡树下整理着笔记,勾划着重点,以便那两个家伙能够在结束后能尽快完成作业。
突然,一颗苹果砸中我的脑袋。
我看着那颗红润的果子滚到阿历克斯脚边,他捡起来,怒气冲冲地抬头,我也随之望去——
树梢上坐着个金发姑娘,双腿轻轻晃荡,正朝我们笑。那双蓝紫色的眼眸,在我抬首的瞬间,抓住了我的全部呼吸。
“你们好呀,先生们。”
她的声音清亮,又带着漫不经心的天真。
那颗无意坠落的苹果,就这么滚过草地,携着青涩的香气,闯进了我的世界。
此刻的我,全然沉溺在这份初见的惊艳里,又怎么能预见往后数十年,我的梦境都被定格在了此刻——圣约双翼启蒙学院那个略带凉意的深秋,马厩旁的老橡树上,坐着一个金发姑娘,她叫伊丽莎白。
“丽茜”。
短短的两个音节在唇齿之间轻柔吐出,缠绕在我的心尖上,成为最简短也最甜美的诅咒,而我也就此沦落为了爱神的俘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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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暗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