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阿历克斯为什么和这家伙如此亲近。他们总是形影不离，加之长相英俊，浑身上下都散发着近乎侵略性的朝气，所以走到哪儿都是女孩子们追逐和讨论的焦点人物。但埃文斯与阿历克斯不同，除了那副无可挑剔的皮囊，他几乎没有任何值得称道的品质。
自从上次那段不愉快的谈话后，我便对他避之不及。可偏偏当我和阿历克斯说话时，他总是会出现在一旁，迫使我向他行问候礼。而即便我这样做了，换来的也不过是毫不掩饰的漠视。显而易见，他对于让我难堪这件事乐此不疲。
我努力回想过每次交谈，得出的结论是，我从来没主动招惹过他！
“我再也受不了那个无礼的家伙！”回到寝室，我忍不住当着两位姑娘的面咒骂起来。
安格丽塔立马放下羽毛笔，和我同仇敌忾起来。
“上学年快结束的时候，我陪塞缪尔去马厩，正遇上埃文斯训练归来。他看见我们，却故意加速踏过一处积水的泥坑，溅得我们满身泥点。我当即拉着塞缪尔上前讨要个说法，他却吹了声口哨，马厩里应声冲出一匹高大的栗色牝马，逼得我们不得不后退。他还冲着我喊：‘嘿，波莉！’”
我知道，那是一只棕色斑点小母马的名字。
“所以回到格林维尔，我让父亲邀请了哈尔登伯爵父子来小住一段时间，并尽可能制造共处一室的机会。”她满脸都是得意，“整整半个月，只要我不动刀叉，他就不能先吃；我不离席，他就不能先走；我不先开口说话，他就只能闭嘴。一直到丰宴月中旬我们动身前往翡翠岭参加葬礼，才放了他一马。所以他现在看到我都绕道走。我在前往翡翠岭的前一夜‘提醒’过他，别再惹我。”
瓦莱丽收起新得到的缎带，轻拍桌面，“干得漂亮，安娜！”
“我真不明白阿历克斯为什么那么喜欢和他待在一起...我的意思是，我本来不用和这样一个人打交道的。”
“因为他们本质上是同一类人——”
“才不是！”我立马反驳，“阿历克斯的品行要好得多。”
“他们都是被宠坏的人，你知道的，他们太习惯得偿所愿了，全世界都围着他们转...”安格丽塔信誓旦旦地靠了过来，声音压得更低，“不过，我听说...咳，你们千万可别说出去，他是被收养的。”
“这不是秘密，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哈尔登伯爵的养子。”
“但没人知道伯爵为什么要收养他，这没有任何的理由，他完全可以再娶妻生子。除非...安德烈·埃文斯根本就是他的私生子。”
我惊得捂住嘴，下意识看向走廊，瓦莱丽起身将关上，以免被隔壁寝室听到我们的谈话。待她安置好一切再回到椅子上，我立马追问：“你怎么知道？”
“有人见过他的红发和雀斑脸。”
我努力回想埃文斯的样子，那头深褐近黑的头发和接近小麦的肤色，实在无法与这描述联系在一起。即使我站在唾弃他的立场，也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有张英俊面容。
“这太荒谬了。”
“乌草、栀子、新鲜核桃壳都是绝佳的染色剂，”瓦莱丽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至于雀斑，只需要扑上足够厚的粉，什么都能盖住。安娜，你在格林维尔有什么发现吗？”
“我确定他是扑粉的，在格林维尔是，平日里...留心看，也能看出痕迹。”
“这不是宫廷里那些七老八十的长舌妇们才会做的事么。”瓦莱丽调侃着，我想象出那个画面，终于忍不住和她们一起哈哈大笑。
“我猜他每天早上都得花上不少时间吧？对着镜子，一层层地掩盖...”
“他最好祈祷永远别淋雨。”安格丽塔接过话，“否则，冲下来的恐怕不只是雨水。”
我们交换着眼神，笑声再次响起。高高在上的安德烈·埃文斯，总算有把柄在我手里了。
很快，又到了周五，我带菲奥里小姐外出散步的日子。
最近的天气更冷了些，我不得不将行程推迟，等早上的课程结束后再把她推到室外，陪她用午餐和下午茶，在起风前将她送回。她的贴身女仆会为我们送上餐食，通常会有鸡肉、牛肉或者火腿，再搭配上冒着热气的肉汤或者粥，时蔬是这个季节才有的奶油焗蘑菇；下午茶一般是金盏花茶搭配上三种不一样的甜点。这样的食物比平日里吃到的好太多了，我实在难以抱怨这桩差事。
我将菲奥里小姐推到石子路旁一片向阳的草坪上，远处训练场上传来一阵阵呼喝声，那是高年级的男生正在上格斗与射击课；另一侧，几个新生拿着画笔走走停停，寻找合适的场地。我将小姐的羊毛斗篷系紧，又将膝上的毯子掖牢，这才心无旁骛地爬上了那棵老橡树。
混着阳光的温度与枯草干爽的香气一起涌入我的身躯，阳光穿透雾霭，闪耀出神话般的光芒，远处层叠的山林在秋末呈现出一种混杂的色调，深绿的松柏、浅灰的秃枝、以及大片金棕与锈红的阔叶林。
我正望着那片景色出神，忽然一阵突兀的喧哗打破了。
七八个肩挎长弓的男孩骑着马横跨草地。我还未及反应，便听见“咻——咻”两声异响，头顶的枝叶摇晃了两下，紧接着第三声破空而来，一道白光从我眼掠过前，擦过我的耳际，径直扎进了身旁的树干。
我定睛一看，是一支箭，而远处两个男孩正搭箭拉弓，随时准备射击。
“快停下——停——这里有人呢！”我高声呼喊。
为首的人扬起手臂，制止了后方的人，队伍也放慢了速度，驻足在老橡树下。
“你怎么会在这儿？”阿历克斯放下了缰绳，下马向我走来，“快下来，爬这么高！”
我没有理会他，目光死死盯住队伍最前方的那个人。
“啧啧，瞧瞧这是谁？格兰特家的小姐竟还有这等雅兴。”安德烈·埃文斯扯着嗓子，“树上的贵族小姐——真是令人大开眼界的奇观！”
周围的男孩们爆发出一阵哄笑，连阿历克斯也跟着笑了起来。一瞬间所有的血都涌向脸颊，让我怒火中烧，誓要与这个无赖据理力争。
“你们不能这样！会伤到人的！”
“哈哈哈——”埃文斯笑得前仰后合，又马上装出一幅斟酌用词的样子，“我亲爱的，谁能想到一位体面的小姐会像松鼠似的蹲在树杈上？这似乎...不太符合绅士们通常对淑女的认知。”
“我想我会原谅你的，这也不能怪你。毕竟，铅粉扑得太厚，遮蔽了双眼也在所难免——你为什么不再扑点胭脂呢？我保证你会比金百合宫里的那些阉伶歌手更美艳动人。”我直截了当地反击，下巴同时高高抬起，希望此刻的表情能像画中的桑德拉那样傲慢。
笑声戛然而止。
他脸上的戏谑瞬间消失，在男孩们齐刷刷地目光中翻身下马，顺手将握着的木箭狠狠插进草皮，经过阿历克斯时瞥了一眼，然后抬头直冲冲地盯着我，嘴扭曲着，下一秒要发出咒骂或者干脆啐我一口。
“没教养的丫头，看到我要先行礼！你妈妈没教过你吗？！哦对了——”他咧开嘴，眼珠一转，“你妈妈早死了。”
“不许你提我母亲！”我尖叫着，“——你这个身上流着低贱血液的杂种，你怎么敢让我行礼——”
“操！”
他被我激怒了，一脚踹在老橡树上，蹬上来准备收拾我。
我心中疯狂盘算着要怎样才能脱身。树下聚集的人越来越多，附近上绘画课的女孩子们也都围拢了过来，可安格丽塔在哪？如果她在，就能好好收拾他，明妮也行，阿历克斯...他会拦着埃文斯吧？埃文斯也不敢动手吧，他总不至于真的对女孩子动手？这是有失体面的——可他从来就不是个体面人！
思绪飞转间，埃文斯已爬过半程。阿历克斯一个箭步冲上前，抓住了埃文斯的小腿。
“安迪，够了！下来！”他喝道，“丽茜，你快道歉！”
可埃文斯只是挣了一下，脚靴跟不偏不倚地踹在阿历克斯的肩窝，甩开了他的钳制，爬了上来。
“你这个和谗言一起降生的、与搬弄是非为双胞胎的小贱人，我今天非要好好收拾你！”
我立马向后一蹿，伸手抓住头顶那根更粗的横枝，踮起脚，指腹发力让双脚悬空，只要够上去，就能爬到更安全的分杈处。
正准备蹬上去的一刻，脚踝却被一只大手从下方抓住了，我失声惊叫，另一只脚疯了似的向下踢蹬。可他不肯松手，反而越抓越紧，使我上不去又下不来。就在这种极限拉扯中，
“咔嚓——”
脆响的发出的瞬间，手上的树枝生生断裂。
世界突然倾斜、旋转，天空与树冠混成一片模糊的色块。肺里的空气被挤了个干净，只觉头晕目眩。下一秒，剧痛从身前炸开，一呼吸就紧接着一阵钻心的疼，以至于恐惧都被淹没了。
阿历克斯的脸闪现在我眼前，往日那种满不在乎的神情已经荡然无存，耳旁全是安格丽塔的尖叫。可声音越来越弱，阿历克斯的脸也越来越模糊，一切都旋转着沉入黑暗。
最后坠入意识的，是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
“别碰她！所有人，都别碰她...”
我想分辨出是谁，但很快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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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坠落（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