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安领着沈彦希往住处走的时候,脚步放得很慢。
疗养院的走廊比医院安静得多,窗外是连片的树影,风一吹,影子就顺着地砖一点点晃过去。这里没有医院里那股冲鼻子的消毒水味,空气里更多的是潮湿的草木气。
沈彦希跟在后面,一路都没怎么说话。
白安也不催他,只在拐过两个弯后停下来,抬手指了指前面的门。
“这是你的房间。先住这边。”
沈彦希抬头看了一眼。
房间不大,收拾得很干净。靠窗放着一张床,一张书桌,墙边有个衣柜。窗外能看到一小片湖面,远远的,像一块不太明亮的镜子。
他盯着那片水看了两秒。
白安注意到他的视线,“如果不喜欢靠窗,可以换一间。”
“不用。”
“床头有呼叫铃,楼下是护士站。夜里如果不舒服,按铃就可以。”
“知道了。”
白安把手里的文件夹放到桌上:“梁先生已经把你的资料交接过来了。你今天刚到,先休息,晚一点我会来做一次简单沟通。不会太久。”
沈彦希看着他。
这张脸还是太像了。
像得让他有一瞬间想问,你是不是认识顾竹。
可话到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他不能问。
至少现在不能。
“沟通什么?”沈彦希问。
“睡眠、饮食、情绪状态,还有你目前最不适应的地方。”
“我要是不想说呢?”
“可以不说。”白安看着他,“第一次见面,不需要一次把所有事情讲清楚。”
沈彦希扯了扯嘴角。
“你们医生都这么有耐心?”
“看情况。”
“那我现在是什么情况?”
白安停了一下,没有顺着他的语气开玩笑。
“需要先稳定下来。”
沈彦希低头笑了一声,不再说话。
白安也没有继续停留,只简单交代了饭点和服药时间,便离开房间。
门关上以后,房间里一下安静下来。
沈彦希坐到床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绷带缠得很紧,压得皮肤有点发白。他轻轻动了一下指尖,伤口处传来一点钝痛。
顾竹死了。
刚才站在他面前的人,顶着一张和顾竹几乎一模一样的脸,说以后负责他的治疗。
这事太荒唐了。
荒唐到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从来没有醒过。
半小时后,白安果然回来了。
他敲了两下门,等沈彦希说了“进来”,才推门走进来。
这次他没站得太近,只拉开椅子坐在沈彦希对面,中间隔着一张小桌。
“我先问几个基础问题。”白安打开病历夹,“如果你觉得不舒服,可以随时停。”
沈彦希靠在椅背上:“问吧。”
“昨晚睡了多久?”
“没睡。”
白安抬头看他:“完全没有?”
“可能眯了一会儿。”
“大概多久?”
“十分钟,二十分钟吧。”
白安记了下来。
“最近食欲怎么样?”
“没有。”
“今天吃过东西吗?”
“喝了两口粥。”
“有没有恶心、头晕,或者伤口明显疼痛?”
“没有。”
白安看了他一眼:“伤口真的不疼?”
沈彦希淡淡地说:“疼也不会马上好。”
白安没有反驳,只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继续问:“这两天有没有听见别人听不见的声音,或者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沈彦希抬眼看他。
白安问得很平静,没有审判,也没有试探。
可沈彦希还是一下警觉起来。
“你觉得我有幻觉?”
“我只是按照流程确认。”
“没有。”
“确定?”
“确定。”
他说得太快。
白安看了他一会儿,没有继续追问。
“好。”
沈彦希却因为这个“好”有些烦躁。
他当然听见过。
昨晚顾竹叫他沐泽。
那声音近得像贴在耳边,连呼吸都带着熟悉的温度。他醒来以后还流了鼻血,纸巾换了一张又一张。
可这些话他不会告诉白安。
白安合上病历夹:“最后确认一件事。今天到现在,有没有再次伤害自己的具体打算?”
沈彦希沉默下来。
窗外有风吹过,树叶在玻璃上投下一片晃动的影子。
过了很久,他才说:“没有具体打算。”
“只是没有具体打算?”
沈彦希看向他,语气冷下来:“白医生,你非要我说点什么才满意?”
“我不需要你说让我满意的话。”白安声音仍旧平稳,“我只需要知道今晚该怎么保证你的安全。”
沈彦希的怒气像打在一团棉花上。
他忽然觉得没意思。
“我今晚不会死。”他说。
白安看着他:“这句话我可以理解为,你今晚不会主动伤害自己吗?”
沈彦希皱眉:“你们说话都这么麻烦?”
“有些话需要说清楚。”
“是。”
“好。”
白安把这句话记下来。
沈彦希看着他的动作,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顾竹不会这么说话。
白安不是顾竹。
这件事明明应该让他清醒。
可越清醒,他越觉得难受。
白安起身:“今天先到这里。晚上如果睡不着,不要硬撑,可以按铃。值班护士会联系我。”
“你今晚在?”
“在。”
“你不用睡觉?”
白安看了他一眼:“值班不是一直不睡。”
沈彦希终于有了一点真实的笑意。
很淡,几乎一闪而过。
白安没有多说,只道:“先休息吧。”
他走到门口,手已经搭上门把,又回头补充:“明天早上我会再过来。”
沈彦希没应。
门重新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窗外天色慢慢暗下来,那片湖被风吹得发皱。走廊里偶尔传来护士推车经过的声音,很轻,很远。
沈彦希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他忽然意识到,刚才白安问他有没有幻觉时,他差一点就说出口了。
差一点就告诉白安,他听见顾竹叫他沐泽。
也差一点就问白安:
你为什么会长着他的脸?
沈彦希睁开眼,看向紧闭的房门。
他不能问。
至少现在不能。