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阴雨凄凄沥沥连绵不休。
昏暗阴沉的室内响起利索的两道敲门声。
坐在办公桌后的人放下手里捏得起皱的文件,抬头望着暗红色的大门愣了几秒,伸手将头发往后捋了捋,不轻不重地说:“请进。”
“厉总。”助理小贺进来后,先粗略地扫了眼办公桌,往日整齐干净的桌面,现在被杂乱的文件以及不堪的合约淹没,看到桌边空掉的餐盒后,她悄然松了口气。
“终于想好同意离职了?郭总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你过去先从秘书做起。”厉严看着她说。
融资失败,项目停滞,资金断裂。
员工的辞职申请书以及其他公司的收购合约如雪花般飘落。
卓远科技已经不是冉冉升起拥有无限可能的新兴企业了。
半年前厉严踔厉风发,全体员工激昂奋进拼尽全力勉强拿下新一代信息项目。
本以为是卓远更上一层楼的起始点,谁知道反倒成为卓远迈入滑梯的第一步。
一步一步,越落越低,直至坠入谷底。
如果没有大量的资金汇入,卓远科技过不了几天就会进行破产结算。
这种局面下,厉严根本无暇他顾,但贺助不光是公司元老,还是她的生活助理,工作和生活上都给了她很大帮助。
厉严第一次向交情不错的同行低头,要了一个普通职位,她相信以贺助的能力,不出三个月就能重新成为首席助理。
可惜接连不断的辞呈洋洋洒洒飘到她的办公桌上,却始终没有贺助的那封。
“我要说的不是这件事。”小贺站在办公桌前,推了推眼镜,“是......谢家送了协议过来。”
“协议。”厉严低头重复了一遍,然后笑着看向小贺说:“还不离职的话,我就要辞退你了,之后简历上有了污点,可不要怪我。”
小贺没有理会她的话,表情不变地继续说:“准确来说,是谢家谢韵礼先生以个人名义送过来的协议,他的助理还在公司,如果需要的话,我现在就去喊......”
“不用。”厉严垂眸盯着被小贺紧紧攥在手里的明显单薄的文件,“这份协议,是针对卓远的还是针对我的?”
小贺抿唇,捏着纸张边缘的手紧了又紧。
没有等到回答,看到小贺这副模样,厉严还能有什么不明白的,她叹了口气,挥手道:“让人回去吧,把东西也一起带回去。”
公司破产会被趁火打劫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这几天里厉严看了不少霸王条约。
往常面上凑合维持着友好姿态的同行们,面对真切的触手可及的利益时,不约而同地撕破了微薄脆弱的面具,显露出急迫的躁动模样,口中不住地呼出带着蓬勃热潮的欲气。
甚至于有不满于此的人,将审视的目光蔓延到卓远科技总裁——厉严本人身上。
她出身很差,没有家族撑腰,只凭个人能力和眼光支撑卓远科技走到今天,已经是不可思议的事情了。
可惜的是,面对旁人眼里微不足道的用钱就可以解决的风波时,只能遗憾地向法院申请破产结算。
她毫无疑问是个出色的创业人,卓远科技创立不到五年,去年的营收就达到了一个十分可观的数字。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卓远的潜力有多大,厉严的能力有多强。
最关键的是,这样的人
是个女人。
普通出身,闷头工作,厌恶酒局应酬,极少参加同行交流会,所以没有太多交好的厉严现在罕见的有些后悔。
要是上个月接受郭总的邀请一起去打高尔夫就好了,听说前两周刚结束破产流程的刘总也在场,说不定能向他请教点经验。
还能打听一下身为男性的刘总是不是也收到了五花八门的合作条约、结婚条约、交往条约。
甚至,情人条约。
如果他没有收到的话,厉严还能帮他一把,递一份过去。
“厉总,”小贺走上前,攥着文件的手指轻颤,“我觉得,你可以看一下。”
厉严蹙眉,不解地看着小贺,她们共事六年,小贺对她不说了如指掌,但对她的行事作风也应该有些了解。
“谢韵礼先生两个月前出了车祸,下肢瘫痪,三周前才出院,现在谢氏集团暂由董事谢游管理。”小贺放下手,心里清楚知道自己要讲的事有多过火,只得避开了厉严的目光,盯着她搭在办公桌上的手看。
那只手缓缓抬起,翻开了合约。
“...据谢助理所说,谢韵礼先生明面上是在家休养,但就连过问公司的日常事务都会被人阻挠。”小贺长吸一口气,语气放缓,“所以他,谢韵礼先生现在急需要一个可靠的并且不会被旁人察觉到的合作伙伴,于是这是一份......”
“结婚合约。”厉严勾起嘴角,接上她的话,“这种故事我只在浮夸的电视剧和豪门八卦里听说过。”
“我也是。”小贺小声附和。
厉严看了她一眼,托着下巴问:“你觉得像我们这样的人,掺和进这种事情里获利的可能性能有多少?”
“很小很小。”小贺有些底气不足,看着厉严的眼神飘忽了一瞬,语速很快地说:“但是严姐你之前说过,一件事只要有百分之一尝试的可能性,那就是有百分之一成功的可能性;你还说过,一件事既然觉得自己能够做到,那就没有不做的理由。”
“你记得倒是清楚。”厉严嘴角的笑意扩大,像是鼓励她一样,声音放轻,循循诱导:“你坚持让我看的理由还有什么?”
小贺转头看了眼紧闭的办公室大门,向前走了几步,俯身凑近厉严低声说:“谢助说只要让他见到厉总,就会为卓远提供两百万的资金支持。”
两百万远远不能挽救卓远现在的颓势。
可从卓远出事至今,这两百万是唯一一笔支援,获得的条件相当于没有,甚至可以说是白送。
厉严眼睛亮了亮,“这种事你怎么不早说。”
“我怕你一听就会答应,连合约都不看一眼。”小贺说。
“这里是我们的地盘,见他一面又没有什么损失。”厉严笑着说,这点真实的笑意让她明显精神疲惫的脸庞焕发出了一点灼眼的生机。
她就是这样的人,只要有一点好奇,有一点希望就会去做。
失败什么的,做完之后再考虑也不迟。
况且,卓远已经没有时间再去等其他的救命稻草了。
“好的,我这就去请谢助进来。”小贺抬手推着眼镜慢慢后退。
还未转身离开,听到了身后传来的问话:“那你呢,他给你好处了吗?”
长久以来对厉严有问必答的习惯,让她脱口而出:“有,五......”
“有就行。”厉严打断了她的话,“剩下的就不要告诉我了,给自己留点**,”
走出办公室,小贺垂眼盯着走廊上那颗耷拉着叶子的发财树出神,品不出来自己心底到底是什么滋味。
不过也没有时间让她整理情绪,本应该坐在待客室的谢助快步冲到她面前,压着声音焦急地问。
“怎么样,厉总要见我了吗?”
小贺撇他一眼,不慌不忙地说:“嗯,请跟我来。”
得到肯定答复,谢助简直如释重负,抬手理了理头发,又整理了一下领带,脚步雀跃地走进卓远总裁办公室。
“谢助。”厉严起身,绕过办公桌,伸出右手和他握手。
她的脸色憔悴,淡蓝色的衬衫上褶皱明显,袖子随意地挽起,脚下穿着的不是高跟鞋,而是一双看起来普通的白色运动鞋。
但这一切丝毫没有影响她身上那股沉稳自持的气场,仿佛她面对的不是卓远科技的破产,而是要和他进行一场正式的商业合作。
可惜,卓远身为新兴科技企业确实亮眼,但在屹立百年已久,在各大行业都有涉猎且成果斐然的的谢氏集团来看依旧不值一提。
谢氏集团自家就有年收入高达上百亿的科技公司,为了一所将要倒闭的新企业大动干戈实在没有必要。
如果这不是谢韵礼,谢先生的个人事务的话。
“谢助,喝茶还是喝咖啡?”厉严收回手,示意他坐到沙发上。
“咖啡不加糖,谢谢。”谢助坐下,看着厉严的助理走出门后,从随身的办公包里掏出文件递给厉严。
“协议上的内容只是一个笼统的要求,具体的事宜,等厉总和谢先生见面的时候详谈,”谢助正色,看着厉严说,“我这次来主要是介绍一下......”
“不用介绍了。”厉严笑着打断他,晃了晃手里轻飘飘的纸张,“协议我刚刚已经看过。”
甲方谢韵礼,乙方厉严,结婚协议。
只要她签字就可以获得八千万现金,五层楼盘,锦园的一套别墅,以及一堆乱七八糟的股份。
确认这点就足够了,厉严对其余的条款并不感兴趣。
换句话说,她对男人和婚姻并不感兴趣。
用一件可有可无的事情换取真金白银的利益,她当然不会拒绝这种一本万利的交易。
“不过...”厉严随手把文件扔到桌面上,放松地靠着椅背说:“这里面没有那位谢先生的照片和身体诊断报告吗?我听说,他前不久才出了车祸。”
谢助脸上的表情变了变,“两天后的下午五点,凯悦十六楼,您可以当面和谢先生确认。我并不能擅自......”
“一周。”厉严再次打断他的话,脸上仍带着笑意,语气却变得强硬。
她弯腰俯身,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谢助,手指精准地按在桌边的支票上,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挪动,直至将它滑进手心。
“多亏谢助送来的及时雨,但是很遗憾。”
“我需要一周的时间来处理公司里的琐事,不知道能否让谢先生推迟一点会面时间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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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