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这场宫宴姜萝本可以不来的,她向来对这种虚与委蛇的寒暄兴致缺缺。
奈何前几日她的好皇兄在酒楼与人发生争执,将户部侍郎的大公子打成了痴儿,陛下龙颜大努,又不能真的把自己亲儿子如何,便将人打发去了北疆吃风沙,算是给户部侍郎一个交代,至于对方领不领情,又是另一回事了。
皇帝或许也觉得自己太过偏袒,脸色如墨了好些时日,为了不触及霉头,姜萝十分乖觉的坐在了宴会的席位上。
“公主若是觉得吵闹,我们不如去贵妃娘娘的宫中稍作歇息?”贴身侍女沐纱跪坐在案前布菜,将自家主子不喜欢的那道糟蒸鲥鱼推的远了些。
“你当这是自己府中?”姜萝撑着头看着席前推杯换盏,兴意阑珊瞥了眼龙椅上的人,“你猜他有多愿意见到我?也不知道在生气什么,坊间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自己荒淫无道了一辈子,竟在为自己的儿子干了这种事儿觉得丢人现眼。”
沐纱大惊失色,慌忙得朝周遭看了一番,见众人其乐融融并没有注意到这边,只有几个官员家眷闻言脸色惶恐,不敢多言,她稍稍松了口气,凑近软椅上的人低声道:“公主,四殿下吉人自有天相,而且北疆有徐将军坐镇,会保护殿下平安无事的,对了,孙姑娘也在,她可是大璟有名的神医,能生死人,肉白骨,传呼其神呢。”
“你觉得我在担心四哥?”姜萝哂笑,她手里把玩着一块晶莹剔透的暖玉,是纥奚国进贡的贺礼,听说他们的国宝,有驻红却白之效,“他不过是个不争气的蠢货,作死自己不足为奇,我担心的是波及到公主府。”
“有这般严重?”沐纱立刻问道。
姜萝垂眸缓视,见少女神色紧张,白嫩的脸颊覆上一层薄红,焦灼无助的望着自己,心中不禁舒坦了许些,笑道:“你认为呢?”
对外传的是四皇子李景焕与户部侍郎家的大公子柳景明因翰林院修葺之事不合而发生口角,可凭姜萝对李景焕的了解,此人是个彻头彻尾的草包,连翰林院的老师名字都记不住,更别说修葺的事了。
实则事情的经过远比传的精彩。
柳景明才高八斗,学富五车,是个实打实的才子,他有一位仰慕已久的心悦之人,名为素娘。这姑娘可了不得,是京城里有名的琴师,许多大户人家的公子小姐常常高价将其请入府中弹奏,同时多了许多爱慕者,包括出入风月场所的李景焕。
两人情敌见面分外脸红,一言不发就打了起来,奈何柳景明是个文绉绉的书生,哪里比得过五大三粗的李景焕,没两下就被揍的头皮血流直昏厥,几日后醒来就变成了傻子。
“有趣的是素娘不喜欢男子。”姜萝幸灾乐祸道,席间嘈杂的人声盖过她轻快的语调,“四哥若是知道让他被发配北疆吃沙子的人喜欢女子,我想他回来第一件事是拿着刀砍了对方。”
沐纱却笑不出来,愁眉苦脸道:“公主的意思是陛下可能会想到咱们府中那些……该如何是好。”
“岂止。”姜萝道,“怪就怪我跟他是从一个娘胎里出来的。”
姜萝的母妃位置太过尴尬,姜靖柔是当今太后的亲侄女,先皇的准皇后。当年的先皇尚未登基,还是太子的身份,但姜县主是个有主见的人,不肯允这门亲事,和当今的皇帝李安珠胎暗结生下了李景焕,本以为此事就这样了,谁是太子也是个疯的,不管不顾把人给娶了,姜靖柔就是那时候怀了姜萝。
不过先太子没当两天皇帝就因病逝世,李安继承了兄长皇位的同时,也将自己的亲嫂嫂娶了。
姜萝的身份比自己母妃的更举步艰难,涉及皇家辛秘,众朝臣眼观鼻鼻观心,当做什么都不知道,但不知道是一回事,皇帝心里能否接受又是另一回事,姜靖柔去世后,姜萝随之被撵出宫入了公主府。
值得一提的是,李安完全低估的姜家背后盘根错节的势力,又有太后这座大山,公主府反而成了皇帝心里的一块挥之不去的大石头,必然会想办法一一剥削。
“早知如此,说什么也不让公主您来这儿。”沐纱懊悔道。
“为何不来?”姜萝挑了颗葡萄,甜腻的汁水在口中蔓延,领她有些反胃,“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倒是好奇他会拿什么理由向往施压。”
“您总是这样。”沐纱将她面前的那盘葡萄撤去,换成八珍燕窝羹,白腾腾的热气冉冉升起,“无论什么时候都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要不是奴婢跟你这么多年,还真当您什么都不在乎,前天夜里我都看见您偷偷给四殿下写信了,明明在意的要命,而且四殿下将您拖累至此,也不见您对他有什么……”
“你今日的话怎的这么多。”姜萝蹙眉,“看来是我平日里待你太好了,过几日就收拾行李去北疆伺候四哥去。”
“请公主三思。”沐纱连连摇头求饶,“能伺候四殿下自然是奴婢前世修来的福分,公主若是让我去,我自然是欣然前往的,可是奴婢会日日挂念公主的,担心您是否吃的好,是否睡的安稳,会不会无聊,那些个笨手笨脚的丫鬟是否会惹您难过。”
姜萝轻笑出声:“这会儿机灵上了。”
月明星稀,夜风吹堂而过,筹光交错之间,宴席已经临近尾声,交谈声渐小,有皇帝在侧,官员们不敢多加饮酒,怕有失礼数,此刻正襟危坐等着上头那位开口。
“平日里国事繁重,朕知诸位平日操劳,今日难得片刻安闲,略备薄宴,稍作慰劳。”皇帝已年过半百,鬓角斑白,眼角皱纹堆砌,脸上威严却依旧不倒,光是坐在哪里就能令人感受到无形压迫,“各位吃的可还尽兴?”
“承蒙陛下赐宴,美味珍馐入口,瞬解三千烦恼丝,臣等感激不尽。”御史大夫郭屹川拱手作揖,其余朝臣纷纷跟着迎合谢恩。
趋炎附势。
姜萝眼底轻蔑稍瞬即逝,她稍稍坐正身子,衣袖打翻了酒樽,发生一声闷响,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足够众人捕捉到,但无人敢往这边看来,只是此起彼伏的殷勤戛然而止。
沐纱默不作声处理好流出的酒液,将提前备着的薄氅给姜萝披上。
公主府珠甍玉砌、遍地铺金,公主府的主人更是金珠缀身,穿的绫罗绸缎都是全大璟最好的,任谁看了都要咬牙说上一句穷奢极侈。
皇帝微不察觉地拧了下眉头,并没有说什么,无事发生般勾了勾嘴角:“众爱卿喜欢,朕感欣慰,不过还是张爱卿的口才更得朕心。”
姜萝擦手的动作一瞬,这是要开始旁敲侧击了。
突然遭点名,张皓后背无端升起一层冷汗,在无数双看戏的目光中赔笑道:“微臣汗颜。”
“爱卿何必妄自菲薄,张家世代从文,你曾还是榜眼。”皇帝屈指抚过龙袍上金纹,“令郎今年二十有余了吧。”
“回陛下,犬子过完年关便二十二了。”张皓心里止不住打鼓,伴君如伴虎,谁也不知道对方下一句话会突然蹦出了个什么。
皇帝面色微风不动,心里早已有了算计:“这年龄也是该说门亲事了,张爱卿若是没有打算,你看棠颐公主怎么样?”
姜萝用力攥紧在掌心的帕子泛起皱褶,她露出个温和的笑容,身侧的沐纱脸上一白,如晴天霹雳。
“陛下折煞微臣了。”张皓脸色更是难看,圣恩难测,他不知道陛下这话到底有几分试探与真假,别说门不当户不对,光是那棠颐公主阴晴不定的脾性就让人敬而远之,要是真结了亲,他儿岂会有好果子吃。
况且张家世代文臣,偏偏到了他儿子这里非要带兵打仗,每日在家舞刀弄枪,北疆的书信每月能寄出去十封,这件事在京城也不是秘密,陛下又怎会没有耳闻,此时突然赐婚,那他儿只能一辈子拘束在公主府做一个无实权的驸马爷。
张皓坐立难安,顶着皇帝探究的神色,双腿在衣摆下发着抖:“陛下,这、这……”
可能是他的害怕太过明显,皇帝大度的暂且放过他,然后好整以暇的瞥向姜萝,语气慈爱的仿佛一位好父亲:“既然张爱卿难以决断,那公主心中是何想法?”
众官员的视线如蜂潮涌至,不约而同落在同一处。
姜萝压下心中嫌恶,弯起眉眼,起身从容有度道:“回父皇的话,儿臣曾与张瓒张公子有过一面之缘,因其英姿绰约所以印象颇深,直到现在仍未忘却,只是门第悬殊,儿臣千金一掷,不懂克勤克俭,恐怕难以磨合,两姓联姻贵在旗鼓相当,方能两相契合。”
“那便是不愿了?”皇帝反问道。
姜萝莞尔一笑:“全凭父皇做主。”
皇帝敛去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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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宫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