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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坠落(一)

第八章坠落

POV: Elisabeth

随着天气逐渐炎热,各种形制规格的马车开始络绎不绝地从各地驶来,学生们在拥抱与告别中匆匆散去,我的第一个学年也就此结束。

这个假期我过得格外孤单。明妮在斯莱德夫人的引荐下,前往圣塞西莉亚音乐学院旁听;安格丽塔被她父亲接走后,就再也没送回来;阿历克斯则被姑妈送去了白石庄园做客;我和塞缪尔就被留在了这里,恢复了以往的生活。

整个夏天,我必须按时起床,同姑妈一起做弥撒,随后在卢米埃尔先生的指导下学习修辞与逻辑,午后则被关在房间做针线活。窗外不再有阿历克斯的欢闹,身边也没有明妮与安格丽塔的陪伴。偶尔,我会在姑妈心情好时询问他们的近况,姑妈把他们的来信拿给我,让我读给她听,她自己则靠在椅背上,眯着眼,掂量每一个名字的分量。在明妮的来信里,列出了她结识的维亚特、科登和温格尔家的小姐;而哈尔登伯爵的养子安德烈·埃文斯与阿历克斯的交好,自然也被她视为值得称许的往来。

相反,姑妈似乎从未对于我和塞缪尔抱有期待。塞缪尔在她眼里是一个不具备任何家族特质的怪胎,是锦上添花而又聊胜于无的存在;而我根本比不上明妮的美貌、天赋、举止与美德,因此也就更无人在意。

白天埋首于书本与针线时还好,一旦夜暮降临,孤独便格外清晰。我独自站在窗边,感受着夜风带来的清凉,却知道不会有熟悉的身影沿藤蔓爬上,与我共度时光。

第一阵秋风吹来时,我们又被送回了圣约双翼启蒙学院。古老的建筑在渐浓的秋色中迎接新一轮回的起始。

开学那日,人群中格外突兀地出现了一些身着丧服的身影,包括伊斯·贝勒维斯塔夫人的一对子女、玛利亚娜·罗南、简·哈丁还有麦格瑞斯姐弟,而安格丽塔那一身用塔夫绸裁成的丧服,通体折射出耀眼的光晕,很难不引人注意。

一见到我,她便加快脚步走上前,拉着我的手,“你听说了吗?马洛维克公爵夫人去世了。”

“什么?”

“我刚从翡翠岭回来的...可怜的女人!她那么期盼孩子,没想到却要了她的命。”

“听说她死得很凄惨?”安妮·克莱蒙特侧身靠过来,瓦莱丽和霍华德姐妹也围上来打听消息。

“可不是吗,”安格丽塔和大人似的,以一种介于同情与评述之间的语调继续,“怀孕加重了她原有的病症,孀居王太后亲自派了O·W·鲍尔先生前去会诊,才说那是绝症。”

一身黑的帕德里夏·霍亨里德也走了过来,自然而然地加入了我们的谈话。

“她家里人早清楚病情,也知道她熬不过生产,只盼着胎儿能留在母体里久一点,以确保能活下来——毕竟马洛维克公爵一家...牵涉到继承序列。”

“那孩子活下来了吗?”

“当然没有!”几个女孩异口同声地回应。

我顿时噤声。显然只有我对此事一无所知,听着她们带着那种属于知情者的优越,你一言我一语,讨论着那位夫人的悲惨命运。

“可怜的婴儿,出生后不久就断了气。”

“没什么比一位母亲眼睁睁看着孩子死去更悲惨的事了。”

“可怜的公爵...他已经送走两任妻子和三个孩子了,天知道他多想要个继承人。”

“别太天真了,莱丽。”帕德里夏忽然向前微倾,齐肩的黑纱随着她轻轻晃动,“我听说夫人临死前,还能听到楼上房间传来的嬉笑声...你们懂的,公爵的那几个私生子...”

“主啊!”安格丽塔迅速在胸前比划了个十字,“真是令人心寒。”

“恐怕用不了多久,你们就能听到新任公爵夫人入选的消息了...”

“她的娘家人难道就没说什么?”

“嗨!他们哪敢得罪马洛维克公爵和孀居王太后。”

女孩们的议论正到兴头上,伯顿小姐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在几步开外,毫无预兆地说了一句:“好了,姑娘们!”

所有人立马噤声,她拍了拍手。“整理好你们的仪容,列队前往大厅——立刻。”

我们相互用眼神示意,对这位可怜女人的遭遇唏嘘不已。

傍晚回到寝室,安格丽塔打开箱子,取出几套新的制服,放在我的床上。“给你了,这颜色我暂时穿不上。”

“你得服丧多久?”

“嗨,现在还只是头丧,后面还有次丧和尾丧,怎么都得小半年。等再穿上制服的时候,这些尺寸也小了。”

听她这样说,我也就换上了那身塔夫绸蓝裙,站在穿衣镜前扭动着身体,漾开窸窣的轻响,又将碎发梳拢,心底悄然泛起一阵喜悦。天知道这些波光粼粼、折射出迷人光彩的塔夫绸穿在我身上有多美。

安格丽塔靠在她的床柱旁看着我,眼中带着欣赏。瓦莱丽正在回信,手中的羽毛笔却渐渐慢了下来。

“的确很衬你。明天你前往教室,我保证所有人都会刮目相看的。”

“我不确定...那些女孩,她们看我的眼神,还有对待我的方式...好像有些不同。”我试图让语气听起来只是好奇,而非委屈,“我只是...不太明白。”

瓦莱丽抬起头,与安格丽塔交换了一个眼神。

“哦,那个啊...”安格丽塔带着罕见的斟酌,“别放在心上...”

“——这学校里的人啊...听风就是雨。霍华德姐妹最爱嚼舌根了,特别是关于那些老掉牙的话题...”

“瓦莱丽·伊斯特伍德!我发誓,你再多说一句——”

我向前一步,塔夫绸随着动作沙沙作响,“什么老掉牙话题?你们都瞒着我什么?”

“这不重要,丽茜。你有着格兰特这个古老姓氏,即便你只是子爵的表亲,但你是卡塞尔侯爵夫人的妹妹,并且还是奥斯特维尔公爵的妻妹、安娜·玛格丽特小姐的小姨。”她语气轻快起来,“别让这些困扰你。只要有我在,没人敢轻视你。”

“可我想知道...”

莱丽刚要张开嘴,但安格丽塔的一个眼神就让她闭上了,见此情形我也就不敢再多问了。

新的学年,学院里出现了更多费加尔学生。他们顶着一头醒目的红发,身着一水的塔夫绸制服,三五成群地在走廊与庭院间出现。闲言碎语不时在女生中出现,字字句句都带着刺,抱怨他们像兔子一样的繁殖,顺便咒骂起王储和他的费加尔妻子。

我对此不可置否。我不认识任何一个费加尔人,也从未想过要结识,我全部的心思都在糟糕的修辞课程和菲奥里小姐的健康上。

菲奥里小姐据说是在返校途中遇上了第一阵秋风,当晚便咳了血,以至不得不停课静养。

我一有时间就带上一小束新鲜的金盏菊,去那间朝南的套房看她。她总是裹着羊毛毯蜷在软榻上,手指攥着手帕,不时掩住毫无血色的唇,郁郁寡欢。

拜访的时候,刚好碰上鲍尔先生前来为她诊疗。他用一只皮诊贴近她的胸口,凝神分辨她的气息,而校医维尔茨夫人则站在一旁,低头在羊皮纸上快速记录。夫人灰裙笔挺,高耸的汉宁帽使她看起来像一只灰鹭。

“你现在不宜长途跋涉,小姐。”鲍尔先生给出了结论,“最好就留在这里休养,等到来年天气暖和点,至少要临近夏天,才能启程返回。”

菲奥里小姐闭上双眼,一言不发。

鲍尔先生转头向维尔茨夫人交代了药方和注意事项,并在临走前又淡淡补了一句;“保持心情愉悦,多晒晒太阳也是有好处的。”

维尔茨夫人顺势把这个任务派给了我:每周两个下午,负责将菲奥里小姐推到室外,让她能够呼吸新鲜的空气。这下,我可以名正言顺地在小径、花园,甚至悬崖边到处瞎晃悠。

我推着菲奥里小姐,将木质轮椅停在既有阳光又能避风的地方。安格丽塔和瓦莱丽早就在这儿等候多时了,她们不慎将风筝挂在了老橡树上,只能眼睁睁地等我们过来。

“我去拿。”我撩起裙摆,熟练地攀上树干。

抓到风筝时,我下意识地抬起了头——刹那间,被眼前见过无数次的美景再一次震撼。远处山峦在秋日中晕染成深浅不一的灰蓝与墨绿,天际线处,云霞翻滚着金红与橘黄。风从山谷浩荡而来,鼓满我的衣袖,托起我的发梢,带着麦香的气息。

安格丽塔在树下用“风太大””或“该回去了”这类蹩脚的理由催促,但我仍在上面逗留了好一会,才依依不舍地取下风筝。

此后,这棵老橡树成了只属于我的一处小天地。我总在清晨或傍晚溜来,就静静地坐着,看光线如何一寸寸爬过森林,偶尔朝着远处的方向挥手致意,尽管不知那些正在进行马术训练的人是否有会看见,但我就是迷恋这种被清风吹拂、托举与拥抱的感觉。

但总有人乐于打破我的美好,比如安德烈·埃文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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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坠落(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