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的白炽灯嗡嗡作响,将闻仙羽的意识聚拢起来。她缓缓睁开眼睛,刺目的光线让她一时间双眼蒙胧。
这是哪里?自己本该躺在疗养院的单间里等待最后时刻的降临,为什么现在却抱膝蜷坐在地板上……
当眼睛终于适应了环境,闻仙羽反倒是脑子一懵。眼前是整面墙的落地镜,不,应该称呼这个为“镜墙”,这个曾在她某一段人生里每天陪伴她十数个小时的“伙伴”,她简直再熟悉不过了。
为什么会有镜墙?而且,镜子里倒映出来的那张年轻面孔是……自己吗?闻仙羽惊得全身紧绷着,她搞不清楚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醒了?”
伴随着熟悉的声音而来的,是一道遮挡住了光线的身影。闻仙羽僵硬地抬起头来确认,果然身前站着的就是她心里猜测的那个人。
“老、老澄?”明明是从闻仙羽的嘴里说出的话,可她似乎不认识这个声音。
这个丝毫没有苍老感的清脆嗓音,是自己的声音吗?
“说了多少次别喊我老澄,我就比你大一岁……算了算了,跟你这个我行我素惯了的人说不清楚。”
还是闻仙羽知道的那个吵闹的调调、那个爱吐槽的说话风格,只是听起来似乎少了几分记忆里的开朗气息。
叶澄不客气的坐到了闻仙羽的边上,把手里的纸杯怼到了她的手里。闻仙羽下意识地接过来,里面竟然是热气腾腾的黑咖啡。
“我不喝热的……”
“我知道我知道,”叶澄打断了闻仙羽的话,“咱俩认识三四年了,啥时候见你喝过热饮?我看你最近没好好吃饭,要是再喝冰的太伤胃了。”
这么说来,确实有点胃疼。
“空腹喝咖啡也不好,但你……也没休息好吧?至少提提神。”
闻仙羽看着强打精神的叶澄,对,她在强打精神。她笑的时候眼睛还是会自然地弯成月牙的形状,只是她的笑容多少有些疲惫、勉强。
这是梦吗?是自己临终前做的又一个梦吗?但如此鲜活的叶澄,却让闻仙羽不敢相信自己只是身处在梦境之中。
叶澄说和自己“认识了三四年”,那现在的自己应该是十七岁,正是六人团体出道的那一年。
闻仙羽静静地四下观察,果然发现了在边上压腿的林静薇,对方似乎感受到了她的视线,默默地回头冲她浅浅一笑。
顺着林静薇的身影望去,镜墙前“小老外”物部恋一边整理着刘海儿、一边端着手机念念有辞,闻仙羽知道那是她在练习歌词的发音。她的边上,整个背倚靠在墙上、双眼空洞似在发呆的便是团体里的老幺宁问心。
大家都在,都还年轻,这真的是梦吗?闻仙羽伸手想轻轻掐一下自己,确认看自己是不是在做梦,然后她便触碰到了自己柔软且充盈着胶原蛋白的脸蛋。
这个手感太真实了,是本该已然垂垂老矣的她不可能再次拥有的细腻紧致。这绝对不可能是梦,如果是梦,那也一定是个顶级的美梦!
她返老还童了!或者说,她重生了。
闻仙羽强压着内心的激动,双手扶着墙缓缓站起身。她不断告诫自己,稳住!但心里却总有一股压抑不住想跟伙伴们“相认”的冲动。
自己已经好久没有和这帮家伙嬉闹了……不,应该说自己已经有多少年没有这么发自内心的感到欣喜了。
她的兴奋情绪,因为忽然推门进来的舞蹈老师得以暂时冷静下来。
“这段时间大家都不容易……再有一个月就是出道日了,辛苦再忍忍吧。”
舞蹈老师说着话,眼神并没有正视在场的任何一个人,只是自顾自的把音响调试好。
“新的站位都记熟了吧?今天必须把主打歌拿下,如果还有时间就磨一磨非主打的细节。明白了吗?”
“是!”
除了闻仙羽外,其余四个人整齐地应声,然后熟练地站在了她的左右侧,准备开始排练。
音乐开始播放,舞蹈老师鼓掌打着拍子,可闻仙羽却恍惚了。
哪里不对劲。
直到前奏过后,出道曲的第一句歌词被唱出来,她才恍然大悟。
“贺聆呢?”
闻仙羽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般击中了在场的所有人,舞蹈老师紧急按了暂停键,随之从播放器里传来的贺聆的歌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以一种难以言喻的神情看向了闻仙羽,而她自己却对此毫不知情。
舞蹈老师盯着闻仙羽的眼睛看了许久、许久,终于还是忍不住深深地叹了口气。
“唉……我去跟你们经纪人说,今天休息一天吧。”
这次,没有人应声。
“明天一定要重新开始练习了!时间不等人,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会一直迁就你们的,明白吗?”
语毕,舞蹈老师已经拉开了练习室的门,独自往外走去。
练习里的气压忽然变得很低,然后是经纪人赶来、催促着大家收拾好东西回车上去等着。
虽然闻仙羽还是对目前的状况一头雾水,但她也很知趣的没有在这个时候打听什么,因为大家的情绪都不太对劲。
一路上的沉默,饶是她也压抑得快喘不过气来了。
可是静薇姐的眼眶红红的,小恋一直低头让刘海儿遮着双眼,老幺则是用近乎呆滞的眼神看向车窗外……而叶澄,她紧紧握住了闻仙羽的手,仿佛正在下定某种决心。
到了宿舍,大家陆续走向各自的房间,经过左手边的第一间时,又都像是约定了一般加快脚步,只有闻仙羽站在那儿,愣了。
房门打开着,里面除了原先搬进来时就配好的家具以外,其他什么也没有。
这本该是贺聆生活的房间,现在却没有生活的痕迹,也没有贺聆。
她退团了?
闻仙羽第一反应是惊讶,紧接着感到了担忧。贺聆是团体的主唱,如果她退团了,那以后这个团的歌曲该怎么办?
虽然作为队长的叶澄也挺会唱的,但跟被称为“声音就是团体歌曲水印”的贺聆比,还是欠缺了几许特色。
幸好大家的舞蹈功底都不错,难道说她们未来的发展要从“唱跳团体”改为“劲舞团体”了吗?
这一切和闻仙羽掌握的“前世”变化太大,她虽算活了两世,却是第一次感到了如此深切的不安。
贺聆是退团了吧?她怎么就能退团了呢。
是因为压力吗?算算时间,现在的贺聆确实还小,又是来自小小的南方离岛,加上她过于内向的性格,离开了熟悉的环境和家人,她确实会因为心理压力而崩溃……但上一世的贺聆也是这么默默的自己挺过去了呀。
再说了,论年纪问心更小,而小恋也是独自来到异国他乡打拼,她们不都还努力坚持着,贺聆怎么就不行了呢。
要不发个信息过去问问她吧?还是干脆当面谈谈?经纪人应该有贺聆家的地址吧……
真是个叫人不省心的家伙。
“喂,你怎么了?”
闻仙羽的思绪被打断,她回过头,正对上了叶澄充满担忧的眼神。
“这人怎么说走就走了……”
“小羽儿!”
叶澄的暴吼声,把所有人都定在了原地,也集中了她们的目光。
“别说了,小羽儿,别说了……”叶澄猛地抱住了闻仙羽,这次她的力道比刚才在车上握着闻仙羽的手时还要加深了几分,“你只是太累了,休息一会儿吧,一切都会……会过去的。”
这次又在搞什么恶作剧吗?虽说闻仙羽已经习惯了这位没边界感的“姐姐”老爱搞些无聊的玩笑捉弄自己,可这次她却明显感到了不对劲,因为站在叶澄身后的宁问心哭了。
那个总是冷静自持、老成得不像个十四岁的孩子的宁问心在哭?
记忆中,这小孩曾说因为练习舞蹈伤到过膝盖,当时伤得非常严重,公司那边都考虑劝退她了,就这样了宁问心也愣是没流过一滴眼泪。
闻仙羽开始意识到,事情可能远比自己想的糟糕。
难道贺聆是犯了错被辞退的?那真是最坏的结果了,因为这就代表着她以后都和这行无缘了。那她的歌唱天赋、她那被天使吻过的嗓音不都浪费了吗?
“好可惜啊,太可惜了。”闻仙羽不禁叹息。
“是可惜吗……也对,当了两年练习生,好不容易以ACE组的成绩得到出道机会,却为了救一只窜出马路的流浪猫……”
你在说什么啊?闻仙羽到嘴边的话,被环绕着她的双臂所传来的颤抖止住。
叶澄也哭了?
“她真是个傻瓜……傻瓜!大傻瓜!”伴随着耳边的怒吼,是落在闻仙羽肩上的大颗大颗的眼泪。
叶澄也哭了。
大脑短暂的断线了,等回过神来的时候,闻仙羽发现自己坐在了原本属于贺聆的床上。她是怎么挣脱叶澄的怀抱的,又是怎么走进这间空荡荡的房间的,这都不重要了。
流浪猫?哦,对了,她好像说过的,说离岛的老家养了好几只猫,都是她收养的流浪猫。大概是自己对小动物不感兴趣,当时也没太搭理她的话,她就那样自顾自的说了半天,说得脸蛋红扑扑的,还怪可爱的。
所以说,是为了救流浪猫吗?还真是符合她善良的性子呢。她就是那种人,什么都不说、却始终在以最大的善意对待这个世界。在宁问心受伤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吧?一直照顾她、安慰她、鼓励她……难怪刚才宁问心会哭得那么伤心。
这肯定又是叶澄的恶作剧吧?说到底,贺聆现在在哪呢?会不会已经回到了离岛的老家,和她最心爱的小猫咪们待在一起。闻仙羽想象着,她的脑子就是静不下来,不断地想象着。
她看着早已被清空的房间,听说是贺聆的家人专门过来打扫的,顺带收拾走了关于那孩子的一切。
但是为什么,闻仙羽还能闻到空气里残留着淡淡的柑橘香气呢?那是那孩子身上特有的香甜气味,据说是来自她老家栽种的柑橘的气味。
还有什么呢?这里还有属于她的什么呢?闻仙羽的双眼无法聚焦,她空洞的寻找,却不知道自己还能找到什么。
然而,墙根的一抹金色抓住了她的视线。
她机械的走了过去,蹲下身子,用手指小心翼翼地从地板上撵起了一丝金发。
算算日子,离正式出道还有一个月,那孩子现在确实该是一头金发了。
在闻仙羽上一世的记忆中,公司特意让那孩子漂染了一头金发,准备让她以洋娃娃的姿态亮相出道舞台。
第一眼看到那个金发造型的时候,闻仙羽整个人是震惊的!她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女孩能真的美成芭比娃娃的样子。真的太漂亮了,以至于她的内心比起不甘、更多的是抑制不住地对那样的外貌产生了冲动的喜欢。
不知道在这一世,那孩子的金发造型是否还是那么惊艳……可惜了,自己还没来得及看上一眼。
猛地,一滴泪砸在了手心捧着的那丝金发上,然后是一滴又一滴,直到泪珠如雨点般滴落。
闻仙羽下意识用手去抹,可无论如何都是徒劳。
如今她才不得不承认,这一世,贺聆已经不在了。
谢谢大家,明天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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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重来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